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潜藏》不烬夏

16、南城5 时差

　　陈漾收到白薇扬发来的照片时正坐在医院三楼乳腺外科候诊大厅里的椅子上。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直到屏幕被初妤模糊的脸庞占满。

　　有些日子不见，初妤还是这般清甜可爱的模样。

　　她点击保存照片后，指尖缩小画面，恢复成原图大小。画面清晰而给人视觉冲击，明晃晃的日光不由得让人心情愉悦。

　　导诊台的电子女音叫到她的名字，提醒她前往诊室就诊。陈漾这才舍不得地关掉手机，重重做了两次深呼吸。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复查了，怎么面对即将拿到的检查结果还是会莫名心慌？

　　陈漾找不到答案。她进了会诊室和医生简单说过自己的病情近况，医生便开了检查单子要她先做检查，她又轻车熟路地按照单子上的指引去往相应科室。

　　医院里无论有多少人、这个时候世界是什么季节，空气中总带着一股浓重的冷。候诊室或是走廊的灯光总是明晃晃的，好像这样就能让人感到温暖一些，可纵使灯光再强烈，也依旧挡不住病痛散发的无声息的忧愁弥漫在这座高大建筑里。

　　陈漾每次来做检查都有这种感觉。尽管她遇到的所有病友都在乐观地看待病情，积极选择生活，但倒数的生命线仍然是心头里一块悬空的石头，好似随时都会掉下来。

　　那是比正常人来说更为痛苦的部分。

　　倘若病情稳定，能多活几年那已是赚到，是很幸运的事。要是没有那么幸运……那剩下的日子对陈漾来说，便是最后的告别了。

　　陈漾走出诊室，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会儿。她一时间无助地想，是不是该提前做好永别的准备了呢？

　　。

　　复读班的复习安排和别的班一样。初妤分析过自己中规中矩的高考成绩，找到弱势科目并制定了相应学习计划，做出势必要考上高分的气势和努力。

　　这会是场苦战，但认识初妤的人都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就不会轻言放弃。

　　高三年级在最远的教学楼，占据一整栋建筑。这里并不会被别的年级打扰，因而总是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初妤有时课间会到走廊走走，伸伸懒腰提神什么的，有时也会利用碎片时间记单词。不过肯定的是，她也会偶尔在忙碌的间隙里分出一两秒来想念陈漾。

　　她会想，这时候的陈陈会在做什么呢？看书喝茶还是出门玩了，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这些问题，初妤设想过很多次。可思念没有传达出去，她得不到回信，也暂且不需要得到回信。

　　陈漾所担心的、顾虑的，她都清楚。所以藏在心里的那点隐秘情感，只有她知道就好。

　　初妤没戴上陈漾送给她的那条手串到学校去，但手串有被她好好存放在书桌抽屉里。佩戴首饰一类的东西，被教导主任发现是会被没收的，她可不愿冒这风险。

　　初妤会在结束一天的学习后，躺床上在睡觉前的几分钟里点进她与陈漾的对话框。

　　她和陈漾给对方发送消息的时间不同。陈漾睡下时初妤刚刚上完晚自习回到家，而初妤早晨到学校上完早自习时，陈漾才睡醒。

　　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养成的习惯，但初妤必须承认，习惯是一种很恐怖的东西。要是忘了看陈漾给她的留言，即使闭上眼睡下，她心里也会产生一种空落落的情绪，沉闷地压住她的思绪，挑动她的不安。

　　初妤一条条选中陈漾白日里发来的信息，认真地一一做了回复。而后她再说说今天的复习进度，聊聊从早到晚的天气，课堂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在当日陈漾最后一句“晚安”里，她回道“晚安”，这一天才算圆满地结束。

　　陈漾早上醒来便会看到她与初妤的聊天界面里有整整两页的留言。她会先和她道“早上好”，等洗漱完又吃过早餐，泡上一壶茶端到客厅坐下时，陈漾才会慢悠悠翻看初妤发送过来的消息并引用回复。

　　陈漾很少同她提起自己的病情，但会主动说起今天去了医院做检查之类的事，不过她更愿意和初妤分享诸如白天去拜访了一个朋友、趁天气不错又开车去周边小镇逛了逛这类内容。

　　陈漾由衷希望，初妤的生活不会因遇见她而感到困扰。她们本该自青海分别时便回到各自人生轨道再也不见，最终是她后悔了。如果这是命运的指引，让她在最后的生命里与另一人产生交集，那么这段回忆，应该是生者无论何时回想起时仍会觉得松快惬意与温柔的。

　　她们便如此乐此不疲地聊天，这样的日子看起来悠然美好，令人很想永远停留在这段时间里。

　　二十六岁快死掉的陈漾和十八岁即将步入人生新阶段的初妤，在同一时空的不同地点里，在同一天际下的不同景色里，在聊天记录隔着几个小时的时差里，她们参与进彼此的人生，一起慢慢往前走。

　　。

　　吴司雯最近说她愉快的假期就要结束，过两天开学的时候，初妤才惊觉时间过得好快，她这个高四生已经回学校上了大半个月的学了。

　　初妤稍稍控诉了下吴司雯假期里玩得起飞的状态，又叮嘱她一定要提前准备好开学需要用到的东西——这个人神经大条，对待生活没有对学习那么用心，说不定到了学校才想起缺了什么。

　　吴司雯答应得很快：“我做备忘录了！”

　　初妤惊道：“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司雯下一刻如实道：“其实是我男朋友列的清单（目移）。”

　　初妤瞬间从床上坐起来：“我就知道！太阳是不可能从西边出来的！！”

　　吴司雯有个从小玩到大的男生朋友，大人们会打趣两人是青梅竹马，但她一直都对此不甚在意。直到高考结束那晚，她撞见竹马被一个女生堵在楼道里表白递情书，她才发觉自己并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吴司雯没有惊扰他们，当即拉着初妤去吃了学校面包房里最贵的一款小蛋糕，试图化悲愤为食欲，然后一边流着泪一边吐槽蛋糕好难吃。

　　初妤急匆匆买完吴司雯喜欢的糯米糍回来时，竹马正蹲在她面前仰头说什么，吴司雯扁着嘴，哭唧唧地吃糯米糍。初妤便没不识眼力见地过去。她躲在商店外饮料贩卖机背后默默观察，边吃糯米糍边吃瓜，计划若是时机不对就立刻冲出去给她撑腰。

　　青梅竹马的暧昧期一过，他们在一起的结果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嘻嘻哈哈闹过，初妤还是同吴司雯说起了自己最近的感受。她现在迫切需要正向反馈，以此来验证自己的选择没有出错、她的成绩是有进步的。“雯啊，你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吴司雯在重点班，常年名列前茅，初妤的成绩和她相差了不止一截。她们两个，大概是很多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和毫无上进心的学生。

　　吴司雯安慰她：“你别担心，按照我们学校的惯例，下月初会安排一场考试，等考完就能知道成效了。抱抱你啊，稳住别慌！！这段时间尽管打基础，请你相信你自己，我也相信你。”

　　“我的脑子快不够用了。”初妤窝在被窝里，眼皮再也撑不住，消息发出去那一刻手机滑落到被子上，她已沉沉睡去。

　　十八岁的准大学生乐滋滋地熬夜打游戏，十八岁的高四生苦兮兮地鏖战高考。每个人于各自人生里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最后促成各种结局。

　　多年后，吴司雯在她与竹马的婚礼上趁机问初妤，那时做出的选择是否在后来的某一刻产生过后悔的念头。

　　初妤看着布置精致华丽的婚礼现场，摇了摇头，笑说：“怎么会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