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下》长岁平

1、第 1 章 “可是我答

　　我收拾好从宿舍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沈之钰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周围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他却像一座安静的雕塑立在雪里，仿佛也是雪的一部分。

　　我快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前拢了拢围巾：“等很久了吧？那咱们快走，我快饿死了。”

　　沈之钰垂眸看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很久。”

　　“还好你今天也戴了围巾，不然得冷得够呛。”我打量了一会他今天的穿着，仔细看了一下围巾的针脚，满意地点点头，“今年我的手艺进步多了，这条围巾可真衬你。”

　　沈之钰也笑起来，偏浅色的瞳孔里折射着细碎的光：“嗯，比你送我的第一条是要好多了。”

　　高二那年圣诞节，我突发奇想织了一条围巾给他，可惜那会课业实在重得很，我只能晚自习抽时间偷偷织，第一次也没什么经验，最后的成品简直不能看，排线歪歪扭扭的，线条间的洞简直能塞下鸡蛋。

　　本来已经不想送了，准备换个别的糊弄一下，可这人不知道从哪知道的消息，还是把那条围巾讨去了，拿到手很是嘲笑了我好几天，我恼羞成怒，头昏之下答应了他每年送一条，一定给他看看我真正的手艺。

　　后来我每年圣诞节之前都会织一条围巾。

　　见他又提起那条失败品，我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就知足吧，那可是姐姐的处女作。”

　　他仍笑着，说：“你织的每一条我都喜欢，第一条也喜欢。”

　　雪渐渐大了，学生们步履匆匆，我和他走在僻静的小路上，他的话和着雪，被风送到了我耳畔。

　　沈之钰向来是这样的，言语从不加掩饰迂回，我分明早就该习惯了，可是每一次，仍然能感受到胸腔里为他而起的悸动。

　　我转开眼不看他，清了清嗓子，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今年晚会上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表演吗？练习的时间会不会耽误你的课业，你们医学院这么忙。”

　　沈之钰摇摇头：“不会的。”

　　我却还是担心，又有点可怜他：“早知道医学的课这么多，当时就不学医了。”

　　他偏过头看我，下眼睫很长，眼角眉梢都是我熟悉的柔和弧度：“可是我答应你了。”

　　这事起源于我小时候蛀牙，牙疼上医院看牙，遇到了一个超级温柔超会哄孩子的牙医，我那会想一出是一出，被迷得不行，回来了就一个劲儿撺掇沈之钰以后一定要学医。

　　我当时信誓旦旦地哄他：“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穿上白大褂一定是全医院最帅的医生，绝对迷倒所有女孩。”

　　其实也不算是哄，毕竟那会沈之钰就长得很可爱，属于一个班级里肯定被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极大概率以后也差不到哪去。

　　他被我烦得不行，还是答应了，后来上了高中我都忘得差不多了，结果讨论志愿的时候，这人冷不丁地说要学医，我才想起来小时候那档子事。

　　想到这，我脸颊发烫，哼哼唧唧道：“你记性还挺好的。”

　　沈之钰眉眼弯弯：“这可是很重要的事，当然要记住。”

　　为什么重要我心知肚明，在心里唾弃这人的直球越发熟练，脸上却止不住地笑起来。

　　正好已经到了食堂，我先一步走进去，找了个窗口买两份饭，再回头，他已经坐在了我们最经常坐的角落。

　　从前初中高中的时候，我俩吃饭就总是坐角落，沈之钰倒是无所谓坐哪的，主要是我不喜欢坐在四周都是人的位子，他从来迁就我，所以也陪我坐角落，哪怕为了找位子总是会耽搁午休的时间。

　　为了留时间去琴房，这顿饭吃得很快很安静，把餐具放到回收处后，我拐去买了两瓶水，和沈之钰一起去了综合楼。

　　琴房是早早约好的，老师已经把钥匙给我了，方便这段时间的练习。

　　我坐在琴凳上试了试手感，沈之钰挨着我坐了下来。

　　上报的曲目是《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是我们从前常弹的一首。

　　我转过头看他：“谱子你还记得吧？”

　　沈之钰将手搭在琴键上：“当然。”

　　于是我们俩指尖默契流转，流畅的旋律回荡在空旷的琴房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高中的时候。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是我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当时甚至是为了这首歌去学的钢琴。

　　沈之钰被我拉去做伴，结果最后学得比我还快，我为了拖慢他的进度不让他超出我太多，强行要求他绑定我这个拖油瓶练习四手联弹，他倒也任由我胡作非为。

　　劳伦斯这首歌在我学得差不多之后也和沈之钰练习过联弹，只是后来高三学业重了，才渐渐没有再弹。

　　如今捡起来也快得很，我们俩又向来默契，于是个把小时之后已经有模有样了。

　　冬天太阳落得很早，我们没有练习太久，回去的时候倒是没有再下雪，只不过雪已经能掩住鞋沿，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

　　沈之钰陪我走到宿舍楼下，我转过身朝他摆了摆手：“沈之钰，明天见。”

　　他立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形一如既往的挺直：“明天见，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