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象觅孤霞》只将食粥

6、第五章 丁家小双 从牛栏河村

　　从牛栏河村出来后，玉霞一行人并没有返回青城山庄，而是在村子附近找了处地方歇脚。大家心事重重，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赵卫率先打破了沉默：“邱瑜小兄弟，讲讲丁掌柜，他是什么样的人？”
　　邱瑜摸不清头脑：“丁掌柜？他人很好，为人正义，乐善好施。丁家上上下下都是大善人。”
　　赵卫又问：“你来收租时，见过丁家人尸体吗？”
　　邱瑜回想道：“不曾见过，我到时村里早就埋了……这尸体有古怪？”
　　赵卫冷不丁打断：“昨天夜里，我开了丁家坟。”
　　“刨坟？这么缺德的事你也干得出！”玉霞惊呼起来。邱瑜也震惊得无以言表。
　　“玉霞姑娘，你可别装，当日在祠堂你我配合互相将村民引开，我不信你不知我要干什么。”赵卫眯起眼威胁道。
　　“赵兄，此言差已。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如何得知你要做什么？”玉霞笑吟吟道。邱瑜已经一副要吃了他们的样子，有些话还是不要点破的好。
　　赵卫知道玉霞装傻，却见邱瑜怒目而视，急忙解释道：“邱瑜小兄弟，你且听我解释。丁家刚出事，棺椁还没准备好，村里人就埋了。我觉得事有古怪，昨夜趁着村子人救火，就去丁家坟，里面并没有尸体。之前白姑娘潜入过丁家，应该是因为事发突然，丁家还没有被打扫，灶房里放着一只小孩背的装药篓子，锅里还残留着药渣。”
　　玉霞也补充道：“说来蹊跷，牛栏河村无论男女，死后皆入祠堂，按理说丁家应该有子辈，但却只记到丁掌柜这代。巧合的是，小双身份不明，我在村子这些天，却不见谁家失了女儿。”
　　白昭道：“丁家有常年缠绵病榻的人，小双又生死未卜，这应该就是丁掌柜的动机。”
　　邱瑜依旧难以置信：“动机？诸位的意思是，丁掌柜果真私藏钱庄物品？可是丁掌柜绝对不是贪财之辈。而且丁家人都到哪去了？”
　　“正是因为丁掌柜并非贪财之人，所以能让他铤而走险的绝非钱财，而是一道治病救人的方子。至于丁家人，确实已经死了，不过村里人说了谎，其实三个月前他们就死在了道观里。”玉霞思索道，“之所以掩盖丁家人死因，大概是为了保全丁掌柜名声。”
　　邱瑜回想起道观的经历，猛然惊醒：“是那鼎炉里的怪物。”
　　玉霞开口道：“如此看来，要想知道那方子是什么，得把小双引出来。”
　　玉霞细细盘算着，小双为什么要救邱瑜？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祠堂？对于丁家人的事、小双的事，民们到底知道多少呢？村长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的计划是什么呢？
　　而且，这赵卫三番五次想闯祠堂，他来村子到底有什么目的……玉霞心忖，事后一定要细细问下白昭。
　　这时，邱瑜想起来：“说起来三月前，村长曾两次到城里采买药材，后一次药房配不齐，村长还特意去山庄讨了些。”
　　众人沉默片刻，赵卫咬牙切齿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在下以为诸位都知道。”邱瑜哂笑道，“又不是什么名贵药材。”

　　赵卫问白昭：“白姑娘，你对这些最是了解，你应该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吧？”
　　白昭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讲起了修道：
　　“修道之人，将人分为身体、识神、元神三处。相传吕祖曾曰：’天地视人如蜉蝣，大道视天地亦泡影。惟元神真性，则超元会而上之。’元神是人的本体，所谓修仙之道，其实就是修元神之道，而在这条成仙之路上，有一道屏障，就是识神。”
　　白昭用手指向自己的脑袋，“这就是识神，是操纵身体、感知万物、认识世界的存在，包涵了欲望、见解与认知。识神在我们刚出生时并不存在，人逐渐成长，识神也随之成长。”
　　玉霞了然道：“据说高人打坐时，可以做到阴神出窍，阴神可以外视万物，也可以内视周身运行情况。”
　　白昭赞许地点点头，又道：“与出阴神不同，在古籍中记载了一种分身之术，为出阳神。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金丹大道’，将体内金丹炼化成婴儿形状，待到成熟，这个婴儿就可以变成另一个自己。那日在道观我便识出，那些符箓是一种镇识神的秘术。”
　　白昭继续说道：“但是无论是出阴神还是出阳神，识神如舟，需由水载，这水或是人本身、或是金丹，既然小双□□已经没了，那么……”
　　赵卫和玉霞几乎同时想到了：“桃木。”
　　白昭道：“玉霞，你曾见过小双，有什么感受？”
　　“幻术。”玉霞思索道，“不仅仅是所见所闻所感，认知也会受其影响。”
　　白昭点头道：“以小双的样态来看，她只能以识神的形式存在，或者说只能出现在识神里，想必是出了差错。”
　　小双、桃木、丁家人之死、村长两次买药……一道灵光在玉霞脑海里乍现，她似乎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真要是这样的话，这件事情还真不是他们能掌控得了的。
　　白昭见玉霞也已经有了眉目，苦笑道：“现在看来，如果我想的没错，那么咱们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邱瑜见白昭竟然满面愁容，焦急地问道：“那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玉霞却安抚道：“不急，事情还没完全搞清楚。村长、小双、村民他们的计划和目的还未可知，我们还需回村子再确认一下。”

　　一行人正盘算找什么借口回村。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人骑马而来，原来是邱瑜的贴身随从。原来，随从打扫院子时，偶然发现了少爷出门时掉落的银子，邱庄主怕邱瑜钱带不够，便让他来送，不料在村子附近遇到了歇脚的少爷。
　　见到他来了，白昭将事件缘由写入密信，让他快马加鞭递给裘礼梧桐，赵卫也给官府递了信简要说明情况。
　　赵卫道：“事以密谋，现在咱们在暗，村子在明，但是等苏州城那边来了人，人多眼杂，恐怕会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首要任务是先想办法进村。”
　　玉霞踌躇不定，现下正是脱身的好时机，倘若卷入更深一些，只怕良心也会让她不得安宁。
　　白昭却突然开口：“我同意赵卫的看法。”
　　玉霞没有去看白昭。邱瑜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赵卫恐怕是另有目的，白昭却不一样，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突然后悔跟着白昭来了，在这样的人面前，她不由地自惭形秽，此时她心底莫名对着白昭升起一股怨念，又按耐下去。
　　“玉霞，令人生厌不打紧，令自己生厌可就麻烦了。”她暗自想着，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情绪慢慢舒缓下来。
　　“我也同意。”玉霞终于松口道。

　　几人折返回村子，却见村口四五十米外的石头后面，徘徊着一个苍老的身影。村长急步走向前来，“扑通”一声跪下来，只说道：“求求你们，救救村子吧。”
　　赵卫冷声道：“老人家等了我们好一会儿了吧，这大礼我们可受不起，求人办事，先把事情说清楚。”
　　村长方才起身，把村里的情况细细告知：原来方才玉霞几人刚走，村里有两个娃娃突然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中了邪，见娃娃满地打滚，痛不欲生，怕伤到他人，村长带着几个年轻人先把他们绑起来，关到了祠堂里。
　　“我想着许是那妖邪害怕你们，求求各位，救救村子。”村长哀求道。
　　说罢，又要跪下。邱瑜连忙上前扶起：“村长，事情既然发生在青城山庄内，在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邱瑜正欲跟着村长前去，却不见另外三人动静。邱瑜纳闷为何那三人放弃这进村好时机，转念想到他们可能是另有打算。本就只是他自己应了，于是也不勉强众人，转身离去，三人却又跟了上来。
　　“罢了，邱瑜小兄弟，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赵卫莫名其妙地低语了一句。

　　再次回到村子，眼前所见却大不一样。
　　原本喧闹的路上寂静无声，家家户户房门紧闭，门口都撒了辟邪的朱砂。祠堂外围了一圈人，都是村里年轻力壮的，手里拿着斧头、钉耙……村长把玉霞一行人带过去，让他们先后退，给玉霞一行腾路。
　　赵卫戏谑道：“不会是你在祠堂里藏了什么，怕他们看到吧？”
　　村长干笑道：“怎么会，怎么会。”
　　打开祠堂大门，刚往东北角走了几步，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原先小孩所在处，只留下了松散的绳索和一滩乌黑的血水。近前查看，地上深深地布满了指甲划痕，似乎有人疯狂地挣扎过。
　　正在这时，一旁的陶罐里似有响动，赵卫一脚踹翻罐子，里面咕噜咕噜滚出四个新鲜的眼珠子。
　　只见那四个向着血水滚去，刚触到，血水便干涸了，眼珠瞬间膨胀，布满血丝，里面白浆混着血糊炸裂开来，一股浓烈的腐烂的恶臭充斥了整个祠堂，白昭运行内力，拎起玉霞和村长凌空踏气向后闪身，方才没被溅到。
　　“呕”看到这副骇人场景，村长呕吐起来。
　　白昭探查发现已无大碍，于是想招呼门外的村民进来收拾，村长脸色苍白地拦住了她：
　　“别…别了，他们没见过这场面，就别吓他们了。不用收拾。”
　　白昭也不再多话，跟着众人离开了祠堂。把祠堂门锁起来后，村长打算带着他们先回到自家。

　　“几位留步，这是俺自家养的鸡蛋，给几位带了点。”一个老爷爷抱着个篮子颤巍巍走过来，玉霞见状立刻搀扶上去：“爷爷，这使不得，使不得。”
　　“哎，玉霞姑娘就别推辞了，你们来除妖邪，我们心里感激，你不收下我们心里过意不去。”那老爷爷把篮子就往玉霞手里塞。
　　“爷爷，行走江湖讲究行侠仗义，要是收了东西，岂不是有违初心？”玉霞知道冬日田休，村里人就指着这几个鸡蛋卖钱。
　　“你们打城里来，见过世面，这不值钱。”老爷爷道。
　　“是啊，这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却也是一番心意，你们就收下吧。”村里人纷纷附和道。
　　“我等性命就托付给诸位了。”村长也道。
　　玉霞沉默不语，白昭替她接过谢道：“即使如此，我们便收下了。”
　　村长媳妇接过鸡蛋，去准备了满满一桌菜。
　　菜做的很合胃口，玉霞吃得香，连白昭都多扒了一碗饭。赵卫见邱瑜食不下咽的样子，意有所指道：“多吃点，收拾妖邪可是个体力活。”又看向村长，“老人家，你就别吃了，先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吧。”

　　村长道：
　　“那钱庄有个账房叫汪海，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由他牵线搭桥，钱庄私下里也干些典当的买卖。好几个月前，有个人去钱庄典当一个药箱，是丁掌柜掌的手，打开一看，里面有些奇珍药材、一个仙印和一本仙书，书里居然记载了救人的仙术。
　　丁掌柜是个苦命人，幼年丧父，中年丧母，好容易娶了个媳妇，还得了痨病，天天靠药吊着，那药多贵啊，丁掌柜根本供不起，幸亏有个好女儿小双，小小年纪就上山采药。可惜那丁家媳妇，脸色还是一日比一日差。丁掌柜苦了一辈子，却不愿看媳妇跟着受苦，起了邪念。
　　绳子专挑细处断，厄运总缠苦命人。三个月前，女儿小双采药失足从山崖上掉了下去，等丁掌柜过去，就剩一口气了。丁家媳妇是宁可自己死，也想女儿活，丁掌柜这才盗了箱子，用了那仙术。
　　那日，丁家人跑来找我，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了，要我去城里帮忙买点药材，说要用村里桃树做药引，救小双。”
　　邱瑜恍然道：“原来如此，只是若汪海早就得知此事，只怕丁掌柜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村长悲叹道：
　　“等我赶到道观，丁家人都死光了。我早就该发现不对，这世上哪有什么仙术？原来是那桃树成了精，上了小双身。我怕那妖邪又生什么事端，就把它供奉了起来，谁料那桃树贪得无厌又盯上了村子！
　　方才你们刚走，村里娃娃就中了邪，我想着许是那妖邪害怕你们，就想把你们请回来，可是刚赶你们走，拉不下这张老脸。”
　　邱瑜拍着胸脯保证道：“在下年纪虽小，但是也算一身武艺，一定斩杀那妖邪，护村子周全。”
　　玉霞一边吃着饭，一边呜呜咽咽应和着。
　　刚吃完，玉霞就吵着说累了，要回屋休息。她阖着眼，脑内却很清明，直到天色黑了下来，察觉到屋外的人走了以后，玉霞悄悄潜入了村北林中。
　　白昭已经到了，不一会儿，赵卫扛着一个扭动的麻袋赶来，“咚”，刚放到地下，邱瑜就挣扎着从麻袋里钻了出来，他头发散乱，衣领微敞，双手双脚被捆绑着，嘴里塞了个破布呜呜呀呀说个不停。
　　赵卫把他解开，无奈地说：“他太不听话了。”
　　邱瑜搞不清状况：“是找到小双了吗？”
　　这时，玉霞突然噤声，示意众人看向村子方向，只见村子从祠堂开始慢慢升起一股浓雾，以极其诡异的速度蔓延开来，家家户户房门似乎被什么打开了，吱吱呀呀地晃动着，刺耳的声音却没有惊醒任何人。
　　不一会儿，那浓雾便弥漫到林中。
　　玉霞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她用目光询问白昭是否要先暂避一下，只见白昭抽出长剑，插入地中，双手掐了个法诀，剑体“嗡——”颤抖起来，白昭反手提起剑，手腕微转，用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线，雾气竟被分毫不差阻挡在另一侧。
　　“承影剑，”赵卫认了出来，“商天子三神剑之首，果然不同凡响。”
　　另一侧的雾气越来越浓，香气扑鼻而来，似有人影绰约，一张惨白的孩童小脸从白白的浓雾中显露出来，接着是躯体，雾气涌动，看不清手脚，女孩竟像是飘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