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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忆 又到春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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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春季,远山空辽,群雾缭绕,万物欣欣苒苒,枝头簇拥花叶葳蕤生光,茶染微闭双眼,嗅着风里浓重的杏花香,她一直觉得香味比记忆存的久
门扉被推开,暗淡的室内一片豁然开朗,春意盈了满室
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鹅黄的小裙儿衬得幼态的脸更加娇嫩欲滴
“姐姐求您帮帮我”看到茶染欲跪,被她一下拦住
“我当然会帮你”
泪眼婆娑的小姑娘猛然抬头,眼眸深邃灿灿发着光
“说说你的故事……”
茶染扶她坐下
三月伊始,杏花春雨里浓浓的泥土香溜进南下的风肆意吹着旷野万里
靛青蓝衫的少年还未束发,瀑似的长发随意搭在肩胛,俊美的脸庞让高照的阳光都偏爱,无端生情的眼睛满是春光,少年背脊挺拔鲜衣怒马,庭院深深被陈旧的朱漆木门挡的严实,只听类似耳语般温柔的声调略显稚嫩
“阿茵,师兄找不到你了”
她在树后偷偷漏出一点脑袋看着那个盈满阳光的脊背,她笑着飞奔扑到他的背上,狂乱的心跳贴近坚毅的后背,一股凛冽的梅花香气直直撞进她的鼻腔,她安安稳稳的落在他的背上,他牢牢接住她
“师兄输了,得让我在你脸上画个乌龟”
她搂着他的脖子
“好画几个都行”他语调温婉,既像爱怜又像哄骗
高照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头掉在她的发丝,他滚烫的脊背汩汩传递暖意,她听着沙沙的风声,她觉得安心,缓缓阂上眼睛,滚烫的眼眶含着潺潺的泪滴
“师兄,我只有你了”
她没见过父母,好像打她有记忆起她就在乞讨,每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对于她来说好像还有明天就是对她最大的刑罚,路过的无论谁好像都可以肆意践踏羞辱,她深深浅浅沟壑的疮留下青紫的疤痕,她害怕冬天,因为凛冽的冬风刀锋一般在新伤旧伤反复摩擦,濒临昏死的边缘,她咬着舌尖试图清醒,直至浓烈血腥气满布口腔,才发现自己活生生咬掉一块肉,堰水四方街道处每一坊都有乞丐,他们会论资排辈,乞讨到的食物总会先给辈分大的,她是最末坊中的最小辈,一年里大概半年不会有吃的只能喝路边水沟里咸腥的水充饥,最美味的一顿大抵是那夹带风沙的半块馒头,路上见到她的人都叫她“野孩子”“臭乞丐”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就叫这个名字,那样的日子过了好久,久到差点习惯了,世人常说,这世间大难后总是大福,大概遇见她的师傅遇见他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初见他的时候,她发现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实在炽热,她下意识的往后藏却不害怕,那是第一次她没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怜悯或鄙夷,他眼里闪着粼粼的光,无端生情的眸子里像是装进无垠旷野盎然的春意
凛冽的梅花香肆意在鼻腔横冲直撞,她猛的落入那个人温暖的怀里时,她发现眼泪比意识先落下,她倔强的仰着头,突然发现,那天的阳光是十年里最明媚的一次
自此后她多了一个名字,有了个家
她叫郗茵,但,她记住的第一个名字不是自己的是他的
他叫——宫昶
她没父母,没感受过亲情,但每次见他那弯弯的笑眼在俊美的脸上浮现时,那从心底泛起的一阵一阵油然而生的暖意大概就是了吧
只是,很多年里看着他那双柔暖的眼波,时不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悸,她不懂,只当那是亲情
竹马青梅晏晏谈笑间时光便偷偷溜走了十年,含苞待放的花渐渐长满豆蔻枝头
庭后枯树枝头挂着太阳,远处青山绵延,忽闻几声鹧鸪响,又见几处惊鸿,
她满眼都是春意搂紧他
“师兄我好累,背我回去呗”
“你呀”
夕阳余晖淌过下山的小路,他宽广的脊背把她胸膛灼伤,情意蔓延到耳根变得紫红
她还是觉得这种日子幸福的紧,只是偶尔发现院子好似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大了,四四方方的突然有些闷
说书人总说天地无边无垠,大的可以装下整个四季,和银河万里
但她看见的天地只有四四方方的,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
所以,她走了,给他留下了一封信
烟波浩荡的世间真的很大,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是形形色色的人间烟火气
她看过了郦洲秀丽寒潭清澈的水,路过了疆域巍峨雄伟的山,途径了大漠长河落日万里,领略了圣都十里盛装的典礼,唢呐高响,细腻的风吹起花轿大红的门帘,她看到轿子里的那个女孩发自心底的笑,她从那个新娘的身上真切的感受到了幸福
她见过了很多人,走过了很多路,经历了很多事,但那一刻恍惚惊现的身影烙在脑海挥之不去,她好像看到坐在花轿里的自己,前面高头大马上明眸皓齿的少年郎意气风发,春风拂面,也春寒料峭,他说“阿茵,风大,回轿子里去”
师傅常说,看见别人幸福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自己最爱的人
她喜欢宫昶,虽然用了很多年才发现
落英纷然里,回家的白马蹄踏着深深浅浅的春泥,烟雾迷蒙里下着雨,细密的雨线拦不住急切的足迹
第一句话该是怎么样的
“师兄,我回来了”还是“我好想你”
她再回堰水时,一眼就看见那个笑眼盈盈的他,他背□□院那棵高大的木槿还没开花,四四方方的红墙密密的包裹着树,就好像木槿树和这无垠的天地有了隔阂,她就像原先那样扑进他的怀里,
“师兄,有没有想我”
她灵动的眸里无尽的思念瀑般倾诉
这次,他没再看懂
他不动声色的推开她,有点尴尬
身边有个小巧的人,蹙着眉头
“阿茵,这是我的妻子”他转向那个姑娘,眼里都是爱意,她见过的没见过的爱意像是一股脑全给了那个姑娘“柳琉,你嫂……”
“啊……”骤乱的心跳猛然一滞,她没听见他剩下的话,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凄凉的响
她红了眼眶,这次他没再第一个发现
她觉得他在赌气,所以还是像之前那样处处粘着他,只不过他不再同之前那样回应她而是礼貌的推开,她发现他的目光仍旧炽热,不过,再也没有看过她
她有些讨厌那个女孩,那是她的师兄,本应是她的爱人,他们没有共同的经历,没有一起躺在树枝头看过月亮,没有看过堰水篝火明媚的亮光,没有一起对着萤火虫许过愿望,那个女孩甚至不如他们认识的时间长,她凭什么抢她的师兄,那时起,她开始处处和柳琉作对,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眼里闪着凛冽的光,冰冷的语气带着怒意,他说
“郗茵,适可而止”
“为什么”嘶吼的声音牵扯心脏,轻轻一呼吸便疼的一颗一颗落着泪滴
“为什么不等我,我甚至……”
“甚至,还没告诉你我爱你”
月夜长长了无生息,明月照进青山像略施粉黛,山涧鹧鸪凄凉的叫,他们之间从没有沉默过那么久
她才发现他们真的好久没见了
“我和柳琉马上就要成亲了”他们四目相对,她再也不能在他情意绵绵的眼波里寻到一丝自己的影子了
郗茵等到了一个天长地久,不过,不是她和宫昶的
他转身走了,就那天,他带走了她唯一的念想,那束原只属于光也不再照耀她了
那晚,后院枯树上多了一条白绫
茶染心下一惊,看着小姑娘颈上深深的一道红痕
“我该怎么帮你”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茶染点头,一挥手,面前薄雾浮动上面突然显现出宫昶儿时的画面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男孩侧身睥睨着木槿树后微露的脑袋,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说着找不到她了
小女孩从树后跑出,一下子扑到他的背上,鹅黄色的裙摆肆意飞舞,高束的马尾扫着他的颈子,好看的桃花眼弯成新生的月牙,笑靥如花,任谁看都是洁白无瑕
“师兄输了,得让我在你脸上画个乌龟”
她搂着他的脖子
“好画几个都行”他语调温婉,既像爱怜又像哄骗
盈盈的笑眼噙满泪水“师兄,我只有你了”
细弱蚊蝇的语气带着哀求,环着他脖颈的手臂不自觉箍紧
他敛起笑意“我会一直陪着你”
背后小小身躯有着微小的颤抖,尽管极力遏制不自主的啜泣,豆大的泪滴还是一颗一颗砸进他的颈窝里
斜阳越过朱漆高墙栖息在木槿花枝,时而风起,洒落一地光斑,那日午后背上微小的震颤一下一下抽着他的心
他还记得当初这个小丫头的模样,浑身黑漆漆的只有哭肿的眼睛微微泛红,赤裸的小脚蜷缩的抓着地,顾不上用力到不见血色脚趾,她还是惊慌的躲在师傅的背后,那个样子就像当初的自己,只有他知道,小小年纪颠肺流离的日子到底有多苦,他走上前抱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躯体,微烫的体温把她炙烤,试图安慰那个敏感羸弱的魂灵
她没有名字,院里的师傅说枯木可逢春,沉舟过千帆皆因希望,有希为因活才能为果
所以给她取了个名——郗茵
他有点羡慕,他的名字没那么多讲究,师傅说,男子有大才还是得进宫到官场展现,所以给他取名宫昶
他年少是不幸的,但不幸的万幸是当他的视线第一次撞进一个懵懂又生机的眸子里时,他认为遇见了一个让他觉得幸运的人
郗茵,这个名字就像一阵微风吹开一片荒芜的心野
他只用了一眼便爱上她,他生在战乱,从小就没见过父母,孤苦伶仃的灵魂飘零无依,无法寄托的感情便在一泓秋水的眼波里停泊,这种情愫勃发就算看一眼都多
跟她在一起的所有日子他都小心翼翼的珍藏
珍藏她趴在他背上那条下山的路,珍藏每次她对他每次笑时眼波荡漾着比艳阳还耀眼的的光
他以为那道光是属于他的,他以为那条路能走一辈子
孤雁凛冽的鸣叫回荡在整个山谷,夕阳兜成的网怎么也捞不住簌簌掉下的木槿
“天下偌大,我想出去看看,在我的世界里青山不该只有一角,天地不能只有一隅大,我不能事事依靠你,我走了,木槿再开时,我就回来了”
然后,她就走了,甚至没当面说一声再见
他没说一句话,呆呆在门槛上坐了一天
悠悠岁月仓皇过,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木槿开了败,败了开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他想,他不应该再等了
他不再期待木槿的开落,因为他遇见一个很好的人
她不知道天长地久有期限
所以她走了
就像
沧海桑田里海枯石烂的誓言
走的人没说
等的人就放弃了等待
这是故事的全部,庭院木槿沙沙的响,苍茫的世界里月光掉落人间碎成了银色的粉灰
雾幕散去时,小姑娘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突然跪倒在茶染面前
茶染慌乱的去扶她
“姐姐,求你,能不能让我进他的梦里,我想对他说一句话,就一句”
茶染点头
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瘫在茶染的怀里
这是十年里,宫昶第一次梦见郗茵
他看着那熟悉的笑脸,像孩子一样无助的嚎啕,他说,她终于肯入他的梦里,那天他就不该留她一个人的
她红着眼眶,没回应他,自顾自的说
“好好对嫂嫂啊,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宫昶看着那个笑靥如花的人,抖着嘴唇,突然笑起来,像是跟自己和解一般,重重点头
“我会的”
郗茵送走了小姑娘,把那滚烫的灵修渡给傅然,然后缓缓抚上那张朗然俊美的脸
“很像我们那时候对吗”
惨白的月色碎在地上,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