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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1 尹明朗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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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尹明朗:所遇即所求,蓑衣任平生】
陵光三十五年春,下了几场雨来。
于是,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淅淅沥沥的雨淋在棚子上,砸得粉身碎骨,还义无反顾,无端被赞美成了段乐章。倒是旺了这间茶铺,避雨的地方,总归是人气好的。
“小二,给爷来碗热茶水!这他娘的鬼天气。”
“好嘞,客官,您且坐。”
白条一甩,又是一客。
热汤入碗,又是一生。
“师兄,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高人啊!”年轻男子边说边拂去身上的水,看上去矜贵而滑稽。
“不可无敬。”被称为师兄的人看上去冷静沉稳,似乎并不想多做解释。
一时人声也沸,雨声也盛。
不知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插进来。
“二位,所谓春雨也绵绵,可愿就雨听在下讲个故事?”
师兄弟两人看过来,师兄颔首抱拳,道:“洗耳恭听。”
话说数百年前这附近有座山叫光雾山,山水养人,山人辟了一块谷地建了市集庙宇,逢三当场。若是恰得雨,也得是像现在般,雨声与人声交融喧闹。
再往山上走是一座世外桃源般的道观,世人皆唤作归云观。归云观主尹道友是个谪仙般的人物,却少有人见他真颜。
春雨来时,尹道友尚未归家,平白迷在了雨里。一筐山珍都只能还了大山去,送予莺啼。
“啊,这雨,下起了总没个停。”
前路无所往,来径不可寻。
这是尹明朗改建归云观的第二十年,世人皆知归云观主尹道长,不知机关天才尹明朗。下山天明朗,入山得安宁。
据说,归云观是百年前一位乡贤捐赠修建的,到陵光年间,已然换过了好几任观主。尹明朗是被打晕了扔上来的,他在归云观的厢房里醒来,放眼看去,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茶具有两套,餐盘也是配套的,椅子也是两两成双,说来也怪,唯独这被子只有一床。
他记得自己偷偷跟着准备去劫法场的周碧丹,终究是被周碧丹发现,扔上山来。他本想追着周碧丹一齐,若是终于燃起的火光熄灭了,蜡烛该凭借什么度过漫漫人生?
后来,他听说有个劫法场的侠女死了。很奇怪,他不想去探究答案,就好像他不去看,周碧丹就还活着,在什么名川大山的地方逍遥着,只是暂时不愿意来寻他一起罢了。日子就这么一天挤着一天过,尹道长就这么等着他的光来寻他。
最开始归云观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在一块破旧的石碑上刻着“大雾观”,委实算不得什么好听的名字。
尹明朗接手道观后,便改为归云观。倦云归故里,是多么美好的愿望,为何总想着得道飞升?
略沙哑的声音轻轻停下,讲故事的人拿起茶杯嘬上一口,含笑不语。
“那后来呢?”师弟听得津津有味,又是少年心性,衣服早也顾不得擦了,这可见不得他停下。
讲故事的人微微一笑,不答,只是给师兄弟两人投个眼神。
师兄明白这是要讲到重要的地方了,神色认真了些,他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但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又一会,沙哑的声音才缓缓流淌出,还是意外地好听。
可惜啊,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一年只一春,朝廷的风向变了,如竹林簌簌般动荡不停。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跟着夏天一起来的还有故人。
集市上,完成采买的尹道长正往回走,像个有家可回,家中人望月而等的归人。
一个身着青衣,眉眼含笑的男人与尹明朗擦肩而过。他的眼神跟着尹明朗走了半步便移开。不错不错,这是遇到故人了。男人想着,笑起来,眼睛像一弯月牙,脚上也加快了。
“你……”偶遇故人,尹明朗也很是惊讶。
“好久不见啊,妹夫。”宋清河笑着说。
自从银心盟被迫效忠朝廷,他宋清河就陡然从店主变成了店小二,况且这问题还出在他们内部,他心中一直有一股怨气,隐而不发。
尹明朗唤一声:“宋清河。”
“轰轰——”
一声惊雷,惊起地气,把整座山,整个观都笼罩起来。
“这么说,你当了道观观主?”宋清河的声音又响起来。
“贫道一心向道,已然了却尘缘。”尹明朗一面说,一面拜了拜。
宋清河笑了,道:“了却尘缘?尹道长,我看未必吧。”
尹明朗垂下眼,说到:“贫道知你有怨,但没有人是你的棋子。”
宋清河:“你的意思是,我把碧心当作棋子?尹明朗,真不愧是你尹明朗。罢了罢了,你果真是一个简单的人。”
不等尹明朗再说什么,宋清河问到:“怎么,不请我去你道观坐坐?”
尹明朗:“……好。”
若要说,尹明朗希望和宋清河就此分道扬镳,他害怕听到周碧丹的消息。
两人无言,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伞外,滴入心间。
“……碧丹她如今”尹明朗试探着开口,却被打断。
宋清河瞄了他一眼,疑惑地确认到:“碧丹?”
月色撩人,清秋满湖,万物在清辉中肆意生长。夜晚总是安静的,唯有不解风尘的知了喋喋不休。宋清河与尹明朗坐到湖边石桌旁。
“坐,喝一杯?”宋清河先到了,煮了一壶茶。
“多谢。”尹明朗在旁边坐下,斜着眼睛瞄了一下宋清河。
“碧丹死了,我们都知道,不是吗?”说着苏荷喝一口茶,转头过来,湖光月色全入了他的眼眸。
尹明朗愣了一会,说到:“对我来说,或许没有吧。”
宋清河:“既然如此,过了今日,你便当没见过我吧。太子只给了我一天假,我这盟主当的,真是……”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讲故事的人停下来。雨声渐渐歇下了,一些吃茶人三三两两有人离开了。
师弟抢着开口道:“所以这位周姑娘究竟是生是死?”
讲故事的人只是笑,说:“或许活着,或许没有。若你不去打开匣子,便不会取得结果。”
师兄抬眼,说:“多谢前辈指点。”
师弟疑惑地问到:“这个怪人指点了什么啊?”
师兄不答,只是向讲故事的人抱拳,带着师弟告辞了。
师弟:“师兄,我们这就回去了?师傅不是让我们去找尹道长……”
师兄:“或许我们已经得到答案了。”
【二】
【萧暮: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这怎么可以,萧暮这些年的成绩有目共睹!”一玄衣男子正激动地说着什么。
萧暮拦住他,看向他们的长官,嗤笑道:“这就是你让我等着的‘好看’?我看也不过如此。”
坐在上座的男子笑着说:“萧暮,别嘴硬了,我可知道,你家里有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出阁的妹妹,全靠你这份俸禄养着。你若是向我磕三个响头,向我道歉,我就放过你,否则……”
不等上座男子说完,萧暮笑了一声,扒下身上的铠甲,扔到地上,道:“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说着他不顾玄衣男子的挽留,往外走去。
上座男子:“萧暮,我劝你听我说完。你知道土财主看上你妹妹很久了,往日都是张巡抚替你挡着……”
玄衣男子:“你别欺人太甚!”
上座男子看向他,说到:“呵,王家公子,我劝你别趟这浑水。到底是谁要整他萧暮,我想不用我说吧。”
萧暮双目发红,咬牙切齿道:“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欺负我家妹子,算什么七尺男儿。”
上座男人:“所以,我给你留了一条路,不是吗?”
玄衣男子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站出来。萧暮笑了一声,他不怪别人袖手旁观,他闯的祸,由他自己来抗。
萧暮正要跪下,却被上座男人出声拦住。
“这么难得的时刻,当然是要叫兄弟们一起来看看!王公子,就麻烦你去跑跑腿了。”
王公子为难道:“这……”
最终,这场闹剧换来的,并不是大发慈悲的“放过”,只是土财主的家丁。
萧暮气笑了,自己是怎么信了,做了那些事便会被放过?权贵向来不会为他这种小角色留什么活路。萧暮回到家中时,老母亲已经气若游丝,说妹妹被土财主抢走了。
后来人们知道萧暮名号的时候,他已经成为宋家镖局的三把手了。世人皆知,萧家兄妹,武艺高强,性格爽朗。至于他们如何背井离乡,如何遇到宋清河,如何在“蛊场”拼出一条血路,都交给后人去想象罢。
毕竟这样,才显得传奇。
【三】
【梁少度:痴心无所付,泥沙平爱恨】
梁少度记忆中,有个软弱的娘亲,高高在上的爹爹,手段狠辣的大夫人,从未将他们放入眼中的嫡兄,梁旻文。
他男生女相,出身也低,爹爹官职尚低,生母不过是园子里唱戏的。他从小就是京城子弟嘲笑戏耍的对象,孩子们的恶意,总是单纯又伤人。娘亲总劝他忍,过去了便好了。
梁少度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别人打他骂他,他笑笑赔罪;以贾琢为首的高官子弟起哄要他唱戏,他就化上不伦不类的妆,学着提着嗓子咿呀学几句唱词;嫡兄把他当个笑柄,送于高官子弟取乐。
本来他也习惯了,直到他见到安府的小公子。小公子一身白衣,呵斥将他揍倒在地的人,他看到小公子向他伸出手,听到对方与他说:“我看你生得也强壮,怎得就任人打骂。”
梁少度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公子,又很快低下头,不敢去抓住那双玉似的手。他听得周围有人说:“安景行,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们是得了贾琢贾公子的意思。”
安景行:“怎么,你们公然违反律令,难道是认为贾琢贾公子,比朝廷律令还大不成?”
有人说了句:“那是自……”
还没说完便被另外一人打断了,那人开口道:“我们今日就给你安小公子一个面子,我们走。”
等到梁少度再抬起头,小公子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那个好听的声音对他说:“我认得你,你是梁府的庶子吧。你别怕他们,都是些狐假虎威的人罢了,若是你日后再被欺负,就来安府寻我。”
后来,安府一时覆灭,梁少度没有地方再去寻有如天神的小公子。等到熊孩子们年岁渐长,也不爱拿梁少度寻开心了,仿佛这样便是掉价、幼稚的代名词。嫡兄往日里还来找自己,渐渐地,便像是忘却了他这个人。
要说,梁少度真是命好,随着年岁增长,他逐渐长开,很是俊朗,将一众京城子弟衬地黯然无光。不少京城贵女对他芳心暗许,私下拜托兄长弟弟与他打好关系,做个介绍。梁少度感觉很好笑,同是这副皮囊,他从泥潭被捧上云端。
爹爹替他物色正妻,兄长每次出门聚会都来寻他一同,就连那个懦弱的娘亲,也露出些喜色来。
可惜的是,在一次狩猎的途中,一支暗箭从树林深处窜出,正向着他们几人而来。梁少度不知是被谁推了一把,这支箭让他就此破相。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公子又一窝蜂地散去了,他还是那个不受欢迎的梁家庶子。
爹爹看着他的脸叹气,娘亲骂他不争气。可能,之前的一切不过一场大梦罢!
梁少度后来偶然碰到杨蕙心行侠仗义,没来由地想起一个已故多年的人来。那样菩萨心肠的人,该是了却尘缘,回到了极乐世界,否则为何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
若说其他人发现徐霖的身份,可能是因为经过了精心的探查。但对于梁少度来说,这太简单了,那双眼睛他在梦里见了无数次,早已刻入魂灵之中,该是要生生世世记住的。说起来,其实梁少度自小便过目不忘,只是没人提及罢了。
梁少度看见走在邓择旁边的徐霖时,愣在了原地。小公子长变了很多,他都快要认不出了,但那个眼神,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梁少度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捧腹大笑,甚至笑出眼泪来。
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朝周围人抱歉地摆摆手,笑着说:“哈哈哈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有些停不住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