《不见岛》云间枝

1、序

　　“我将情书一封一封的保存下来，上面还有着西瓜汁蘸湿的痕迹与夏天的雾。”

　　插着耳机，闭着眼睛的少年安静的靠在墙边，手里握着的报纸摇摇欲坠，偶尔几声蝉鸣给耳机里放的歌加上了混响。老式的手机在旁边一声不吭，头顶的太阳热烈，把整个小岛照的闪亮。

　　“你能真正找到热爱吗？”

　　少年的嘴角慢慢勾起，脑海里闪过模糊的人影。

　　“已经找到了。”

　　他闭着眼开口，却被炽热的气息包围。

　　“找到什么了，我吗？”

　　余页南插着兜站着，眼里是无垠的海。

　　余光落在面前少年毛绒绒的发丝上，眼里的锋利也被柔和。

　　季棉春睁开眼睛，眨着眼睛适应扑面而来的光，却被一只手挡住了太阳。

　　“说话啊，你找到什么了。”

　　“你啊，还能是谁。”

　　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盈着夏天的风，格外灿烂。

　　余页南不自觉的弯了弯眼睛，垫了一张报纸，坐在了他旁边。

　　“喏，你的西瓜汁，不用太爱我。”

　　“我不爱你爱谁。”季棉春接过来，绽开笑容，在光线里格外生动。

　　十七岁，正是生命绽放的最热烈的一年，那也是季棉春和余页南相爱的最轰轰烈烈的一年。

　　他们是幸运的，社会正在进步着，接受着多元的性取向。身边的朋友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这段感情，甚至大人都背地里夸他们般配。

　　确认关系的那一天，是一个明媚的夏日，和煦的海风拂过少年的后颈，隔着大片蕉叶透下的阳光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季棉春靠在余页南的颈窝里，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心率渐渐重叠。

　　远处一轮烈日照着天与海的交界处，看不真切。

　　眼前的光芒与舞台刺眼的灯光重合，让他分不清虚实。

　　再一闭眼，汹涌的干冰从四面扑来，强光直射到他的脸庞。

　　睁眼的一瞬，便是季棉春突然靠近的面孔。

　　手中的布料从指尖滑走，落空的真实感让他窒息，向后倒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

　　缱绻一般的摩挲着他的脊背，上下起伏的臂膀如同海浪涌来，却在接触的一刹那迅速收回。

　　谢幕时的潮水一般的掌声让两人沉浸，季棉春晶莹通透的皮肤被舞台灯照的发光，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他看不清眼前的观众，只望向旁边的余页南。

　　余页南却直视前方，目光里的犀利还未褪去，就这么长久的站着，直到双腿完全僵硬，也毫无感觉。

　　被季棉春拉下台的一瞬间，视线才从舞台抽离，浑身瘫软在地。

　　“你还好吗？”

　　急切的声音在耳边飘荡，余页南费劲的想睁开眼睛，却像是被千万吨石头压住，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一条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路，身旁没有一处可以倚托，潮湿的空气让他险些忘记呼吸。

　　突然从头顶射进一束光芒，如同舞台灯一般，照的人恍惚。

　　又逐渐照亮了他前面的一寸地，竟直立着一面镜子。

　　余页南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血丝布满的眼球在煞白的脸上格外突兀，自己的脚腕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绑上了一只蝴蝶结。

　　受到指引一般，余页南起舞在空旷的镜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蝴蝶一般的绽放，脚趾间的鲜血像是最美的点缀。

　　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雪白的蝴蝶结，他却视若无睹，旋转着，直到撞上镜子。

　　天旋地转，幻境渐渐消褪。

　　“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温热的气息包围了余页南，眼前白净的少年正在细心为他擦去额上的汗水。

　　“你知道你晕了多久吗？刚下台你就倒下了，我以为我用力太狠了…”

　　“但过了好几分钟你还是没醒，要不是老师路过看见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要吓死了。”

　　“能不能以后别这么吓人了！注意点身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呜呜。”

　　熟悉的絮絮叨叨让余页南的思绪一点点被拉回现实。

　　他不好跟季棉春说梦境里的种种，怕他更加担心，便挤出笑容，

　　“对不起嘛，这不我也没想到。以后绝对不会了。”

　　可他发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季棉春握住他的手，掌心源源不断的温热让他慢慢安定下来。

　　“你这身体以后怎么办啊，学学我早睡早起，每天一个小时运动，绝对不生病好吧。独家秘籍，只传给你一个人。”

　　季棉春认真的盯着他，让余页南忍不住撸一把他的头毛。

　　晚风轻柔着少年的发丝，尘粒在路灯下飞舞，车身从白蓝相间的栏杆旁飞驰而过。

　　立在桥头，季棉春趴在护栏旁，透亮的瞳孔与桥下的水波反射着同样的月色。

　　他只身一人，将自己优美的身姿揉捻在夜晚里，星光在头顶忽明忽暗，月亮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孤单的背影在昏暗的泛黄灯线下被拉长成剪影，旋转着，在似水般的夜幕里翩翩。

　　“My soul, My heart.”

　　流泻的音乐像是在他耳边轻轻诉说，在他耳畔萦绕，血色爬上他的脸颊。

　　生命在这一刻扎根，拼命汲取着养分，盛大的绽放在背景乐里。

　　这一刻，季棉春好像才真正的存活。

　　伸展的臂膀蔓延至天边，光从他的指尖溜走，被风捎上了云层。

　　满天的繁星在这一瞬绚烂了幕布，无声的内心剖白被水流的声音盖过。

　　“Don’t leave me out here dancin’ alone.

　　My lover.”

　　当如水的年华散尽，便是无边席卷而来的迷茫。

　　城市边缘那几颗还未升至穹顶的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在纯黑的幕布前格外清晰。

　　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是没有人告诉季棉春，他眼里反射出的耀眼光芒都不足以点燃他的未来。

　　行走在看不到头的小路上，路边飞驰而过的行人匆匆，季棉春脚底下的砖块似乎在不断向后挪动。

　　快要磨破的鞋底都拦不住他大步流星的身影。

　　眼底的光簇亮了季棉春的脸颊，细小的绒毛张牙舞爪的飞跃。

　　他一直走着，仿佛已经精疲力尽了，可还是一步一步的走着。

　　迎着风，他张开臂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遮掩着他的视觉，却让触觉格外敏感。

　　劲风呼啸在耳畔，暖煦的气息却逆着风裹住了他。

　　那是一双很有力的胳膊，和硬挺的肩膀。

　　独属余页南的香味包围着季绵春，在这暗淡无光的沉寂夜晚，季棉春终于捞到了自己的颠倒昼夜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