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梦》简南

1、引子

　　她是个执着的女子，她决定要做的事，无人能阻挡。双手依旧死死地握住那卷卷宗，双膝跪地，那一头披肩青丝由发髻的尾处倾泻而下，直铺到冰冷的青石砖上，与那身轻纱一同在风中摇曳。
　　“欧阳姑娘，你还是回吧！皇上，皇上今天是不可能召见你的。瞧这天色也不好，必有一场大雨，你可别在这跪着了。”一个矮胖的老头用着故意变细的声调劝她走。
　　“小女是为爹爹伸冤而来，不等到亲见皇上，小女决不离开尧龙殿半步。福公公，求您通融通融，向皇上再禀报一次。”她那样执拗，执拗得福公公无言以对，只得轻轻叹一口气：“唉！丞相的为人朝中谁人不晓？这普天之下，能给丞相定罪的是什么人？这是存心要丞相的命，何患无辞啊！我也只是个奴才，何来那等口才劝得动万岁爷！”
　　“福公公，我不为难您，您若不便，就只求您回去再通报皇上一声，小女要见皇上，若是见不到，就此长跪不起。”说完，便不再做声，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尧龙殿的宫门。
　　福公公见状只得无奈地转身回到尧龙殿。
　　天色果然是大变，乌云越积越多，终于开始肆虐起来，一场瓢泼大雨随后而至。那女子依旧挺挺地跪在那，手里紧握着那卷卷宗，眼神越发的坚定，任大雨蹂躏她全身。她就这样在雨中跪着，直到她支撑不住，渐渐倒下，渐渐失去知觉，只能感觉到一双温柔的大手抱起她向一个温暖、安全、幸福的地方走去。她满足了，只想牢牢抓住这双手，可是没有半点气力，只能绝望地失去最后一点知觉。
　　“为什么抓不住？为什么抓不住？为什么抓不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蓝嫣痛苦地从梦中惊醒，起身用手抚上额头，又是一身的冷汗。自从上次陪老夫人去妙灵寺烧香遇见那位奇怪的老僧之后，她就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每回都是像今天这样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梦并不可怕，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福，但是她每每惊醒后就只能感觉到一种透彻心骨的绝望，无可挽回的撕裂之痛。蓝嫣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想定一定自己的神。凉茶由口而入，直滑入心，像是把整个人都凉了下来，蓝嫣顿觉舒爽不少。她又走回床边，迟疑地从枕下取出了那本怪书。
　　说来那事甚是怪诞。蓝氏乃是当下颇有名誉财力的望族，蓝培文为人耿直，又一向支持青年革命，便闻名于各地的商会，只是他膝下无子，只有一女，蓝嫣，原配早年就病逝，他孤身一人打拼商场，也无心续弦。蓝嫣虽贵为蓝家大小姐，却不骄纵，有着与她父亲一样的耿直和决断。蓝培文早年曾留过洋，观念上自然是与一般的封建家长不同，他毫不介意蓝嫣的女儿身，时常带着蓝嫣出席各色商会场合，也让蓝嫣为蓝氏发展出谋划策，他早已下定主意，能撑起蓝氏一片天的只有蓝嫣。只是蓝老夫人没有自己儿子那么开化，认定女儿家终究要嫁人，守在闺中，做好女儿家的本分才是正道，于是威逼着儿子把蓝嫣留在自己身边管教，蓝嫣只得回到徽州，受着封建迂腐思想的教育。蓝老夫人每月都要去妙灵寺上香求签，蓝嫣每每都要作陪。两年来，这样的功课月月都要做，蓝嫣早就习以为常，每月按时让下人准备上等香烛，早早起床打点好一切陪老夫人上山拜佛，再陪着老夫人听寺里的老僧解签。那一日，一切也一如往常，只是那解签的老僧是个面生的，说是原来的弥言法师下山讲经了，他则要代劳几日。蓝老夫人那一日抽了个上上签，解签的老僧几句妙语说得老夫人兴致盎然，定要再到佛前上几柱香，蓝嫣则要陪同老夫人回佛殿，转身之际，那老僧开口：“小姐可否留一步，老衲甚觉与小姐有缘，有几句良言要赠予小姐。”蓝嫣先是一愣，旋即就坐下了，想听听这位老僧能有什么良言。
　　“小姐有前世的念想。”老僧开口便是惊人，这倒挑起了蓝嫣的兴致。
　　“师父何出此言？”蓝嫣好奇道。
　　“老衲觉得小姐面善，像是位故友。眉宇间都留有那位故友的神色。”说罢，老僧低头把转着念珠，轻叹一口气。
　　“这位故友的遭遇是不是很不尽人意？可以引得师父如此哀叹。”看见此景，蓝嫣不禁猜测一番。
　　“不止是不尽人意，是千年的轮回，无止无尽。一场永不停休的梦魇。”老僧顿了顿声，仔细打量了一番蓝嫣，“我现在可以确信你就是那位故友的托生。”
　　“师父是佛家人，怎会有这样的无稽之谈？”蓝嫣只觉荒诞，不愿再听。
　　“小姐，你可能觉得我们素未蒙面，但佛家讲究的就是个缘，今日我们能有一面之缘就说明小姐与老衲在冥冥之中总有些牵连。老衲能说的不多，只赠予小姐一册书，小姐若是相信老衲之言，可细细读之，定会明白老衲的今日之言。”说着，老僧便从袈裟中掏出一册书，递到蓝嫣面前。蓝嫣惴惴地接过书，看了一眼书名——《缘石》。
　　“小姐，老衲不能多语，只说一句，小姐这千年的劫难根基太深，能化解的只有小姐自己，小姐若会想起些前世的念想，则说明小姐的劫难近了，尤其是遇到个耳有齿印的有缘人。小姐记住，这样的人不可深交，越淡越好，最好此生不见，最好相忘。”老僧的神色有些怪异，像是想说又不能说，只能硬是从中提炼出些隐晦的来忠告她。
　　蓝老夫人上完了香，回来又向老僧询问了几句，还问老僧可否为蓝嫣求支姻缘签，老僧只是淡淡笑道：“老衲刚刚赠了小姐一册好经书，小姐若是能感悟老衲的一番苦心，好姻缘不求自来。”蓝老夫人谢过老僧便带着蓝嫣离开了。
　　自那一日后，蓝嫣几乎日日都要从那样的梦中惊醒。从小在留洋的父亲身边长大，所以她并不相信这种玄妙之事，回府后只是把那本《缘石》一直压在枕下。前几日，又陪蓝老夫人去妙灵寺上香求签，那老僧已不见，询问弥言法师，弥言法师也只知他是位得道高僧，游历大山，正好游历至此，上次只是凑巧让其来帮忙解几日签而已。
　　蓝嫣捧着书坐在床头，迟疑了半天还是翻开了那本《缘石》。书页有些泛黄，却平整，页脚只是轻微有些磨损，像是空摆在那很多年，未曾有人翻阅过，扉页上用隶书工整地写着“前世未了，今世续缘，此是注定，世世难逃”。蓝嫣想起了老僧说的千年劫难，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轮回？真的有注定？蓝嫣狐疑地望着那些字句，却在不是不觉中被吸引进那个玄妙的故事中。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源于我的一个梦，梦的真切促使我一定要把它变成一个作品，希望自己可以给它一个完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