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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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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按下了开关。
我睁开眼,房间里黑乎乎一片,温度适宜,适度适宜。但却让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坐了起来,呆看着前方好一会儿,眼睛终于适应了环境,我已经可以在黑暗中看到显眼的白色睡裙了。
我的衣服只有白色的。
“怎么醒了?”风琴一样低沉的男声。
明明是非常熟悉的声音和非常熟悉的场景,心脏却还是熟悉的一副不争气的样子。眼前有些发昏,我握紧拳头,有些吃力地捂住胸口,不谐跳动的心脏连带着浑身都有些疼。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原本坐在我背后的死角处,现在却已经来到了我身旁,一副沉稳熟稔的样子。
“要吃药吗?”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床头柜,拿出我的药瓶,抬头看着我,似乎在询问。
“不用。”我摇了摇头,其实已经好多了。
“那就睡吧,已经很晚了。”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告诉我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抹红色。
明明都是人类,他和我似乎都不是一个物种。我在黑暗中需要缓很久才能看清一点东西,他在没有一点光的环境下依然如履平地。
我在心中暗自评价他为:拥有野兽一般的直觉。
我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说话,尽管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熟悉的人。
向人示弱总是让人不适。
反正也已经睡不着了。
我在另一边摸索着,打开了台灯。
在我按下开关的一瞬间,他温热的手盖了上来。
紧接着,从手掌边缘露出的明白色的光晕变得昏黄,他调弱了光线。
我把他的手掰了下来,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的头发依然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早上出门前挤的一大堆发胶依然发挥着它的作用。这种商务精英般的长相和发型与他身上的绿色休闲服格格不入,如果在大街上遇到,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
不过,我对他的工作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瞥了一眼他袖口的暗红色印记。
不知道是忘了清理,还是刻意地晃到我眼前。
“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嗯……”,他有些矜持地点了点头,又似乎抑制不住分享欲地举了举手,做出耶的手势:“两个,我吃了两个。”
不是两只鸡,不是两头猪,而是两个人。
“太好了,窦大叔少见的大方啊,你又可以开心很久了。“我听到了自己柔和的声音,真心地为他高兴。
明明是很日常的对话,我也自认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他却很敏锐地觉察到了,突然从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战栗中平静了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像父亲担忧女儿,说道:“怎么心情这么不好?难道是你男朋友欺负你了?“
“不是……“我有些难以启齿,小声说道:”我很害怕……“
他静静地听着,他平静的注视像仿佛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缠在我身上,既束缚了我,又支撑了我,我突然有了无限的勇气,向他诉说着。
我讨厌那个所谓的男朋友温热的皮肤,他谄媚的微笑和带着求欢意味的触碰让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吐。
我讨厌他随随便便就抛下自己一周,也讨厌他不在自己身边时阴雨连绵的天气。
我更讨厌下个月要进行的让我生死未卜的心脏手术……
越说越觉得委屈,我猛地起身像疯了一样抓住他的头发,想要通过触碰以及不规律的抚动寻求安全感。
他任由我动作,像毫无痛感的局外人。
我在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狰狞的模样,不由得顿住,害怕地蜷缩起来。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讨厌这样的他。
“没关系,没关系……“,他完全蹲了下来,把头放到我面前,示意我继续。同时将沾了血的外套扔到地上,伸出手轻车熟路地沿着我的背脊一路抚摸下去,”你很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像平时一样,让我平静下来。
我也胡思乱想些东西,想让自己恢复。
他很白,也很会保养自己。
明明是三十九岁的老男人,却和我的肤色差不多。
他揉着我的背,甚至能感到他的手有些烫。
也对,他是很健康的,只有我冰冷惨白。
不够……
还不够热。
我牵过他的手,再下一点……
我感受到自己的呼吸由平缓变得急促,喉咙中发出难以抑制的破碎的呻吟。
他随了我的意,带我做了些快乐的事情。
他洗过手,给我擦了擦身上,又自己洗了个澡,终于摘掉眼镜,躺上了床。
我拿过他的手随意把玩着,一个指节,两个指节……
“至于男朋友,我也没有逼着你去找。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试着和同龄人一起,如果你不想要,就别找了。“
……当时逼我的语气,可不是这样的,我暗中翻了个白眼。
他继续说:“这一周我把工作往前赶了赶。一直到下个月都可以休息,我陪着你玩一玩,再陪着你做手术。不过四月做了手术之后,我可能陪不了你很久了。五月六月有个大活儿……“
“后面的计划不需要和我说。“我用力地弯了弯嘴角:”我都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似乎很生气,但到底没有发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着:“不会,你命大得很。“
虽然老男人平时会说很多让我生气的话,不过这话我还是认同的。
我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一周多的时候就被扔到了灵隐寺门口。据说我当时比起同龄的孩子身体非常弱小,有先天性心脏病,也不太会走路。就在景区售票处的门口坐着,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哭也不闹。我佛渡不渡穷逼,我不知道,但我佛确实不渡女孩。
能联系一下警察把我送到孤儿院的都是好心人了。
不过,有些时候意外总是会发生,因缘也就这么连接了起来。
灵隐寺原来的主持犯下大错,像狗一样离开寺庙的那天,看到了另一只流浪狗,她苟延残喘,声音低微,形容天真,眼中却燃烧着求生的暗火,燃烧着蓬勃的欲望。
他悄悄抱走了我,而且没有吃我。
他把我当作克制的开关,当成生活的底线。
我把他当作父亲,当作朋友,当作生活的常态。
毕竟谁能想到,我能和一个生而为魔的人共处一个屋檐下十八年而相安无事呢。
但是他到底还是做到了,我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