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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不得安宁 淳化七年十 ...

  •   淳化七年十二月一日夜,苏州牛栏和村,村长家。
      玉霞把扇子别在腰间,找了个布裹收拾油瓶和火折子。“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邱瑜走进屋内,他靠着门上,良久,才问道:“玉霞姑娘,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有违良心吗?”
      玉霞盯着邱瑜的眼睛,回答道:“我认为是的,某种意义上,我们称不上正义。”
      邱瑜拉住玉霞的衣袖,确认道:“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吗?”
      “是这样的,没有人会责备你。”玉霞没有停下动作,声音却透着认真,“但是,这样你的良心就能过得去了吗?你还是会陷入弃苏州无辜百姓不顾的罪孽中不是吗?”
      邱瑜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在今天,他们还在谈笑风生,还为我们准备了一桌菜……“
      微不可见顿了顿,玉霞背起包裹,平静地说道:
      “虽说即使没有我们,事情依然会发生,但是,当我们决定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村子的因果。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做与不做,我们都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现在到了抉择的时候,你觉得很痛苦吗?要做正确的事情就是会这样,并不是简简单单动动手、动动头脑就可以的。有时候违背自己的良心、背叛自己的灵魂,要比付出生命难得多。
      你挣扎的,白昭能感受到,我也能感受到。但是只要做出了选择,无论代价是什么,我们都得去承受,人活着就是在承担后果。
      邱瑜,其实你自己也明白,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逃,但唯独你不可以。你比我们更加艰难,因为你是他们的少庄主,有些事,你注定得担着。”
      她是说给邱瑜,也是在说给自己。
      沉默片刻,邱瑜目光逐渐坚定,他双手使劲两下拍红了脸颊:“玉霞姑娘,你说的对,是我太优柔寡断了。”
      玉霞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夜晚,村口西边一户农家被村长叫醒了,这家人姓牛,家里只剩兄弟两个相依为命,老大叫牛羊,平日里杀猪为生,老二叫牛马,有时回去城里帮着拉货。牛家两兄弟睡眼惺忪,跟着村长就到了村口,玉霞和邱瑜正等着他们。
      牛老大一脸疑惑的问道:“村长,这是在干什么。”
      “这几位准备今夜除妖邪,把村口堵一下,别让妖邪跑了。”村长解释道。
      牛老大、老二不疑有他,跟着玉霞他们去附近搬了几块大石头,把村口牢牢堵住,玉霞用力推了推,直到严丝合缝才满意。
      这时,牛家两兄弟才发现村长脸色异常,神情戚戚,又不见白昭,顿时心生疑窦,于是对视一眼,逼近玉霞和邱瑜,还没开口就被身后藏着的赵卫悄无声息抹了脖子。
      玉霞和邱瑜紧跟着扶住尸体,拖到一旁藏起来。村口封住,白昭也已经前往祠堂,于是三人计划分头成包围状由外向内向其他农户家潜去。
      见村口已经被封住,村长主动提出说要留下守在这里。
      邱瑜道:“村长,要小心。”
      土上灰脏,染黑了村长衣裳。他叹道:“少庄主,这里春日花开得可好看,下次你若来,能否给我们带杯酒?”
      夜下风凉,吹红了邱瑜眼眶,他应道:“好。”
      他郑重对村长道:“今日一别,以后怕是不会再见了,既然你还唤我一声少庄主,那么我便答应你,日后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不管是何方势力,我都会查出真相,定会还村子一个公道。”
      说罢,与玉霞赵卫离开。
      村长在身后慢慢跪下,深深磕了一个头道:
      “我等性命就托付给诸位了。”

      三人各自分开。玉霞自知自己武功并不算高强,待到计划执行,“村民”会蜂拥向村口,此时局面绝非自己能应付得了,因此并不托大,按照计划前往最为薄弱的村北。
      牛栏河村正陷入沉睡中。玉霞并没有直接去往北边,反而绕路去了村子中心,那里有一个桃木被丁家人挖走时留下的坑。坑赤裸裸露着,宛如大地上一块伤疤。玉霞心中有疑惑,往下挖了挖,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有了答案,便转身向着一户人家而去。
      到了门前,玉霞犹豫了很久,才敲响了房门。
      那日赠玉霞手帕的老婆婆披着厚厚一件大袄开了门,见到玉霞,微微有些讶异。
      玉霞道:“婆婆,夜里冷,想来讨杯热茶。”
      老婆婆推开门,示意玉霞到里屋来。玉霞静静看着婆婆烧水、沏茶,屋里烛火点的很亮,一杯热茶下肚,暖洋洋的。
      大半夜不速之客上门,婆婆却并没有生气,她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从容地陈述道:“村长说你们回来除桃妖。”
      玉霞抿了一口茶水,开口道:“婆婆,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婆婆盯着烛火,她的眼中似乎有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良久,婆婆笑道:“傻丫头,我能有什么故事。”
      玉霞移开目光:
      “婆婆,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村里有女名唤翠花,面似满月,腮若桃花。村里有位穷苦教书先生,剑眉星目,博学多才。按说,翠花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奈何她爹挑了又挑,一直没有中意的人家。转眼间,翠花已经成了老姑娘。
      一日,那教书先生又托媒人来说和,却被她爹拒了。翠花很生气,跑到桃树下去找情郎,直到晚上才抱着一束桃花回来。
      可是自那以后,翠花就像中了邪一样。村子里其他少年郎都避之不及,只有那教书先生愿意上门提亲。她爹终于同意了。原来是她爹生怕那教书先生是个薄情之人,不愿女儿嫁入穷苦人家,奈何翠花与那教书先生早已暗通款曲。于是故意让女儿演了这出戏,来试情郎。”
      烛火燃烧着,昏黄的光里,似乎可以听到丝丝缕缕火苗燃烧的声响。
      婆婆似乎在怀念什么:
      “翠花与情郎度过了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们酿过桃花酿,吃过桃花酥,夏季在桃树下乘阴,冬日取桃枝作柴。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的情郎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于是她站在与情郎相遇的桃树下,日日诉说着思念,她以为她的一生都会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但是,奇迹出现了,她的情郎居然是株桃妖,他借了旁人的面貌回来找她了。尽管换了面貌,她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她的情郎。”
      玉霞曾经问过白昭桃妖的故事是否真实存在。
      白昭只是摇了摇头:“万物有灵,或许桃木也有情感,也会记忆,也有草木修炼之道,但真实的桃木是没办法变成人,它们依旧还是草木,没办法学会人的爱,因为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
      玉霞猜想桃妖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生命呢?有法力的草木?被人敬仰的神明?虚假故事里的公子?真实的它们会被视作活过吗?
      早在祠堂,她就见过了。
      传说里的桃妖只是个故事,可没有人意识到,现实中那株能够入阵的桃木,那株支撑了全村人识神的桃木,是一只真正的桃妖。
      桃妖给了小双躯体,小双给了桃妖“思维”。因为桃妖,小双活了过来;因为小双,桃妖也活了过来。他们的记忆与情感早就水乳交融了。当它第一次能够理解那些被日夜寄托的思念时,当它第一次感受到村民之间那如飞蛾扑火般的爱时,当它第一次真正去认知、去情感、去思索时,它会想些什么呢?
      它会把这个婆婆想要相信的故事刻进她的心中吧,它会为这个虚假的爱人造一个梦吧,它会为了供奉它的村民献出自己梦寐以求的全部吧。
      玉霞的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她早该想到,“小双”也是桃妖,桃妖也是“小双”。她觉得太过分了,这样的事情竟然只让她一个人知道。
      可是她已经没法回头了。
      来到这里,是众人商议计划时玉霞自己要求的。有些事,必须由她亲手做,有些命,必须由她亲自背:
      “婆婆,桃妖只是桃妖,是村中吸收天地精华的一棵树。你的情郎在成亲后不久就病死了,被你亲手埋在那棵桃树下。”
      婆婆平静的盯着烛火。
      她闭上眼睛,是啊,她也早就死了,在丁家人把桃木带走的那天,她失去了念想,也殉情自尽了。她怎么会忘记了,她怎么会把真正的情郎忘记了,她居然把自己的情郎扔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她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血红的泪水流了下来,婆婆抬手擦拭,但衣袖里已经空空如也。她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一会儿是桃木,一会儿是情郎,她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开口问道:“我心中还愿与他结为夫妻,奈何如今本相被识破,无法相守,今后我该何去何从?’
      玉霞手指泛白,手中的扇骨因为第一次见血而微微震动:
      “婆婆,脚在你身上,何处不可去?”

      从婆婆家出来,玉霞轻轻关好了房门,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慢慢整理思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漫上心头的情绪,正欲向着几户人家而去,又不由担心起来,桃妖之事事发突然并未告知白昭,如今白昭与它正面对上,只愿不要生什么变故。
      “玉霞啊玉霞,还是先担心自己吧。”玉霞转而笑起自己来。直到现在,玉霞的手还止不住颤抖,几乎握不住扇子。
      看着无尽的黑暗,玉霞不禁想,如果桃木真的无情就好了。

      白昭预测得没错,牛栏河村确实已经行将崩溃。
      一回生二回熟,又解决完几户人家后,玉霞已近乎麻木了。
      此时,玉霞刚刚进到村北一户人家,这家屋门大开,玉霞侧身躲进门侧内,小心观察,却见一个女子正在镜子前梳头。
      “李氏。”玉霞先前就已经把村里上上下下打探清楚了。
      这户人家里只有个姓李的小媳妇,她丈夫早些年出门做生意被强盗杀害。小媳妇嫁人早,如今也不过二十六七。守寡后,村子里体谅她孤苦无依,对她颇为照顾,后来在村子里住惯了,也就一直没有改嫁。
      玉霞暗忖道这像是评书先生口中的女鬼出场。她不敢出声,只借着月光往里看,那姑娘一下一下梳着头,发丝一缕一缕往下掉,在脚边堆着。姑娘头发很快秃了,接着木梳依旧用力在头皮上梳着,发出恐怖的声音,头屑纷飞,鲜血淋漓。
      玉霞见她动作机械,走向前去,铜镜里姑娘的脸已经龟裂破碎,内里血肉从缝隙间露出来,面目已不可辨。
      云澄子赠她的那把扇子,扇骨由千年玄铁炼制而成,扇身则是昆仑仙蚕丝织做,刀枪不入,扇上暗藏玄机。玉霞将扇子轻轻一甩,扇面顶端多了薄薄一层难以察觉到的尖刺,如同刀刃般锋利。
      冬天夜晚,极其寒冷,但是那女子下半身如同被火蒸般,已经成胶状,玉霞从暗处走出,她也毫无反应。玉霞心下了然,不愿这位生前爱美的姑娘变成这般样子,她双手举起扇子,调转侧刃在前,果断将那怪物劈成了两半。
      鲜血染红了玉霞裙裾,让玉霞几欲作呕。她飞快逃离了院子,直奔村中,那边邱瑜正与三四个依稀可见人形的血糊缠斗。
      邱瑜刚刚脱身,见那些怪物似乎对玉霞视若无睹,不由好奇。
      “它们刚吃了同伴,应该已经饱了”玉霞解释道,“你看,这些怪物依据本能行动,我对它们没有恶意,所以它们还不会伤害我。”
      说罢,手起扇落,将它们砍倒在地。
      与那姑娘不同,这些血糊已经完全不成人样,即便被砍成了几块,也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眼见它们竟然爬向彼此,试图成为一体,玉霞当机立断:“用火烧。”
      玉霞与邱瑜配合默契,如同铜墙铁壁般死守祠堂。血糊们对玉霞和邱瑜心生恐惧,四散试图向着村子外边逃去,可是村子四周早就被倒了油,如今点燃已被火海围成铁桶一般,插翅难逃。
      村长守在村口,看着自己的村民在大火中燃烧,看着村民破碎的躯干、消融的血水,看着村民的本相,他举起手中的铁锹,又放下,从容的向着朝他袭来的血肉模糊的怪物张开双臂。
      那怪物依稀能辨出人形,脖子上挂着他媳妇自小带的金锁。
      他想,他真是个懦弱的人,到头来还是担不起什么责任。
      他想,上次进城太过匆忙,竟忘了给她带她最爱的城西龙须酥。
      不过,终于解脱了。
      ……
      天地幽幽,黑夜当空,唯有村子亮着赤色的火光。
      燃尽的废墟中,哭喊声、尖叫声夹杂着绝望的祈祷和惨烈的嘶吼,牛栏河村终于成为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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