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梦》简南

2、第一章 一笑，一回眸，便成一世爱

　　那个朝代未曾在历史上留下过任何印记，一夜之间从这世间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差点让所有人遗忘了那曾经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并且惨烈的故事。
　　虽已经历了三世君主，举国上下也显出了太平盛世的景致，但边疆的骚动，朝野后宫的权位之争也给这个王朝带来了无限危机。先帝驾崩不满三个月，各方势力便开始涌动，向这个刚足十七、涉世未深的新帝展开攻势。能为天子必有天子之势，新帝敖逸年纪虽小，权术却相当了得，不动一兵一卒便劝降了异族，几道圣旨便稳住了各方大臣。那些想权倾一时的老儒夫对着这样一位新君则只可按耐，等待时机。
　　“皇上，今年的后宫甄选又要开始了，各地已把名册送来了，皇上是否要过目一下？”福公公向一旁正在专注望着窗外景致的敖逸问道，
　　敖逸只是微微地摇头，摆手让他退下。敖逸不是个好女色的君主，继位两年来，册封的后宫嫔妃也寥寥无几，他整日忙着处理国事，也极少宠幸嫔妃，所以至今尚无子嗣。太后并非敖逸的生母，对敖逸也只是体面上的关心，但子嗣关系到皇权传承，她不得不关心，于是急急地把自己的几个侄女引到后宫，望她们能诞下子嗣，巩固了皇权也增强了外戚势力。敖逸怎会看不透她这点小算盘，所以他也只是体面地纳了妃，至于临幸就只能恕皇上国事繁忙了。若凡事只要体面的做好那倒好，只是太后的那几位侄女皆不得宠也要争宠，后宫闹得很不安生，这样一来，敖逸对后宫甄选的冷淡便又加了三分。
　　敖逸望着窗外花园里正在嬉闹的两个孩子，男孩是懿王爷的小世子，女孩是齐兰郡主的掌上明珠。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在这个花园里和她打闹。从小便失去生母的他一直活在几位皇兄的嘲弄与讥讽中，所以他不笑，生来不笑，直至十四岁时遇见她，她让他开怀地笑，教他用叶子折小船，告诉他，他不卑微，他可以拥有一切，包括那个遥不可及的皇位。为她，他要证明自己可以拥有一切，于是他便成为了先帝最宠爱的皇子。没有母后的呵护和帮衬，他也能击败所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朝野权贵、后宫势力。
　　如今，他坐拥天下，耳畔还会时时响起那些故人语，只是不见故人面。她十四岁之后就不再随父亲进宫看望姑母仪妃，仪妃身染急病，辞世之后，她更是不会再出现在后宫。他曾几次假借体察民情的由头到丞相府走动，也见不着处在深闺的她。选妃、纳妃，对于他来说只是做一场戏给人看，让自己的后宫不至于太过冷清，唯有后位是他的坚持，他此生只把这个位子留给她——欧阳若嫣。
　　欧阳若嫣是当朝丞相欧阳清的独女，自幼聪慧决断，又生得一副好容貌，在后花园偶遇敖逸的那一年，她十二岁，到宫中来探访姑母。而后，随着年纪的增长，为了避嫌，她便不再随意出入后宫，姑母仪妃的病逝也彻底断了她与后宫的往来。虽然身处深闺，但她知晓朝中的一切大事，她知道他努力成为太子，知道他顺利登基，摆平了各方势力，知道他一年一度大张旗鼓地选妃，却不知道他心里有她，为她的话才有如今的成就。
　　无论身份贵贱，富有贫穷，美貌丑陋，说不出来的爱，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未曾说，她未曾知，除了错过，还能如何。
　　“小姐，明天的庙会很热闹，士大夫家的许多小姐都会去，刚上街替您买纸砚的时候遇见了钟离大人家的四小姐，她又问起我小姐明天去不去凑热闹的事。”阿茹边把刚上街买来的纸砚放在案几上边带着抱怨说道。
　　“她们是热闹惯的人，我是从来清闲，凑不了她们这样的热闹。”欧阳若嫣无奈地解释道。
　　“小姐，老爷从来开明，从不阻止你出府走动，你为何非要对自己这么管束？从前太子殿下几次到府上走动，就是想见你一面，你也总是再三回避。你这算是修行吗？”阿茹与欧阳若嫣情同姐妹，早已没了主仆之分，所以说起话来分外大胆。
　　“阿茹，你不明白，皇宫是个食人地，太子那样挂念我，说不定哪日便会命我进宫，倒不如不见他，让他忘了我，也让我远离那个食人地。”外人只知欧阳若嫣是因为女儿家要避嫌而不再出入宫中，而真正的原因则是那一晚在仪妃寝宫的所见所闻，她亲眼目睹仪妃强迫被人喂药打掉腹中的龙嗣。仪妃本就不得宠，她只心心念念自己不要在这宫中孤独终老，偶得上天恩宠，给了她一个孩子，太医们也都断言过，仪妃的胎中怀的是个公主，只是这些还是不能让那些有心者安心。欧阳若嫣仍会时常想起仪妃痛得在床上打滚的样子，浑身颤抖，下身汩汩地淌着鲜血，仪妃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在宫殿里回荡，只是回荡，没有一位太医，没有一个太监宫女，仪妃只能生生地哀嚎到无力，哀嚎到昏厥。从那一晚起，欧阳若嫣便明白，这个集权利财富于一体的深深宫苑是个什么地方。此后，她便不再踏入宫门半步，只是多了个习惯，每日傍晚都要到佛前敬一柱香，为那个人祈福，愿他日日平安，愿他事事顺心，愿他可以终有一日登上高位。
　　“小姐，阿茹确是不明白，那个金子堆成的地方怎会是个食人地？算了，阿茹是明白不了了。小姐，又到时候了，该上香了。”阿茹提醒到。
　　欧阳若嫣望向窗外的晚霞,晚霞是红日从辉煌归于黯淡的谢幕，即便是最后的时刻，红日也要用那一丝微光照出一片晚霞，那是绝美，将绝的美。她看着晚霞，想着，也许对于现在的敖逸来说，她早就是绝美过了的人，她的日日祈愿也只是做给自己看的安慰。这些年来，她为他祈的愿也一一实现了，他平安、顺心、登上高位，于他，她也是个已绝的人，那这些现在看来也没有了原来的意义。
　　“不了，今天不上香了，以后都不上香了。”欧阳若嫣转向阿茹道。
　　阿茹疑惑小姐怎会突然放弃了坚持那么多年的习惯，但旋即就明白了，光阴不止会抹去记忆也会转变人心，她为他求的都有了，那就足够了。
　　第二日一早，钟离大人的四小姐苑儿便到丞相府硬把欧阳若嫣拖出了府。
　　“嫣儿，今日的庙会可是热闹非凡，那些大人们家的小姐都去凑了热闹，怎能少了你这位丞相家的大小姐！说什么我也要把你拖了去！”钟离苑虽是钟离大人的掌上明珠，名门闺秀，但是性格却是十分的爽直、男孩子气。欧阳若嫣深知钟离苑的执拗，也不再做反抗，随着她去了庙会。
　　毕竟是都城，一年之中大大小小的庙会很多，而让欧阳若嫣热心的却很少，看看周围的一切都是新鲜。这次的庙会规模盛大，之所以会办得那样隆重是因为这还和君主后宫甄选有关，那些各地选来的佳丽会一一在庙会上亮相，君主的后宫人选怎能不灼人眼球，于是各方的小姐少爷们都来凑了热闹。
　　欧阳若嫣跟着钟离苑在庙会上闲逛着，虽然内心好奇新鲜，但多年的闺秀教养让她依旧表面平静，倒是钟离苑，什么都要把玩一下，甚是兴奋。两人猜了灯谜，买了花灯，钟离苑还没尽兴，嚷着一定要去花台看看未来的后宫佳丽，拖着欧阳若嫣往人群跑。只听花台上一声“佳丽出场”，便是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涌来，拥挤的人潮霎时冲散了钟离苑和欧阳若嫣。人群不停地往前涌，欧阳若嫣好不容易才拨开人群，向人群外走去，掂足瞭望了许久也没看见钟离苑的影子，她本就不是个喜热闹的人，见着这个人潮，便更觉不安，暗自后悔今日没把阿茹也带出来，好有份照应。看着人群得聚一会，还是先到一旁走走看看，待人潮散时再来找人。
　　明月当空，月圆的圆满，就是不知人是不是圆满。边想着，欧阳若嫣边在庙会上闲逛着，不知不觉走上了一座花桥。她缓缓举步，走到桥上的护栏边，今夜是庙会，一定少不了放花灯，从桥上远远望去，河上星星点点的飘着各色花灯，也载着各色希冀。清风微微拂过脸庞，吹起她垂在耳后的几缕青丝和袖口裙摆的轻纱，甚是绝美。忽从花桥的另一端飘来了一曲笛声，清雅委婉，也似这清风微微拂过他的脸庞，欧阳若嫣闻声向花桥的那一端望去。一头的黑丝拢了一半在脑后梳成了个小小的发髻，一身上等的紫青罗缎，腰间挂着块芙蓉石,那芙蓉石上还悬着一只小小的铃铛，风吹起铃铛，清脆响，配着这笛声，恰到好处。欧阳若嫣不自主地向那吹笛公子走去，还差几步之际，那吹笛公子突然停下了吹奏，转头望向欧阳若嫣，着实吓了她一跳。那公子彬彬有礼地转身向欧阳若嫣作了个揖，略有歉意道：“适才可否吓到了小姐？在此向小姐赔罪。”欧阳若嫣捋了捋额前的乱发，摆了摆手。“我刚闲来无事在这花桥上看花灯，望见小姐站在这花桥上的看风景，清风拂佳人，甚有意境，便想配一首《佳人曲》。”欧阳若嫣抬头看那吹笛公子，面色清秀，眉宇间透着种难以名状的傲气，但又不失谦和。
　　“小姐可是独身来逛庙会？”那吹笛公子又开口道。
　　“不是，有个女伴随行，只是刚才走散了。”欧阳若嫣望答道。
　　“那可否让我帮小姐一起找人？”吹笛公子一脸的谦和。
　　“那先谢过公子了，有劳了。”那样的真诚，她也无意拒绝。
　　“公子的笛声很是绝妙。想必公子定是通晓音律。”见他插在腰间的竹笛，做工甚是精巧，欧阳若嫣不由得又回味起刚才的笛声。
　　“只是皮毛而已，平日里偶尔把玩一下罢了。小姐可也懂得音律？”她反问道。
　　“也只是皮毛，还不及公子。”瞥见那竹笛稍有磨损的边角，她嘴角微微上扬，刚才那笛声放在整个安城来说也是一流的，那公子是自谦过了头，那她这位当今琴圣司徒弦的关门弟子也自然不可不自谦一回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向花台。走到花台时，人群早已散去，欧阳若嫣慌了神，一时不知去何处找钟离苑。
　　见她面露窘色，吹笛公子便关切道：“小姐别着急，一会我让我的朋友们也帮忙找找小姐的女伴，人定是不会走丢的。”
　　“嫣儿!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不着你！”欧阳若嫣闻声回头，望见了不远处的钟离苑。
　　“你这丞相府的大小姐可不能弄丢了，不然我可怎么向丞相交代！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府吧。”说着便要拉着欧阳若嫣走，全然没看见那位吹笛公子。
　　“等等，苑儿。”欧阳若嫣转身向吹笛公子行了个礼，“今晚谢谢公子相伴找苑儿，还未问过公子的大名？”
　　“小姐，客气了，今晚与小姐畅谈甚欢，也不全是伴小姐找女伴，不足挂齿。在下尉迟枫。”他答道。
　　“尉迟枫，我记住了。”欧阳若嫣自语到。
　　“欧阳若嫣，我也记住了。”尉迟枫突然言道。
　　“你怎会……”欧阳若嫣一时惊讶。
　　“怎会知道你的大名？堂堂当今丞相的大小姐，尔辈怎能不知。”尉迟枫嘴角微微上扬。
　　“那希望还会有机会与公子一同畅谈天地。告辞了。”说罢便要同一脸诧异的钟离苑离开，转身之际又回过头，看了看他腰间的竹笛，向他莞尔一笑。那笑面如春风，醉人心脾，世间这样清新脱俗的女子是如此难得。“那希望还会有机会与公子一同畅谈天地”话音仍未落去，一定有机会的，无论如何，都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