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朝风云》鹅弟弟

8、番外 贾琢：玉石作顽石，可怜父母恩 当年那个疑

　　【一】
　　陵光四年，听闻贾琢用收贿赂的银子，在外面租了一处宅子养男人，贾菁气得脸色铁青。回府后贾琢竟还未回来，他便取来家法，坐在院中等他。

　　等到明月高悬，贾琢回味着刚才那小倌的销魂手法，又是咽了咽口水。他自侧门偷偷摸进府，却不想府中灯火通明，父亲拿着比手臂还粗的棍子，站在院中。娘亲焦急地站在一旁向他使眼色。

　　贾琢开口叫爹。

　　贾菁说到：“这么晚去哪里了？”

　　贾琢：“去……与朋友去参加诗会了。”

　　贾菁怒道：“狗屁诗会！你，说说他今天去哪了？”

　　被指到的仆从忙跪倒在地，偷瞄公子，支支吾吾地说：“公子白日里与何家公子，苏家公子几个在……在听曲，夜里，夜里……”

　　贾菁冷哼一声，道：“朋友？狐朋狗友罢了。不用看他，说！”

　　贾琢踢了那仆从一脚，道：“爹，你结交的人就都是君子了？至于小爷我，夜里自然是去修竹馆快活去了，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贾菁气极，给了他一巴掌。贾琢还欲说什么，却被几个仆从按倒在地，紧接着劈头盖脸的一顿棍子下。他一直被娇纵养着，这下狠狠挨了一顿打，什么忤逆的话都骂出来了。

　　苏来玉在一旁劝着，说：“老爷下这么重的手，伤到琢儿根本如何是好，琢儿定已经知道错了。琢儿，你快向老爷认错！”

　　贾琢又哎呦几声，喊到：“我的骨头碎了，我的腰，我的背，哎哟疼死我了，爹，爹别打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再打要出人命啦！”

　　贾菁仍是不叫停。

　　贾琢气急败坏道：“你个老不死的，你给老子记住，今日你打了老子，来日……”

　　还不等他说完，贾菁气得夺过仆从手中的棍子，亲自动手。竟是比仆从下手更重，全力打了好几下，眼看贾琢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来玉忙扑上去，哭喊道：“老爷别打了，您就是不心疼琢儿，也要心疼自己的身子啊。您要打，就连着妾身一块打罢！”

　　贾菁喘着粗气，终究甩开了棍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

　　苏来玉吩咐下人服侍贾琢睡下后，才回到房间。一边取下耳饰，一边向侍女问到，“老爷呢？”
　　侍女：“老爷说不想见到公子这个，这个……”

　　苏来玉：“你只管说。”

　　侍女：“不想见到公子这个不孝子，回宫里住了。”

　　苏来玉神色淡漠地擦掉眼泪，像拭去灰尘一般，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好一会她的亲信侍女风鸾推门进来，吩咐其他侍女退下，替苏来玉浣洗。

　　风鸾：“夫人，老爷此番如此严苛，可是要…”

　　苏来玉：“呵，在孩子犯小错的时候予以纵容，等到其长大了作奸犯科的时候才想来纠正，已经太晚了。”

　　风鸾：“夫人明智。”

　　苏来玉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
　　陵光十七年，贾琢因受贿卖官，侵占田产，欺压百姓数罪并罚，下了大狱，秋后问斩。外面都说贾丞相，工于治国，疏于修身。

　　最开始贾琢姿态很高，威胁狱卒，叫着喊着要见父亲。却被告知贾菁不愿见他，且已经接了宗室之子进入贾府，是完全放弃他了。贾琢一下子泄气了，又叫着喊着何公子，苏公子会救他，却是没人理会。

　　行刑前夜，苏来玉来看他，带着他喜欢的喜乐坊糕点。

　　贾琢一见她便涕泗横流，喊到：“娘亲，娘亲，快救我出去，救我！”

　　苏来玉：“琢儿你受苦了。”

　　贾琢：“娘亲，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娘亲救我……”

　　苏来玉拍拍他凌乱的头发，将糕点递进去。贾琢狼吞虎咽，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挑剔，相必是饿得很了。

　　苏来玉温柔道：“琢儿可要娘亲替你？”

　　贾琢先是一愣，随即神色狂热道：“还可如此？娘亲，娘亲替我，我是你最爱的琢儿啊，求娘亲替我。”

　　苏来玉冷笑一声，说：“国法何来代替之说，何况替你？贾琢，这是你的孽，要怪就去怪你那亡故的亲娘罢！”

　　贾琢连吃都忘记了，痴痴叫一声，“娘亲？”

　　侍女风鸾嗤笑道：“你真以为夫人爱你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从哪个乡野村妇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在贾琢震惊的目光中，苏来玉理理衣裳，准备离去，临了说，“琢儿，行刑的时候娘亲会去看你的。”

　　对着苏来玉的背影，贾琢破口大骂：“贱人，毒妇！我要向爹拆穿你的嘴脸！我看你还……”

　　后来骂了什么，苏来玉也没见，她塞给狱卒不少银子，让多多“照料”贾琢。走出大理寺，天已然透出光亮，苏来玉转身，向门内深深看一眼，道：“这是琢儿的最后一次日出了。”

　　风鸾道：“夫人…可是后悔了？”

　　苏来玉想起贾菁第一次把贾琢抱给自己时，那个咯咯笑的奶娃娃。想起贾琢刚学会说话，还不会叫爹，却是一声声叫着“凉亲”。再后来每日恭恭敬敬地说“请娘亲安”。

　　苏来玉合眼又睁开，道：“后悔？我苏来玉从未后悔！”

　　【三】
　　贾菁自嫡子死后便也不再醉心朝政，倒像是突然老了，成了皇城各府中那位慈祥又严厉的老太爷。

　　苏来玉执意和离，投身佛门，于青山庵剃度，法号无尘，常伴青灯古佛。

　　陵光十八年，京城多年最负盛名的一对“佳偶”，就这样散了。

　　如今朝堂稳固，天下太平，陈允诚做做样子几番挽留，便准贾菁致仕了。

　　当时贾琢下狱，贾菁想要过继一位宗子。在宗族送来的孩子中挑选了一个最是满意的，赐名贾逸，希望这个孩子能够一生安逸。贾逸年岁尚小，于他如老来得子。如今闲下来，他便日日亲自教导他。待到亲自教育孩子，他才知其不易。想起因为对亡妻的愧疚，少时对贾琢多有纵容，贾菁不禁叹息。

　　直到有一天贾菁与贾逸在院中温书，仆从又欲拿着贾菁腰牌，去喜乐坊给新小公子买糕点。贾逸见了，便叫来问，临了一句，“皇子百姓于国法制度尚无别，缘何公卿之子有异？”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贾菁本在一旁看着，这下才意识到他们多年习以为常的事情，是多么荒唐。想起第一次拿腰牌去买糕点，来玉还说……如梦初醒，贾菁意识到苏来玉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不禁出了一身汗。混账，混账！他如何将这样一位蛇蝎妇人放在身边数十年，还亲手将贾琢送于她抚养。

　　见贾菁脸色急转直下，贾逸小心地问到：“可是逸儿说错话了？逸儿该罚。”

　　贾菁压下怒气，说道：“逸儿说得对，是爹疏忽了。以后切不可执腰牌采买，须得和寻常百姓一般按规矩行事。”

　　仆从得令，递上腰牌。心下却怨这小公子，一句话让他失去了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机会，还是夫人在时最好。

　　贾菁：“逸儿先好生温书，爹爹出门一趟，回来要考你咧。”

　　贾逸应下了。贾菁转身一言不发，未带仆从只身前往城外青山庵。青山庵建于半山腰，等到了山下，贾菁便留下车夫独自上山了。

　　“扣扣扣——”扣门声又响又急。

　　门内小尼姑打开门，道：“施主何事如此焦急？”

　　贾菁：“苏来玉可在？”

　　小尼姑：“您找无尘师姐？请随我来。”

　　小尼姑扣响一间禅房的门，说到：“无尘师姐，有施主寻你。”

　　苏来玉停止诵经，打开门，看到怒目圆睁的贾菁，对小尼姑说：“此乃我旧识，无心不必担忧，快去忙吧。”

　　小尼姑又看了几眼，终是离开了。

　　苏来玉倒了一杯清水，说到：“无尘此处简陋，恐怠慢了青天大老爷。”

　　贾菁将杯子扫到地上，落地咔擦一声。他说到：“如今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场面话。”

　　苏来玉：“那老爷想与妾说什么呢？”

　　贾菁：“我自问未曾愧对于你，你为何害我琢儿？”

　　苏来玉笑着说：“无愧于我？当年我被唐婉清推进湖中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儿腹死胎中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贾菁：“婉清她…可毕竟…”

　　苏来玉：“老爷不会是想与妾说什么未曾纳妾之类的话吧，老爷摸摸自己的良心，您未曾纳妾是为了我苏来玉，还是她唐婉清！我堂堂尚书之女，竟是比不过她一个乡野愚妇！”

　　贾菁：“我竟不知，这些年你有这么多怨气。你有怨为何不找我报，琢儿从小养在你身边，你如何狠得下心……”

　　苏来玉：“贾琢已死，老爷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听闻老爷近日亲自教导贾逸，但愿他能成为老爷所期盼的君子罢！”

　　贾菁：“妒妇，简直不可理喻！”

　　苏来玉：“老爷若是不捉我去报官，那就请回吧，青山庵庙小，容不下老爷这尊大佛。”

　　贾菁拂袖而去。

　　当年那个疑是玉人来的款款身影，终究是碎成了一地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