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夕莲栩如生》凌烟向九星

90、痴与愿 花辰月夕

　　叶栩栩在飞云盟的日子是慢悠悠的。

　　她被安置在一方清静素雅的小院，这儿条件虽不差，却像是误闯入了别人的房子，住起来还不如杏花小院来的舒心自在。

　　叶栩栩每日睡到自然醒，约莫婢女备好早饭时，沈东游就会来陪她用早饭。直到晚饭的时辰，沈东游再过来陪她用晚饭、聊聊天。其余的时间都是叶栩栩一人待着，百无聊赖，靠一些话本书籍打发时间。

　　而沈东游则是终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每伏案到天色微朦才去肯去睡。说是沈飓这些年懈怠胡为，规章制度形同虚设，各商行乱象亟待整治。就连菘蓝也经常在外奔波办事。

　　叶栩栩半是不解半是心疼，嗔怪道：“活儿总是干不完的，你既已掌权，慢慢整改就是了。如此火急火燎累死累活，何苦来哉？”很快她也猜到，他是想让自己尽可能地忙碌，忙到没有时间去体会父母俱已离世的悲伤。

　　沈东游只是抿唇笑笑，继续剥好整碗的大虾肉，放到她面前。叶栩栩嘟嘟囔囔怪他闷葫芦，但架不住美食诱惑，一口一个大虾的满足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有日用完早饭，沈东游不像平日急着去议事，却道：“来了好些天，还没带你好好逛一逛澋州。不知迟来的邀约，栩栩可愿赏脸？”

　　“哟！”叶栩栩翘着朱唇，揶揄道：“沈大宗主可是大忙人，百忙之中还能抽空陪我轧马路虚度光阴？”

　　沈东游轻笑，起身牵着她往外走，温柔宠溺地笑着赔不是：“是小的的不是，以后日日陪在叶大姑娘身边，姑娘说向东决不往西……”

　　他们先是去了谪云崖。这儿给人一种离天空很近的错觉，静谧而博大，流云缥缈萦绕，触手可及。

　　接着又去看了大瀑布，叶栩栩从未身临其境看过大瀑布，这才深刻理解了李白诗中“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气势何其磅礴。

　　转而又回到了飞云盟，叶栩栩靥笑着问道：“是要回去忙了吗？”她尽量表现地不那么失落，因为她深知，如此艰难才重回故土，他有多想把父母亲留下的这盘事业做好。自己即便帮不上什么大忙，也该给予支持和理解。

　　沈东游却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道：“还有一处地方！”

　　“还有？去哪？”叶栩栩肉眼可见兴奋起来，仍由他拉着手肆意奔跑，直跑到一方院子前。

　　这院子与那些一成不变的平常屋舍大不相同。

　　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它没有逼仄死板的高围墙，而是砌了一人高的矮围墙。墙也不是光秃秃的。各色各样的花团簇拥着堆砌在围墙上。一整片的花墙，热闹非凡。

　　叶栩栩问道：“这院子的花开得真好，好些我都叫不上来名字。这是何人居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沈东游嘴角难得勾起得意的弧度。

　　叶栩栩不明就里地点点头，道：“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还以为堂堂飞云盟宗主、富甲天下的存在，不住金屋银屋，也至少该是几进几出的大宅院。不想竟这般有意趣。”

　　沈东游意识到她会错了意，笑吟吟地问道：“大宅院，你喜欢吗？”

　　“唔……”叶栩栩摇了摇头，道：“四方的天，四方的地，像在笼子里。”

　　“那你喜欢这座院子吗？”沈东游道。

　　“呃……外头看着还不错，里头不知如何。”叶栩栩道。

　　“那就去里头瞧瞧，合不合心意。”沈东游说着，推开了院门。

　　叶栩栩欣然向往，却不曾想，里头更是费了不少功夫。

　　除了院外就能瞧见的花丛，院子里还有一池莲花。朵朵鲜嫩俏丽的红莲，浮于水面，绽放热烈的、盎然的生机。

　　不同于爱莲斋的莲花池，四方规矩，还用精致雕栏围挡起来，这一口莲花池形状圆润、不规则，没做围栏圈起来，只是砌高了池塘外沿，既可防止失足落水，也能方便她坐在池塘边赏花。

　　叶栩栩喜出望外，惊呼：“莲花的季节都快过了，这儿怎么还有？”

　　“是啊，季节都快过了，特意赶在花期结束前移栽过来的。”沈东游悠悠地道。

　　叶栩栩点点头，在院子逛了一圈，不住地称赞：“你这院子的园艺设计很妙，很有不拘一格的美。虽不华丽，却不失巧思，还更有生活气息，是我喜欢的风格！”

　　一番夸赞听得沈东游志得意满，他笑道：“看来栩栩与我的喜好一致。不若，去看看卧室，是否也是栩栩喜欢的风格？”

　　叶栩栩一愣，扬起的唇角登时僵了僵，心道：参观卧室？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青天白日的，不合适吧……

　　“好啊，正好我口渴了，去你屋里喝杯茶水。”说完，叶栩栩一阵尬笑。该死！看多了男生送女生回家时，找借口上楼的桥段，怎么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好啊。”沈东游依然温温柔浅笑着，叶栩栩却有些慌了。离正屋愈近，她心跳愈快，脑子里七荤八素，也不知该想点什么。以致于沈东游推开了房门，她也没顾得上抬头瞧一眼。

　　“来，喝吧。”不知何时，沈东游已经倒好茶水，递到她面前。见她发愣，便问道：“不是口渴？”

　　“啊对！”叶栩栩忙接过茶杯。

　　她捧着茶杯边喝，才稍稍打量了一眼，惊觉这屋里的陈设分明是女子闺房的陈设。

　　帷幔珠帘是她喜欢的藕荷色；梳妆台上的脂粉头油、绢丝发梳，都是她平日里惯用的那几款；钗环首饰也都是她喜欢的式样；就连长柜里的衣裙，比划了下，尺寸都是正正好好的，颜色布料就更别提了，合适到她都快怀疑沈东游是不是将她的衣柜搬来了。

　　叶栩栩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道：“这屋子、这院子，是为我准备的？”

　　沈东游粲然展颜，笑道：“你喜欢捣鼓美食，我们再去看看厨房。”叶栩栩懵懵怔怔地被沈东游带了过去。

　　厨房是独立的，一半是平房，一半是雨棚，既宽敞明亮，又整洁通透。除了传统的炉灶，还做了烤炉、烤架，但凡他在杏花小院见到过的一应新奇工具，都让人打造了一模一样的。

　　“隐霄，谢谢，我很喜欢……”叶栩栩心头一热，扑进沈东游怀里，视线泛起水雾。没想到这些日子，沈东游如此忙碌，还用心置办了这些，明明他母亲亡故的悲恸还未消解。

　　沈东游一手捧着她的后脑勺，指腹不自觉摩梭着披肩青丝，一手挽住她的腰肢，恨不得将她嵌入身体。

　　“栩栩，谢谢你像一道光，来到我的世界……”他的声线温柔缠绵，也只道出他内心十中之一的情深。

　　“栩栩，这院子还没取名，你来取吧！”
　　“这院子繁花如锦，我们还能在树下纳凉赏月。花前月下？”
　　“嗯？”
　　“唔……似乎有些不妥……有了！不如就叫‘花辰月夕’，寓意从今以后，我们的日子都会如此美好！”
　　“嗯！你在，就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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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的日子，沈东游依旧每日忙过陀螺，但叶栩栩随时都能相伴在侧。花辰月夕一墙之隔便是沈东游的住所，拐两个弯过一道桥，就能到风云堂。

　　许是家学渊源，沈东游从来不觉女子不如男。更何况，叶栩栩聪慧过人自是不必怀疑。他与人商议要事从不避着叶栩栩，时常还征询她的意见，从不掩饰对她的赞赏。

　　叶栩栩利用现代商业知识，提出不少别出心裁的奇巧点子。更能引经据典，分析局势，提出可行策略。

　　起先，盟里一些老资格对此颇有微词，后来见叶栩栩言之有物，又有矞云夫人珠玉在前，没多久也便接受了，甚至主动向她请教。

　　但叶栩栩也不是日日都去风云堂，想去便径直去了，不想去便不去。睡到日上三竿也行，侍花弄草也行，散步逛街也行，沈东游不拘着她，她乐得自在。

　　秋凉天，刚刚加厚了衣裳，温暖包裹的舒适感让人懒怠。叶栩栩打定主意不去风云堂凑热闹了，就在院子里围炉煮茶。却不料会有客人上门。

　　“叶家妹子在这儿躲清闲呢？”熟悉亲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园娘！”叶栩栩惊喜万分，蒲扇来不及放下就起身就迎了上去，拉着园娘坐下，问东问西：“你怎来了？汇报工作？存安堂还好吗？大家都还好吗？”

　　园娘笑道：“好！都好！不仅好，园娘我这次来，还是‘升官发财’来了！”

　　叶栩栩一愣，这事儿她倒是未曾听沈东游提及，便道：“展开说说？”

　　园娘道：“你也知道，早年沈飓关闭了所有善堂，原先各家善堂的负责人要么转了营生，要么回家颐养。宗主说，要重开善堂，得挑一人挑大梁，再分级管理。盟里有些人眼见这是块肥肉，都想趁机捞油水。宗主眼明心亮，自然不放心这样的人。”

　　叶栩栩若有所思，点点头，道：“的确！若是我，也会觉得园娘你是不二人选。你是真正心怀仁爱，悲悯苍生。”

　　园娘被如此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着红晕。

　　叶栩栩又道：“你来了澋州，那存安堂谁打理？”

　　园娘道：“我并非长久留在澋州。宗主与我商议定了，澋州富庶之地，不比昐县，周遭多贫苦，我仍留在昐县，而存安堂将作为善堂事业的总联络点。”

　　叶栩栩深以为然，道：“如此安排再好不过！”心中却不禁有些许困惑：听起来此事定下前多有纷争，为何她去风云堂从未听过，私下沈东游也缄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