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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断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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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临近尾声,嘉会帝瞥了眼面色凝重的苏连海,吩咐柳林留下,便宣布退朝。
柳林本欲跟儿子交代一声,回头睇了一圈却找不见儿子,还是扶柳山旗去偏殿的两位年轻同僚,言说小柳大人突发不适,在偏殿歇息。
柳林跟二人道谢,而后随着圣人去了偏殿。
偏殿已经恢复如旧。
嘉会帝坐在上首,理了理袖子,“王御奉你说。”
柳林心里蓦地不安起来。
“小柳大人并非癔症,乃是中毒。”深知嘉会帝不耐烦臣子卖关子,王彤舔了舔干燥的唇,直言,“这毒不是寻常的毒……与五石散九成相似。”
偏殿里其他三人齐齐变了脸色,五石散的大名他们熟读史书自然不陌生。
“怎会……沾上五石散!不……”柳林脸色发白,打了一辈子嘴仗,眼下竟张不开嘴,儿子近来除了脾气暴躁些、容易走困外,没有其他异常,也没见过他袒胸露乳在外面散热。
王彤摇头:“小柳大人体内之毒怪异,很像五石散,但臣又拿不准。方才听柳尚书所言,老臣斗胆猜测,这毒应与五石散一样,有成瘾性,小柳大人许是断了服食,而性情大变。”
偏殿内落针可闻。
柳林红着眼眶颤颤巍巍稽首,“圣人,还请圣人彻查此事,柳山旗服食……那东西或是受人引诱,而朝中其他同僚也可能沾了这害人东西。”
嘉会帝也想到了这点,“柳山旗染了风寒,又摔破了头,暂且留在宫里,由御医院照料医治,还有先前送小柳大人过来的两位爱卿,应该知晓怎么说。”
“臣遵旨,谢圣人隆恩。”柳林放下心来,这些事都好办,圣人肯这么说就表示柳山旗若能说出那药的来源,说不得能戴罪立功。思及此,又擦了擦眼角,对王常二人揖道,“劳动二位了。”
“柳尚书客气。”王彤又道,“只是老臣要先向圣人和柳大人说明,这毒老臣没法子解,而戒掉那药也无把握。”
其实他更想说,看柳山旗这模样,那类似五石散的毒他必定是吃了相当长一段时日,否则一朝断药不至于如此癫狂。
嘉会帝知晓王彤的性子,说没法子便是真的没法子,沉吟道:“林泉乡君和长乐侯府的四姑娘,不是擅解毒?”
“正是!”王彤拱手,“二位姑娘或许有法子,不若请来瞧瞧?”
苏连海迟疑着去看圣人。
嘉会帝知道苏连海的顾忌,林泉乡君已经不是普通的民女,而是他未来的五儿媳,但柳林乃三朝元老,不能让他寒心。
“无妨,小柳大人乃大乾中流砥柱,若解了毒,朕只会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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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到洛神轩时,方荟影在好友眼中看到了诧异,似乎在问,皇宫难道不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么?怎么接二连三有人中毒?
她笑笑不语。
宫里另拨了一处暖阁给柳山旗,此时已经被禁军把守起来,一是防止其发病了内侍们压制不住,二是以防有人灭口。
柳山旗醒来,呆滞了一会儿,早上背黄檀木椅导致旧伤复发,眼下浑身剧痛,内侍端来饭食,也毫无胃口。
王彤无奈,只得吩咐厨房将饭菜温着。
内侍引着二女进来,跟王彤见礼。
他将柳山旗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俞唱晚一惊,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位小柳大人莫不是服用了寒食丸!
诊脉之后确定了,的确是寒食丸。
而且事情比俞唱晚想象的要糟糕,杨善明替王世贞制药后,居然没有用她先前改进的方子,反而较邱岭的老方子,更加重了婴儿果的剂量,增强服食者的黏性。
相对于俞唱晚的沉默,方荟影则是既兴奋又苦恼。
“这样的毒我还未曾见过,尚无把握。可是王御奉您也知晓,成瘾性的毒,难点不在于毒而是瘾。”
瘾才是世间最毒的东西,日积月累,腐蚀人的心智与毅力,掏空身心。
俞唱晚点头,“中毒已深,戒怕是很难。”
若她没记错,这位小柳大人她曾见过,嘉会二十一年,高句丽使团进京那日,她看到柳萱跟一位坐在马车里的中年人撒娇。而后,他服了一粒黑中带绿点的药丸。
当时她便认为他服食的是寒食丸。
裴暻还去查过,查出来那药丸是止旧疾发作时疼痛的药。
如今再看,这个结果也没错,婴儿果,又名野粟花,还是云州人口中的神仙囊,的确在止疼方面有奇效。
余光里,原本儒雅风流的柳山旗脸色煞白地躺着,脸颊凹陷,眼下青黑又浮肿,她推测,他至少服食寒食丸两年半了。
“还请王御奉转告圣人,此事非同小可,最好是严查朝中还有哪些大人可能食用。”此物会扰乱神志,若以寒食丸加以控制的话,大人们搞不好会做失节之事。
王彤颔首:“乡君和方姑娘放心,圣人心中已经有数。”
方荟影与好友对视一眼,“不知圣人如今在何处?小女有法子或许能让小柳大人开口。”
王彤一听来了精神,他今日问了许久,除了知道那类似五石散的毒名叫寒食丸之外,其他事柳山旗非要先吃了寒食丸才肯开口。
话传到延春殿,圣人也来了兴趣,要知道,擅长审讯的肖睦和及汪为都来亲自审问过,柳山旗咬死不说,又不能够用刑,很是为难。
圣人到暖阁时,柳山旗正在闹,侍卫碍于其出身及官职,不敢下黑手,险些让他冲撞圣人,还是被常顺雨连扎几针大穴方才脱力,只目光发直地念叨着“给我寒食丸”几个字。
嘉会帝直观地看到其发病的模样,心中风起云涌,面色黑沉如水。
抬步进去,众人行礼,嘉会帝一眼看到了未来的五儿媳林泉乡君。
这女子生得面嫩,站在方荟影身边,腰背挺得很直,竟没有被方四给压下去,他暗自点头,又见其里面穿着素色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窄袖的罩衣,发髻梳得齐整简洁,头饰也不多,但都恰到好处,如清水芙蓉一般,样貌也堪配老五。
嘉会帝竟生出,这桩亲事或许没有赐错的感觉。
再见方荟影戴着面纱,下面隐约透出一道红痕,嘉会帝猜到小女儿家爱护面子,没多问什么,叫了开始。
俞唱晚从袖袋里拿出一粒墨绿色的丸子。
柳山旗一见便猛烈挣扎,费尽力气想要起来。
只听她道:“想要?那就安静下来。”
柳山旗形如三岁小儿听母亲的话一般,立刻躺好不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墨绿色的丸子。
俞唱晚蓦地一笑,“真听话,这丸子便给你了。”说罢将其送到了柳山旗唇边。
后者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
比记忆中飘飘欲仙之感先一步到来的是困顿,柳山旗觉得累极了,缓缓闭上眼。
众人见此又惊又奇,但方荟影先前已经嘱咐过,千万保持安静,是以在场之人均放轻了呼吸。
须臾,只听方荟影轻声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寒食丸。”
“上一回,是谁给你吃的寒食丸?”
“我自己买的。”柳山旗答得很快。
“在何处买的?”
“不知,长随柳条去拿尺头。”
嘉会帝皱眉,看向苏连海的眼中多了些意味不明。
“那你第一次服用寒食丸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谁给你的?”方荟影的声音越发轻。
这个问题似乎离现在太久远,柳山旗想了想,“嘉会二十年罢,似乎是冬日里,在哪里不记得了,谁……还有谁?没有谁……”接着他便喃喃自语“还有谁”。
等了片刻,方荟影叹气,回身福道:“回禀圣人,小女无能,只能问出来这些,更多的却是不能了。”
嘉会帝道:“这是什么技法?”
“回圣人,是小女研制的一种药,取名神仙梦。”
“便不能再次用药么?”苏连海忍不住问。
方荟影摇头,“小柳大人的灵台神志已经被寒食丸侵害,是以会出现颠三倒四、忘事的情形,再次用药,我怕他支持不住。”
好歹是柳林的儿子,嘉会帝不好往死里审,又问:“方才那就是神仙梦?为何他一见了便说是寒食丸?”
俞唱晚垂下眼,倒了一粒给苏连海呈上去,福身道:“回圣人的话,这正是神仙梦,不过小女听王御奉说,小柳大人多日未眠,是以在外裹了些许南薄荷,以醒神志,不过看来收效甚微。至于为何小柳大人一见了便说是寒食丸,大约是太过想要寒食丸,见着相似的药丸子便都认为是它罢。”
看朱成碧,也不稀奇。
嘉会帝又问了些别的,方才起身离开。
苏连海后一步抬脚进了延春殿,“圣人,奴婢已经安排了下去。”
嘉会帝没说话,眼前再次浮现柳山旗见到随便一颗药丸的乖顺,内心很沉重,这种名为寒食丸的毒如此大的成瘾性,足以操控人心了。
“柳山旗的长随招了么?”
柳林雷厉风行,出宫第一件事便是将儿子的长随柳条绑了送去刑部。
“刑部说那柳条一口咬定每次都是小柳大人自己去买的,他并非每次都会跟去,只知道其每月会按时去琳琅铺的买几匹尺头,而这小半个月更是日日去,空手回来。汪尚书已派人去查那琳琅铺了。”
嘉会帝按按眉心,今年伊始,便给他送了个“大礼”啊。
次日,汪为与肖睦和联袂觐见。
琳琅铺的人已经没有活口,刑部的人到的时候掌柜的和伙计身子还未凉下来,对方杀人灭口不久。
“可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回禀圣人,下官在琳琅铺找到一些奇怪的账本,看着像是些暗码,暂时无法破译。”
苏连海将黑皮册子转呈给圣人。
那册子被烧了一角,应是有人放了一把火欲将证据全部毁掉,但没想到刑部的人去得太快,这册子被人抢险救出来。
嘉会帝翻看几页,上面记录着各色尺头缎子的进出,与一般的账本别无二致。
汪为上前两步,解释道:“还请圣人看这两处,这本账册进货是用的墨、出货是用的朱砂,如此便能一眼分明,而这里,墨笔有载‘廿二日,白布三十、茜花缎五十、妆花缎百三十’,这‘百三十’旁边还有个‘廿’。”
嘉会帝蹙眉,“这难道不是表示又进了廿匹?”他每年也会抽看户部的账册,均是如此记载。
“圣人英明。”汪为揖道,“下官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此,便该是妆花缎一百五十匹。然而,圣人请看。”他说着伸手翻了几页,“廿二来了妆花缎,后几日分别卖出八、三十五、二、九、十三……到得月末那日,这里记载着‘妆花缎余四十六’。”
嘉会帝在心中盘算一番,发现了端倪,这数目对不上,刚好差了二十匹,却是与旁边小字加的“廿”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