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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   民国六年,北城暴雪。
      被雪花包裹的李家宅子里灯火通明,某个房间前时不时人影晃动。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几声连续又微小的孩童啼哭融进呼啸的大雪声中。
      一个新生孩童呱呱落地,取名,李明繁。

      次年一月,风雪渐弱。
      这是李明繁发烧的第三天,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受了凉,可一碗接一碗的药膳喂进去也丝毫没见好转。
      眼见他的百日宴越来越接近,一家子上下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找不到方向。
      李老夫人也在祠堂连着好几天的吃斋念佛,祈求祖宗能地下有灵,保佑李明繁不在被高烧折磨。
      可那些祖宗好像在地底下玩的欢快,关于李老夫人的祈愿,一句也没听见。
      不过,或许是她的祈愿过于大声,惊动了附近的游魂,在李明繁的百日宴上带来了一个人。
      此人既是李家的贵人也是李家的灾星。
      经过那个人的指点,李家的命运逐渐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二月初,零零星星的雪花飘在空中。
      今天李明繁的百日宴办的格外热闹,或许是这喜庆的百日宴给他冲了下喜,一直高烧不退的他也难得的退了烧。
      此时被他母亲抱着,被前来道喜的客人逗得眉开眼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在这热闹洋溢的宴会上,有位头顶戴着顶有些老旧的瓜皮帽,背上背着的小背篓上插着一扇八卦旗,右手上拿着的拂尘尾端搭在左手臂弯上,左手搓摸着下巴上长长胡须的算命先生不请自来。
      这老先生在靠近出口的桌子落座,旁若无人地把空荡荡的肚子吃了个半饱后,抬眼直直地看向李家少夫人怀中正乐的正欢的李明繁。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视线看向的其实是李明繁上方的空中,与其说是看着李明繁不如说是在看悬挂在空中的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好似有意识般,突然扭头看向老先生,嘴角咧到耳朵根儿,上下两排尖牙衔接在一起,空无眼球的两个眼眶猛地变大,笑得比在场所有人都灿烂,也比所有人的恐怖。
      老先生被这突然的回首吓得低下头,可耳朵不能直接关上,那鬼魅特有的恐怖笑声在他双耳之间来回穿梭。
      随后,那东西像是玩够了一样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扭回头看着襁褓中的李明繁,表情严肃像是在蓄力等待机会一样。
      老先生发现双耳间没了声响,小心翼翼的扭头,试探性地往李明繁那边看了两眼,再看见那东西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就差临门一脚了,急的他双眼瞪的溜圆,伸手从口袋里摸了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就往那空中扔,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邪灵退散、邪灵退散…”
      或许是老先生提前施了什么法,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无事发生一样,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唯独李明繁没有被这个阵法影响,目不转睛的看着老先生对着空中挥舞的手臂,但那个被老先生击退的东西,他一点也没看见。
      李明繁以为老先生也和前面的人一样故意逗他开心,看着老先生的方向咯咯咯的笑不停。
      老先生驱走那东西后看向李明繁,发现被李明繁笑声吸引而来一个又一个的脏东西,他直接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晕之前,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不该来的。
      在老先生晕过去的同一时间里,李明繁也突然哭喊起来,并再次发烧了。

      第二天一早,天朦朦亮,一声又一声孩童的啼哭响彻整个李宅。
      被安置在偏房的算命先生突然从梦中惊醒,直接从床上弹坐了起来,此时不知是哪两个嘴碎丫鬟从门前经过,一点也不把房里的老先生当外人,谈论的声音极大,生怕李家小孩孱弱的事传不出去一样。
      算命先生赶紧起床穿好衣裳,开门追上那两个丫鬟,一脸焦急的问道:“小孩住哪间房?能不能带我过去?”
      那俩丫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得脸色一白,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一直没说出句具体位置,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但听着那啼哭声渐渐要被欢笑声取代,算命先生没那么多时间继续耗在这俩丫头片子身上了,他绕过她们循着啼哭的方向一路找了过去。
      算命先生在这李家院子转来转去终于在最后一声啼哭消失前找到了李明繁所在的房间。
      他一进门就看见聚集在天花板上那一堆东西正争先恐后的往里间李明繁的摇篮里钻,他动作迅速的脱下先前特意披上的外袍,往摇篮上一盖,让整个摇篮都被外袍包裹住,那些东西自然也无法钻进去。
      算命先生盖袍施法一气呵成,速度快到忘了弄结界,而房内的其他人在看见他时刚要呵斥,可又被他旁若无人的神态惊讶住,最后在发现因为他外袍遮盖而渐渐安睡的李明繁,想要呵斥的话全都在嘴里像融化后的雪水一样,被地面吸收掉了。
      那些东西在摇篮上方徘徊许久,像是被突然打断思绪似的,过了会之后才慢悠悠的从窗台缝隙挤了出去。
      算命先生收回盖在摇篮上的外袍,抬脚就要离开,刚走出一步就有五六个男丁越过他站在他身前阻止了他离开的脚步。
      他眉头轻跳了下,心感不妙,没等他动作,身后的李老太太率先出声:“天还没亮,老先生吃了早饭再走吧!”
      “恐怕,不单单是想留我吃个早饭那么简单吧?”算命先生没有回头,眼中没有情绪淡淡的回答。
      身后的人噤了噤声,连呼吸都轻了许多,他们在空中互换了几个眼神,李明繁父亲悄悄的往前一步抬手刚想要一个手刀给算命先生打晕时,算命先生一个回头把对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拂尘对着李明繁父亲抬在空中的手轻轻一扫,对方悬在空中的手瞬间被放下,随后转身拂开了身前拦路的男丁,拂袖离去。
      “早饭就不吃了,邻市一处破庙里的三岁孤童比我这个老头子更需要这顿早饭,之后的事就看李明繁和你们李家自己的造化了。”
      随着这句话最后一个字音消散,突然出现的老先生也如出现时突然消失在李家人眼前。
      而摇篮中的李明繁也在同一个时间醒来,两只手的手心里各抓着一个不知从那里抓到的由血红色的细绳串起来被叠成三角形的纸符。
      算命先生一走,李老太太就派人去邻市找那个三岁孤童,她知道这是老先生对她家的提点,也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保全她小孙子的法子。

      三月中,气温已经在慢慢升温,部分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有胆大的花骨朵率先冒出了头。
      那个被仆人们找回来的孤童被安排在李明繁的隔壁屋子里住着,吃穿用度上和李明繁并未相差太多,也有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李铁庚。
      在李铁庚还没住进这间屋子时,除了李老太太,李明繁的父母都强烈反对让他住在隔壁。
      李老太太在派人去接他的同时也让人四处打听了李铁庚的身世,在听到他克死了自己的双亲时,李明繁父母死活不同意接回,现在还要让他住自己宝贝儿子的隔壁屋,怎么说也不松口。
      可李老太太一意孤行不但让在那屋他住下还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对外称是远方亲戚的遗孤,看他可怜就接过来收养。
      李铁庚在隔壁屋子刚住没几天,近段时间一直健康乖巧的李明繁像是故意引人注意似的,突然开始哭闹了起来,紧攥的双手在空中乱舞,小脸红的像熟透了樱桃,一看这是又开始发烧了。
      顿时,李家上下急的手忙脚乱,李明繁的父母也借着这个机会再次提出把李铁庚送回原处的建议,李老太太看着再次被病痛折磨的小孙子,脸上的坚持开始慢慢的有了松动。
      在大人们手忙脚乱的前后忙碌时,懵懂无知的李铁庚已经跨过低矮的门槛,站在李明繁的摇篮旁边,抬起双手奋力的往上够,但也只能摸到摇篮边边。
      不服输的他又迈着他的小短腿,顺着凳子腿爬到了摇篮旁的凳子上,双手攀在摇篮边,垂眼看着摇篮里比他小了几个号的李明繁,摇篮里的李明繁也同样看向他。
      四目相对时,萦绕在房内的啼哭声也随之停止,变成了清脆的笑声。
      一旁劝说李老太太的李明繁父母和一众忙碌的佣人们被这突然的笑声打断了动作,面露疑惑的同时抬眼看向摇篮里的李明繁。
      李明繁笑得眼睛眯成了线,李铁庚看着李明繁的眼睛里带着懵懂和无措。
      李明繁笑着举起双手在李铁庚面前摊开,手心中的两条纸符吊坠映射在李铁庚的眼里,李明繁见李铁庚没反应两只小手用力的往上又抬了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李铁庚看着李明繁因为维持着双手平衡,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变得有些困难,他伸手托住李明繁在空中摇摇欲坠的双手,有些不太确定的问:“是给我的吗?”
      李明繁不会说话,看着李铁庚用力的笑了笑,样子有些傻气。
      李铁庚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的触碰吊坠,全身突然轻颤了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指令发送到他的脑中,他拿起吊坠动作自然又僵硬的把吊坠戴在脖子上,又拿起另一条给李明繁戴到脖子上。
      之后那道指令又如出现一般突然消失,李明繁依然笑着,李铁庚握着他的手双眼眨巴了几下,扭头看向了一脸诧异的李老太太。
      而把刚才这一幕全看在眼里的大人们的脸上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不敢相信。

      那两条纸符吊坠从出现在李明繁手心开始就如从手心突然长出来的一样,不管李明繁怎么挥舞双手,其他人怎么试图取下都纹丝不动,并且在他们再次打它主意时,李明繁就会哭闹不止,他们也只好就此作罢。
      而此时,那纸符不仅被李铁庚取下戴在两人脖子上,还是李明繁笑呵呵双手奉上的,而那纸符也像是认主一样轻而易举的被李铁庚随意摆弄。

      随着时间流逝,在春去秋来,花开了又败的间隙里,李明繁和李铁庚也一同健康快乐的成长着。
      新年之后的又一个春。
      小院里的几树桃花开得正好,太阳高挂在头顶的天空之上,并排的几间屋子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和窗外叽喳不停的鸟鸣声合成了一段有点悦耳又不失聒噪的双重奏。
      墙上的挂钟突然敲响,打断了这场无人安排也没人欣赏的演奏。
      私塾先生在小黑板上龙飞凤舞的写下课后作业并简洁的叮嘱了几句就让这群娃娃回家了。
      李铁庚收拾好把桌上的书本收进小布包里,一抬头就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李明繁。
      他连忙把布包斜挎在身上,快步走到门口,伸手一边揉李明繁脑袋,一边牵着李明繁的小手,嘴里小声的说:“走吧,繁儿,我们回家吧!”
      李明繁用力抓着李铁庚的手,不高兴全写在脸上,撅着小嘴巴,脚下一边走一边踢着院里的小石子,嘴里好像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李铁庚虽然没听清李明繁的嘟囔但也感觉到了对方的不高兴,他低头看了眼李明繁低垂的小脑袋,一抹浅笑浮上唇角,心说:我弟弟真可爱啊!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脑子一转从兜里掏出私塾先生奖励的一颗麦芽糖,往前一步走到李明繁面前蹲下身,摊开手掌,轻声哄道:“怎么不高兴啦,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嘛?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出头。”
      李明繁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撅着的嘴巴撅得更高了,脚下的石子被踢到了另一边,地上的泥土也享受了一把飞翔的待遇。
      李铁庚脸上带着些许无奈,但自己的弟弟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了。
      “告诉哥哥好不好,为什么不高兴?”他剥掉麦芽糖的外衣喂进李明繁嘴里,双手揉着李明繁脸颊,有些耍赖的说。
      李明繁又踢飞了一块泥土,抓着李铁庚的那只手更用力了点,抬眼看了李铁庚一眼,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突然哭了出来:“呜呜呜…哥哥…给我叠嗝……的…飞机被胡小春嗝…弄坏了…哇哇…”
      刚满七岁没多久的李明繁伤心的跟李铁庚告状,自控力不成熟的打了几个嗝。
      李铁庚看着李明繁那止不住往外冒珍珠的双眼,心疼坏了,可还没心疼几秒就被这打嗝声逗的想笑但又不能笑,只好把头撇向一边努力压制着笑容,忍笑忍的面部扭曲。
      李铁庚掩饰性的轻咳了两声,转回头抬手擦拭掉李明繁不停往外冒的珍珠,温声细语的哄着:“不哭啦,咱们回家,哥哥给你折一个更大的飞机,好不好?”
      李明繁抬眼看了眼李铁庚,微微的点了下头表示答应,然后一头扑进李铁庚怀里,脑袋埋进李铁庚的肩窝,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明繁这想要李铁庚抱的心思如此明显,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了,更何况李铁庚也不傻啊!
      李铁庚嘴角染上一抹浅笑,伸手环上李明繁的小腿肚,抱着李明繁上了私塾门前的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两人送到李宅门口时,李明繁已经在李铁庚怀里安然入睡了,李铁庚从上衣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车钱,付给车手,动作轻柔地抱着李明繁下了黄包车。
      李家大门前停着一辆小汽车,李铁庚站在远处左右打量了片刻,心说,看来家里来了贵客啊。
      他抱着熟睡的李明繁抬脚上了门前的阶梯,李铁庚刚上了两阶,李家的大门突然打开,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被李家长辈和佣人们拥簇着从大门里出来,他和这些人视线相对时,他微微躬了下身,以表尊敬。
      虽然李铁庚不认识对方,但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如此跟人问好。
      对方对他微微颔首而后又招了招手示意叫他过去。
      李铁庚站在原地愣了愣,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不决,等他再次抬眼时,一眼就望见站在陌生男子旁边的表舅在向他拼命的使眼色。
      李铁庚快步上前,他表舅母伸手接过他怀里熟睡的李明繁,他缓缓放下手对着陌生的两人又微微的鞠了个躬。
      对方依然是点了点头,只是这次低垂着眼看了他许久后一言不发的上了门前的那辆小汽车。
      就在车门即将被关闭的那一刻,那位稍矮些的男子抬眼直直地看进李铁庚的眼底,眉头微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人一个抬头仰视一低头俯视互视良久,最后男子扭过头啪的关上了车门,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驶离了李家大门前。

      随着车辆的行驶,车里的人看着车窗外逐渐模糊的楼宇,眼中的懊恼已经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流露在脸上。
      而,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人抬手伸出两指朝着前座司机的方向,在空中轻轻一挥,只见那司机化成了一缕青烟顺着车窗飘出消散在空中。
      辰遣散掉司机扭头一看自己身旁的人一脸忧愁,是他最见不得的样子,语气淡淡有些不满地建议道:“实在后悔就折回去把他带走。”说完抬手就要召回刚消散在车窗外的那缕青烟。
      行凭着长久相伴下来的默契看都不看辰一眼,一个抬手精准的罩住了辰施法的双指,召回的命令自然也被掐断了。
      行掌心的温度顺着辰的指尖溜进他的心里,把刚才因行因为别人而忧愁的不满暖化了一半,他立即反客为主抓着行的那只手放在大腿上,五指挤进指逢,十指相扣,以此来慰藉剩下的那半不满。
      “命数的纽带已经开始交缠,现在后悔对那俩孩子都百害无一利,而且我已经拜托祭更改了一次,现在又去找他改回来,我可能会被生祭夫夫双打。”行细心的察觉到辰有了点小情绪,便回握住辰的手,手指用力的紧紧,缩小了两手心间的空隙,小声地解释着。
      “我不会让他们打你的。”辰理直气壮的说。
      “噗呲——”是啊!不打我然后逮着你打。
      行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后面的话只敢在心里说。

      眨眼间,车内外景色骤变,楼宇变成了丛林,汽车也变成了马车。
      行收回落在车外的视线,扭头看着辰略带满足而勾起的唇角,起了点想要捉弄他的坏心思。
      想要给这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添些慌乱。
      他朝辰那边微微倾了下身,凑近辰的耳边,张嘴轻咬了下辰的耳廓,还伸出舌尖舔了下辰的耳蜗后迅速倾回身。
      果然不出行所料,辰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被行舔湿的耳朵,脸色不再是白的透光也是红得冒烟,从容已经被慌乱彻底得踩在脚下,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狡黠地行,压低着嗓音质问道:“你干嘛呀?”
      “这灌木丛生又不会有活人,你慌啥啊?”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刚想抬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双手一动才发现,另一只手还被辰牢牢地抓在手里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遮掩着自己逐渐翘过了头的嘴角,和辰相握的手更紧了些。

      没有车夫的马车穿过丛林,停靠在一个隐蔽的山洞前,待行辰两人下车之后就原地消散了。
      行抬手像是掀门帘一样掀开自然垂落在洞口的藤蔓,辰紧跟着他,两人刚进去,洞口就被一扇凭空出现的石门封闭了,洞外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也不得而知。
      原本乌漆麻黑的洞中在俩人刚踏足进来时就骤然明亮,洞内景色一览无余。
      它就像是只具有感知能力的活物一样,感知到主人的信息后就立马变成了迎接的状态。
      行双手微抬,他身后的辰紧跟着上前一步,抬手帮他脱下沾染过风尘的外衣,动作自然的像是睡觉的下一步是闭眼般丝滑。
      行趁辰挂衣服的间隙赶紧从兜里摸出先前在祭家顺的一个黑金色的小铃铛。
      黑金色的小小一个,用来观测一些自己想要观测的目标生前和亡后的一切动态。
      金色代表着生,黑色代表着亡;在目标死亡后,金色会闪动并伴随着尖锐的破碎声;而在目标存活时,黑色便会渐变成白色并伴随着轻柔的破壳声。
      一个铃可以观测五至十个目标,在所有目标都存活时,铃铛是白金色;在目标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后,铃铛会渐变成黑金色,并在最后一个目标死亡时铃铛会彻底粉碎。
      这是祭为了他的阴差们对生灵死后的灵魂可以及时管控制作的小法器,祭家里和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堆,就算没了祭还能继续造,所以少一两个不是什么大事。
      行当时在祭家看到装满几个柜子的阴阳铃时,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在心里为自己开脱的,所以他顺了一个。
      虽然,每个阴差在领取时都会进行登记,但行并不在意。
      辰刚把衣服挂好,眼前就突然白光一闪,随后脑中自动播放了一副画面,他看完一个扭头对着行的有些鬼鬼祟祟的背影,直接了当地说:“你是不是偷拿祭的阴阳铃了?”
      就在行悄咪咪的把阴阳铃快完全挂上的时候,他身后不远处的辰突然出声吓得他浑身一抖,赶紧把阴阳铃捏在手里,背对着辰故作镇定的说:“才没有!”
      “转过来说话。”辰走到行身后用手指轻点了下行的肩膀小声的说。
      行听话的转过身,顺势把手里的阴阳铃揣回兜里,顶着辰打探的视线,伸出双手两手一摊,理不直气也壮的说:“就是没拿!”
      辰看着行这不想承认的样子,抬手扶着行的双肩,低下头垂眼看着地面无声地叹了口气。复而,抬头看着行有了点破绽的眼睛,柔声哄劝道:“你知道外面那些随处可见的飞虫还有一些扑棱蛾子是生的宠物嘛?”
      行或许是被辰哄劝的嗓音蛊惑,有些乖巧的轻点了下头。
      辰见行眼里的裂缝逐渐扩大,继续道:“那你知道这些东西其实是生养来监视人间万物的嘛?”
      行刚想点头,但又意识到哪不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知道,他不是随便养来玩玩的嘛?”
      辰看着行这清澈又透露着无知的双眼,前面积压的脾气瞬间息鼓,无奈的他叹了口气说:“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行氏疑惑。
      “祭已经到洞外了,要不是生拦着,现在已经冲进来了,我们四个当中你最小,力所能及的地方也是最少的,但是偷拿别人的劳动成果是不对的,而且还是对方最在意的东西。”
      辰的嗓音和话语就像在苦口婆心地教导着不听话的孩子,可偏偏这孩子还不听教。
      “可我就只拿了一个啊…”行撅着个嘴,还有些委屈,半点没意识到事情真正的严重性。
      “那也是不对的!你知道就这一个小小的铃铛,祭每次制作它们时要付出多少嘛?你知不知道就这些东西能随时……”辰严厉的打断了行,脸上的恨铁不成钢明显的都快把他变成钢铁了。
      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空洞的撞击声打断,撞击声中还伴随着生的那句有些不耐烦的询问:“你们到底还要聊多久?赶紧的开门,我们一会儿还有事儿。”
      行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生吓着了,头发耸拉着,看向辰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辰扭头看了眼洞口又回头看了眼一脸慌张的行,抬手揉了下行的脑袋,轻声安慰道:“没事儿,你一会儿先跟祭认个错,把铃铛还给他就行。”
      辰说完把行揽进怀里轻拍了几下后背安抚了下行的情绪后,转身抬手在石壁上轻划了几下打开了石门。
      石门刚裂开一个人能通过的缝,祭就迅速挤进来揪着辰的衣领把他抡在墙上,低声警告道:“别把我和铃铛的关联告诉行,管好你的嘴!”
      祭说完就放开了辰,双手互相拍了拍像是在拍掉手上沾染的灰尘一样,抬眼瞪了眼面露无辜的辰二次警告。
      生跟在祭的后面,嘴角上扬,轻佻着眉尾,抛了个幸灾乐祸般的同情眼神给辰。
      辰看着从他身前走过的两人,先是无辜后是疑惑再是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他怎么也没想通明明传讯时恨不得要把行当场泯灭的祭,在进来的第一时间凶神恶煞的是想把他自己给办了,而此时对着行却是一副慈祥安抚的嘴脸。
      辰心有不甘的整理好被祭揪乱的衣领,走过洞口来到洞内,眼睛差点给眼前这一幕闪瞎了,内心惊叹:不带这么偏心的吧???
      祭一脸怒意的走到行跟前,右手一伸,不高兴的说:“给我!”
      行被这语气吓的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地交出阴阳铃,低垂着头都不敢看祭此时的样子。
      祭拿回铃铛放在手里双手捣鼓了两下又放回到行的手里。
      铃铛独有的金属冰冷的质感惊的他抬头眼露疑惑且惊讶看着祭,祭也同样看着他,眼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祭抬手拍了下他的头顶,语重心长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溺爱的成分劝诫道:“你啊!这铃铛再没有我的允许下是不能发挥作用的,下次想要直接跟我要,不要偷偷拿,这个行为是不对的,下次要还犯,我就叫生把你关到那个黑屋子里。”
      行可能是真被祭给唬住了,点头如捣蒜,嘴里小声说着:“不会了。”
      行在面对祭时的认错的态度诚恳的足以把站在一步外,一脸玩味的观赏了这出变脸大戏尽收眼底的辰重击在地。
      太过分了!!

      突然,一个破碎的画面在四人眼前一闪即逝,四人一同沉默互相对视了片刻,生率先出声打破了这不合时宜地静默:“看来,这个地域要经历一场浩劫了。”
      “是啊!你们换地方住吧?或者去游玩也行。”祭接过生的话头,看着辰和行提议说。
      行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祭无情地打断:“不行!你太善良了,你留在这就会插手世人的命运,到那时本就是混乱至极的场面,你要再去插一脚,就更混乱了。”
      “对,你还是乖乖的去游玩吧!辰看着他。”一旁的生连忙附和道,避免了行带着祈求的眼神和祭的‘你要答应,今晚别进门’的双重视线投在他身上的压力,并成功的把压力给到了正要幸灾乐祸的辰身上。
      果然,双重视线立马转移到了脸上那副幸灾乐祸都还没来得及收的辰身上,虽然祭的眼神换了个意思,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威慑力。
      他真的前后不是人,虽然本来就不是人,左右为难的眉头皱成了大河川。
      他嘴角抽了抽,脑子里的马达高速运转。
      过了片刻,马达崩坏。他认命的妥协了,他抬眼看着行那马上就要泪汪汪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去第三世界的两千年逛逛?”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祭投在他身上的眼神不再锐利地像是要把他捅穿;行看着他的双眼也从泪汪汪演变成了河水泛滥。
      就在辰双手无措不停的替行擦拭不停往外滚的泪珠时,祭在一旁一阵见血道:“阴阳铃在第三世界依然可以发挥作用。”
      “两人死后灵魂的容器也已经给你制作好了。”生也在一旁乘胜追击的说。
      “成长中所需要的养分,生他们也会给你准备好的。”辰被两人的话点醒,温柔地替行擦拭掉悬挂在眼角的泪珠时问出了行心中最后的顾虑。
      前一秒还哭得像洪水爆发的行一听这话,迅速抬眼惊喜得看着恨不得现在就把辰打死的两人,不确定得问:“真的吗?只要我出去玩不插手这场浩劫,你们就能帮我养分的引子,并制作出来吗?”
      三人同时看了眼行,额头滑下三条黑线,心里默契得想到了一块…
      果然又是装的。
      祭收起有些无语的表情,点了点头道:“嗯,我们会去找的。”
      行高兴抱着祭,头贴着祭的脖子蹭了蹭,撒娇地问:“那现在外面是什么年月啊?”
      辰看着自己的老婆正在别人怀里撒娇,气的拳头都硬了,但语气不带丝毫气愤的答道:“民国十七年。”
      “哇!已经过去三年了啊…”行有些感叹道。
      “对,所以赶紧走吧!”祭催促着两人。
      在辰刚把时间门打开,他一脚就把行踹了进去,辰担心行会被放错时间线,紧跟着进了时间黑洞拉着行挥舞的双手。

      在那黑洞消失的下一秒,山洞也随之倒塌,等倒塌时带起的浓浓尘烟消散时,祭和生也早已不见。
      一切又回到了李家大门前,什么也没变,只是门前的两座石狮颜色暗淡了些;大门关上前,刚进门的那个孩子长高了些,身旁已不见另一个孩子的身影。

      李明繁一进大院就把身上的挎包取下丢给身旁的随从,进房跟他母亲问了个安后,趁没人注意时迅速地逃出大院,往另一个方向的别院跑去。
      他一路奔跑在距离别院十米远处刹住脚,调整着由于运动而粗重的呼吸,缓慢地走到了院门前。
      别院里的装潢并不如先前的大院那样完好如新,整个院子都给人一种破败不堪的即视感。
      没有开的正好的鲜花,也没有茁壮成长的大树,更没有养着鲜活鱼儿供人消遣的小池塘;
      只有干枯的只要有半点火星就能燃烧的枯木,和那一推就嘎吱响仿佛马上就会倒塌的院门,还有满地肆意生长的野草,因为没人打理已经快有他小腿高了。
      还有那无论风怎么吹也吹不散的草药味,和屋内连绵不断的咳嗽声。

      他站在院子门口,嗅着空气中苦涩的让人忍不住皱眉的草药味,听着屋内那一阵又一阵的毫无规律,时轻时缓的咳嗽声。
      哪怕马上就要十一岁的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不明白三年前的那个晚上睡着后的祖母再也没醒来,还被父亲关进一个很大的木箱子里;不明白母亲要把哥哥安排在这么远这么破的地方住;更不明白之前带他上树掏鸟窝的哥哥会病得连陪他上学都艰难。

      也不懂父母亲还有街坊邻居、同班朋友甚至是家里的下人都叫他哥哥是病秧子,是瘟神,是靠近就会倒霉的灾星,都不允许他去靠近此时在内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哥哥。
      甚至就连他哥哥本人也不允许他靠近,说是不想把病传给他,可他总是想靠近李铁庚。
      既然没人允许他靠近,他就像现在这样偷偷来,然后又偷偷走。

      等屋内的咳嗽声彻底平息,李明繁才抬脚踏进这个院子,每一步都十分的小心翼翼,生怕脚步太重吵醒了屋内好不容易歇息下的李铁庚。
      他穿过小院进到屋内,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李铁庚双目紧闭平躺在床上,胸膛的起伏十分微小,呼吸声也细小的让人以为下一秒就会停止了一样。
      床边有一个小方凳,方凳上放着一个只剩碗底薄薄药渣的空碗。
      李明繁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白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的放在碗的旁边。
      这是他早上出门前,他父亲塞给他的,是他父亲找人从外地捎的高级方糖,听说很甜很好吃,揣在他兜里一天都没拿出来,怕被其他同学看见抢了吃去。
      他自己也没偷偷吃,一个都不舍得吃,他想要把这糖都给他哥哥李铁庚吃,因为他哥哥吃的药太苦了。
      他上次来时趁他哥哥熟睡偷偷舔了下药碗,苦的他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他把糖放在碗旁边,李铁庚一醒来就能看见,这样下次吃药时先吃一颗糖,就不会那么苦了。
      李明繁放好糖垂眼看着熟睡的李铁庚,消瘦的身躯,白如陶瓷般的肤色也让李铁庚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一碰就碎的易碎品。
      李铁庚脖子上戴着的吊坠在白皙的肤色的承托下更加的醒目,血红色的细绳上挂着土黄色的三角纸符每次都吸引着他的视线,像是在暗示他什么。
      但这个年纪李明繁并不知道这个纸符为何十年下来依然完好无损,那个细绳不管怎么拉扯也不会断。
      此时的他看到这个纸符总是会感到高兴,因为这是他和李铁庚独有的,也不能被人抢走的东西。

      在上次方糖之后李明繁再次偷偷地出现在李铁庚床前时,被李铁庚当场抓住训斥,并被李铁庚狠心的赶出院子。
      但这依然无法阻拦他往别院跑的脚步,并且每次都带了甜腻腻的糖果。
      因为在上次被抓包时,他眼尖的发现他放在小方凳上的那包糖已经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糖纸。
      可见那每天一碗一碗被李铁庚铁庚当饭食的药有多苦涩。
      李铁庚也在他一次又一次厚脸皮的造访中,那最开始的铁石心肠也逐渐软化。
      虽然最主要是因为李明繁并没被李铁庚的疾病影响,依然健康的成长着。
      李铁庚清醒时,李明繁就会教他读书写字,给他讲学堂里的趣事;
      李铁庚歇息时,李明繁就会轻手轻脚地放下带来的糖果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凡的又过了几个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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