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潜藏》不烬夏

19、南城8 姐姐

　　一场秋雨一场寒。南城进入深秋以后越来越冷，薄薄的秋衣已经不足以抵御冷空气的侵袭，得穿上初冬时节的衣服才暖和。
　　十月底，全市联考成绩出来后的那个周六傍晚，陈漾准时抵达南城三中校门口接人，手里照旧提着初妤喜欢的巧克力口味的小蛋糕。

　　陈漾拢了拢及膝呢子大衣，抬手整理了头上的绒线帽遮住耳朵，任谁也想不到宽大保暖样式又稍酷的帽子下是个光秃秃的脑袋瓜，药物副作用太大，化疗之前她干脆剃了个光头，近来便没有从前头发一把把掉落的苦悲，心态乐观得很。

　　只是手背上暗沉的颜色还十分显眼，陈漾不由得思忖她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吓到小朋友，特意隔了这么久，等到身体恢复不少才联系初妤约了这次见面，出门前又化了个淡妆提提气色，不要叫她担心才好。

　　说来也奇怪，几个月前她根本不愿与初妤有过多纠缠，现在却想见她一次又一次。陈漾失笑地摇头，换了只手提蛋糕，冰冷的手掌放进大衣口袋，暖意袭来，这会儿倒是越发期盼着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

　　将近一个月不见，那些思念好似化成了秋日里的雨水，淅淅沥沥洒在心间，变得粘稠缠绵，她自以为做不到否认和忽视，于是从心地选择接受、直面心绪。

　　耳边是家长们谈论孩子成绩的声音，陈漾站在旁边，不可避免地听了一耳朵。

　　先是一位母亲责备孩子成绩下降太快，就等着这个短暂休息日和他来场谈心局，而后就有别的家长凑过去安慰她。

　　“正常的正常的，你也别着急，听老师说这套题很难的，全市那么多学生上六百都屈指可数，我家那孩子这次才考了五百出头，她这些天心里可郁闷了，我就想着趁今天放假，带她去散散心。”

　　“这才第一次联考，咱们别给孩子太大压力，这次考差了也不是她一个考差啦，咱们默默支持她就好啦，别想太多。”

　　那位家长眉毛一垮，表现得不太同意：“要我说就是态度问题，不要把责任都归结到试卷太难了，其他人都能考六百分以上，我为他付出多少心血啊，他给我考出那么点分来，有脸么？别说想出去玩了，那是拿给他玩的时间吗？要我说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家做题，你们别太惯着孩子。”

　　其余家长神色僵了僵，互相交换个眼神敛下不悦，连陈漾听到这都忍不住转头在人群里扫了眼那人。

　　“高三才刚刚开始啊，大家都考得不好说明这考试才正常，有难度孩子们才晓得这一年不会过得容易，我们做家长的也没必要达不到预期就苛待他们，孩子也不想受打击的呀。”

　　陈漾旁边那个卷发阿姨说完话，忽地面向她：“你说是吧，妹子？”

　　话头突然抛给她，陈漾挑眉看过其余沉默的家长，缓缓开口：“你说的没错，高三才刚开始，不过是考了个联考，这才哪儿到哪儿。”

　　陈漾冲卷发阿姨笑了下：“只揪着孩子的态度有什么用啊，说不定是家长拖后腿呢？升上高三以后学校每天都在抓学生的态度，这个我们做家长的都清楚的吧？”

　　陈漾好歹也是位教育工作者，对这阶段的安排再清楚不过了，况且她还有个带高三的班主任好友时常同她吐槽工作，以及有密切联系的某位高三小朋友和她聊过这点，家长冠冕堂皇的话听着就让人想笑。

　　“是啊是啊，老师时不时就往家长群丢个什么链接，哎呀我觉得说的还挺有道理的，咱们要是觉得有压力了就多看点书，对小孩儿逞什么能啊，她多大年纪我又多大年纪了，没必要。”卷发阿姨适时和陈漾一唱一和，全程没有看那位家长一眼，又字字都在含沙射影。

　　经过她这么一打岔，其余家长连连附和，又明里暗里挤兑了那人一通，家长脸色挂不住，快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傲慢自大都写在了脸上，陈漾实在没必要说什么，只是那话听起来实在别扭。既然话都递给她了她就说那么一两句吧，能听则听，听不进去拉倒，反正她说完以后心情舒畅，还假装了一次家长，要是和初妤聊起来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

　　卷发阿姨故意对着那位家长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是不是态度问题周测完了就能看出来，班主任比你更早知道，还能等到联考结束不成？”

　　氛围总算没那么僵硬了，陈漾在一旁只是笑笑，听其他家长继续闲聊，她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看得人心生恬淡安然。

　　耳旁的聊天内容总离不开各家的孩子，卷发阿姨做了发言总结：“我跟我崽在开学前聊过，她说有自己的复习计划，那我当然是全心全意地支持她、相信她，而且小孩比我们想的都要厉害哦。”

　　陈漾赞许地微微点头，忽然想起来初妤曾在联考结束后给她发消息。小朋友将整场考试完完整整复盘了一遍，查漏补缺，她知道自己哪里学的扎实，哪里还是一知半解，看得特别通透。

　　初妤没在这场偏难的考试中郁郁寡欢，也没有因为成绩稳定而沾沾自喜，她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去，每一阶段的行动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陈漾甚至能感受到，初妤在全市联考后依然有再一次铆足劲往前冲的信念，所以，她不会成为小朋友成长路上的绊脚石。

　　自觉和她保持尚且可以的距离，不去打扰她每周一天的宝贵假期，连见一面都很克制，更别说直言直语向她表达想念，何况她现在的样子也只能勉强算得上体面。

　　每日隔着信息时差，那是她不曾说出口的、初妤也从未听过的真心话。

　　那她是如何回复的呢？

　　陈漾说，初妤是世界上最会规划和最有执行力的小朋友，她坚信这位小朋友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收获。

　　这条微信后，是初妤一连串的“谢谢陈老师”，两个人之间倒真有种安稳可靠的老师在夸奖几岁小孩儿的既视感，却又一点都不违和。

　　校门口陆陆续续走出学生，陈漾时刻注意着，一眼就看到那个双手抄在校服口袋里的女生眼睛闪烁地望着自己，径直走来的步顿时轻快许多，短短的马尾左右摇晃。

　　距离上一次见面过去小一个月的今天，南城半个小时前刚下过雨，空气的湿冷刺激着鼻腔与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点一点昭示人类的脆弱。

　　雾气朦胧的城市里，行人裹着厚厚的秋装穿行而过，步履匆匆地经过湿漉漉的地面，好似就能快速历经寒冷的秋冬走进温暖的春天。

　　路上的无数水洼倒映着灰暗的天色，初妤跨过校门前水泥地的一处积水，目标明确地直奔陈漾而去。

　　她知道她会来。

　　昨天陈漾难得提前发了消息给她，她睡前看到了，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在期待。

　　如约见到喜欢的人，那种欣喜和甜蜜混杂的情绪鼓胀地溢满心间，快速的心跳暴露了她的秘密，她只好努力掩藏，不让它太明显。

　　远远看到陈漾翕张的口型：“初妤。”

　　初妤弯了下眼睛更快走近她，走到她身边小声欢呼：“陈陈，我来啦！”

　　陈漾同样笑了笑：“今天的蛋糕。”

　　初妤深深地呼出口气，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才接过陈漾递来的小蛋糕。

　　于是，彼此带着积攒了一个月的思念奔赴于此，她们默契地相视一笑，那些因低气温带来的寒凉瞬间消散殆尽，融融暖意将她们紧紧包围。

　　陈漾见她耳尖红红的：“冷吗？”

　　初妤吸了吸鼻子，转眼眯眼笑道：“有点。”

　　话落，初妤就见双手空荡荡的陈漾抬手放在她小脸上捂了捂，鼻尖碰到陈漾温热的掌心，嗅到了好闻的栀子清香。

　　萦绕在脸侧的护手霜味道勾起一段回忆，初妤这才记起，她还有份礼物竟然一直忘了给陈漾。

　　“要不我们去吃火锅？这么冷的天，适合吃点暖乎的。”陈漾提议完，手指离开脸颊时顺手在她耳廓边轻蹭了下。

　　冷热碰撞掀起点点痒意，初妤不自在地摩挲过被她碰过的耳朵，点点头：“火锅好，这个时候吃火锅刚刚好！”

　　陈漾偏头望了她一眼，捕捉到小朋友俏皮的笑，唇角跟着扬起一抹弧度。

　　“初妤。”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两个人同时朝声源处看去，找到是谁，陈漾抬眸看回身边的初妤，那一刻倒极像是她的家长，警惕地注意她身边的陌生人。

　　初妤偏头冲陈漾眨眼，语气坦荡地低声解释：“同班同学。”

　　两米开外的男生局促地看向陈漾，莫名紧张了一瞬：“姐姐好。”

　　陈漾不语，冷冷地点了下头。

　　接触到陈漾投来的平静视线，初妤眉眼又向下弯了两分，掩住脸上越发浓烈的笑意，正了神色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吃饭了，再见。”

　　男同学抿紧了唇，怔愣在原地好几秒才说：“再见。”

　　初妤拉着陈漾走出人群：“我们走吧。”

　　陈漾敏锐的直觉促使下，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那个白净瘦高的男生落寞地注视着她们离开。

　　似乎没想到陈漾会回头，目光触及的一瞬间，男生知晓自己被发现，迅速撇开眼，不太自然地朝相反方向走了。

　　“陈陈。”初妤突然叫她。

　　“嗯？”

　　小朋友有些犹豫，扑闪的眼睛又带上一点坚定，小声询问：“我可以叫你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