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宿山亭

15、名字

　　病房的窗户开了一道小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调情似的蹭着窗边的帘子微微晃动。

　　房间里的两个人却全都面色诡异。

　　林思期倚在床头，表情僵硬地扭头盯着白花花的墙，许新越则站在一边，就这么看着他。

　　他出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许新越想。随即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李茉之前对他说的话，忍不住开始怀疑林思期真的出现了心理问题。听说现在的小孩都可脆弱了，就在上个星期，那位后勤部门的前同事小周还跟他说附近小区有个学生跳河了。

　　林思期该不会也去做那种事吧，看他平时那副沉闷寡欢的样子搞不好还真的有可能。但他要是非得寻死的话我有什么办法，这么没用倒也不必活着了。可是把弟弟养死了这事听起来实在不怎么样，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哥哥也很没用？

　　在许新越的记忆中，林思期一直都是那副温顺听话的样子，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在许新越心里，林思期的存在感一直很弱。大概就像家里养的一只乖巧的小动物，给个眼神就能听懂指令的那种。

　　就在许新越的头脑风暴已经要刮到幼儿教育理念的领域去时，对这场风暴一无所知的主角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哥，你回去吧。”

　　许新越坐到床边，伸手在林思期头顶揉了一把，对上他的视线。林思期梗着脖子，竭力忍住想要躲开的冲动。

　　“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可能许新越以为自己的表现非常好，友善又慈祥，但是在林思期眼里，这活脱脱是一场狰狞的审讯。

　　林思期今天很疲惫，没有心情扯谎哄他，而且他本来也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尤其在许新越面前。

　　“你这三天两头被车蹭一下，一件衣服穿两天就报废，不是扯烂了就是磨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新越在一本讲青少年行为心理学的著作中看到过，有些孩子会通过做出特异举动来引起大人的注意，渴望得到关怀，有时甚至会伤害自己。特别是自我意识增强的阶段，还会通过忤逆长辈来彰显自己的独立性。

　　见他一脸不服地缄口不言，许新越愈发觉得这就是叛逆青少年的典型特征。

　　在仅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面前被迫降级的大龄青少年林某对此毫不知情。但是透过许新越那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出于长期生活在一起的熟悉，林思期直觉他在脑补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林思期担心许新越猜出他在做什么非法的危险勾当，更害怕他发现自己跟灰桥搅和在一起，不得不强行重启疲惫的大脑，企图想办法把许新越弄走。很明显，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少年”还是不够了解“大人”那神奇的脑回路。如果他知道许新越在想什么，说不定会不顾一切从床上跳起来，拿枕头捂死许新越。如果他打得过的话。

　　还不等他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就听许新越开口说道：“好好休息，今晚我在这里陪你。”

　　林思期一听头发都要炸起来，跟许新越在同一个空间过夜这种事前所未有——上次那是意外不算数，许新越对他说这种话更是前所未有——上次那场意外仍然不算数，那时许新越不是清醒状态。

　　所以此刻林思期满脑子都是“完了，他怀疑我了”、“他开始监视我了”、“怎么办，要不要叫陈潍青回来”，最后干脆开始胡思乱想：“算了，要不直接把他拖到后山埋了吧。”

　　许新越对他脑海中这番天人交战一无所知，但他看到林思期的脸色仍然不是很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还在闹情绪。不过许新越并非教育大师，更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因此讲出的话不能说非常直接，简直是十分露骨。

　　“哥哥理解你想要博取关注的心理，确实我平时比较忙，对你有所疏忽。”这就属于睁着眼瞎扯淡了，忙不忙的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关心林思期，“但是不应该靠过激的手段，更不要去学坏孩子打架。衣服撕坏了是小事，万一又把别人打伤了我们要赔钱的。”

　　“……？”林思期听完他这一通神仙发言，心中有如万马过境，被马蹄踩碎的理智在残风中摇摇欲坠。

　　大概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听来，这种话都很不对劲吧。而且许新越脸上那是什么表情，怎么好像满脸都写着“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的小手段已经被我看穿啦”。

　　林思期现在觉得，即使许新越一脸冷漠地训斥他两句也比一脸睿智地对他说奇怪的话强，至少那样还像个正常人。

　　林思期干巴巴地说：“哦，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打伤别人。”每次都是他穿着一身碎布条回家，怎么看凄惨的都是他吧！

　　“嗯？”许新越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好像下意识地就感觉林思期特别热衷暴力，明明他弟弟看起来要更柔弱一些才对。

　　还有，他为什么要说“又把别人打伤”？许新越就着对方提出的问题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记忆中其实并没有林思期动手打人的事情。想到这里，许新越心道那岂不是更好，果然还是他那温顺乖巧令人放心的小弟弟。

　　“我这是防患于未然，提前警告你。”

　　林思期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在清醒状态下仍然一反常态的智障表现，越听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总感觉这是暴风雨前的诡异宁静，生怕再待下去就要被迫“言多必失”。他麻利地掀被子下床，对许新越说：“哥，我好了，我们回家吧。”

　　许新越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颇有些震惊，心想难道我的言语治愈能力这么强吗？

　　林思期已经推门出去了。本来他也没什么大事，留在这里只是为了躲开许新越，既然许新越跟过来了再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况且谁喜欢住在医院里呢。就是可惜了花掉的钱，这家私立医院的费用不低，早知道不如随便找个酒店凑合一宿。

　　回到家里，林思期把房门一关，周围终于恢复了安静。许新越没再犯病，回书房看他的画册去了。偶尔出现一次短暂的行为异常倒也可以理解，但毕竟从小到大许新越对他都没什么好颜色，间歇给个好脸也不会持续太久，这会儿许新越要是还继续缠着他，那他说什么也要送对方去精神科做个检查。

　　可能是由于昨天的身心俱疲，第二天早上林思期醒来时已经八点半了，许新越早就上班走了。餐桌和厨房干干净净，尤其是厨房，有一种自诞生起就从未被第二个人触碰过的别样美感。

　　言外之意就是，即使他不做饭许新越也不会亲自动手，这个奇葩宁愿去超市拎一袋树皮似的面包啃——而且这种树皮他能连着啃上一星期，也不肯亲自摸一下锅铲。

　　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小姐，一米八多的大小姐，奴役起弟弟来倒是得心应手。昨天晚上就应该狠狠心把他敲晕拖到后山埋了，永绝后患。当年把这么个祸害带出来干嘛，让他留在那里不好吗？

　　想到这里，林思期的眼神暗了暗。胸口隐约生疼，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那场意外造成的。他盯着自己掌心的一道陈年伤疤，忍不住叹了口气。

　　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林思期偷偷逃离了基地。当年的灰桥还处在发展阶段，没有现在这么豪横，那片基地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据点。那时许新越刚被送回来，一直没有苏醒，林思期想了想，还是撬开门带走了他。

　　外面的人都有家人，他不想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

　　林思期背着许新越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一回头，远处基地的大楼却突然集体爆炸了。他后来关注过这件事的新闻，背地里也自己调查过，却完全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当年如果不是基地被毁，林思期的出逃计划未必那么轻松，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林思期不见了，然后派人去抓他。就像曾经抓回042和048一样。

　　基地爆炸以后，警方接管了事故现场，里面的人要么被炸得七零八落，要么全都烧成了焦炭。灰桥一方面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插不上手，另一方面也着实无从下手，给林思期留足了逃亡时间。所以到底是谁在冥冥之中帮了他一把，这件事到底是有意而为还是意外，林思期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许新越那时还不叫许新越，叫041。

　　林思期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稚嫩的少年从昏迷中醒来，表情有些茫然。他的脸上有一种令林思期感到陌生的神态。

　　“你是谁？”林思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他就后悔了。

　　“我叫许新越，”少年略偏了下头，似乎有点疑惑，“你不是我弟弟吗？”

　　醒来后的041只记得自己名叫许新越，有一个弟弟，对其它的事一问三不知。林思期不知道他被管理员带走的那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但是后果很明显，基地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林思期当时是有些开心的，甚至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希冀。也许他又可以回到哥哥身边了。

　　但是他的期待很快就破灭了。这个人是真的在按照“许新越”的思路活着，他甚至都不能算是041。更令人难受的是，他还保留着作为041时的习惯，总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置身高位，用管教下属般的方式对待林思期。

　　林思期从来没听说过041还有个叫“许新越”的别名，久而久之，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推测——“许新越”是041曾经在外面这个世界生活时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拿回了一些属于这部分的记忆。

　　后来发生的事佐证了这个猜测，许新越在循着记忆中模糊的线索调查自己的出身。那时林思期已经跟他扯了“朝阳计划”的谎，许新越还特意来问过他，知不知道养父母是从哪里领养的他们。

　　被领养的孩子肯定都是孤儿，无父无母，甚至有些还是被父母故意抛弃的，林思期不知道许新越非要纠结身世有什么意义。许新越的回答让林思期吃了一惊，他说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被强行带走的，在一个空旷的房子里，有个女人在阻拦，似乎是他的妈妈。

　　这个世界上终归还是只有自己是那滴无源之水。上不见来处，下不见归途，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林思期心里苦笑着喝了一口蛋花汤，慢吞吞地吃着晚点的早餐。窗外，太阳已经升高，金色的光芒如刀锋般刺眼。

　　“你想不想拥有一个名字？”一样的夏日，两个小男孩并排趴在窗前看着外面遥远的天空。

　　对面开口说话的孩子面容模糊，林思期闭上眼睛仔细搜索，却一无所获。他只记得那是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神情温柔，一颦一笑都透露着暗藏的优雅。

　　对了，那是和他们那些孩子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带着繁花丛中长出的美好、和从人间坠落的活人气儿。都不是基地里能产生的东西。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只是大部分人总是习惯忽略这些习以为常的微弱信号。也许是因为自欺欺人，也许是因为对某些片面的认知抱予了过多的信任。

　　“名字？”林思期听见了自己带着稚气的声音。

　　“对，外面的人都有名字。”

　　“什么是名字？”

　　“名字就是，嗯……”小男孩思考了一会儿，“当我看到它时，就会想起你，当我念出它时，你就会回应我。”

　　“那我有名字呀，我是047。”

　　小男孩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他一动不动，像只趴在阳光下的温顺小猫，任人抚摸。

　　“小傻瓜，那是我们的编号。名字是有感情的，在外面的世界，它是父母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包含着爱和祝福。”

　　自称047的孩子眨着懵懂的双眼：“可是我们都没有父母呀，我们出生在这里。”

　　小男孩笑而不语。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我们不一样了，他心里一直残存着关于自己本来身份的记忆。林思期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

　　“森林，”小男孩指着窗外苍翠的远山，“思念，期待。”温热的手指在047颈下的编号上抚过，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就叫林思期好不好？”

　　“好。”比窗台高不了多少的林思期一双眼睛晶亮，“哥哥给我的，我都喜欢。”

　　“那哥哥呢，哥哥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撑着头，就着窗外的阳光思索了一会儿，“我啊……”他微笑着说。

　　“等我找回我的名字，第一个告诉你。”

　　等我找回我的名字。

　　找回……

　　汤勺“咣当”一声落回碗里，溅起一朵水花，随即沉入了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