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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洲春 少女的佛偈 ...

  •   记忆回溯到一年前,也就是叶栩栩初初穿书之时。

      她一来正赶上令人羞耻的修罗场,以及方长曜的一巴掌,属实是受惊不小。于是本着逃命须趁早的想法,次日清晨她就收拾包裹下山,离开雪城派。

      但她并没有马上回京,而是在民间晃悠了些时日,探听叶丞相的官声。

      她让木樨找来一些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换上,梳最朴素的发髻,擦去脂粉还不够,又往脸上蹭了一些灰。

      若她一身豪门千金扮相,任谁也不敢同她说实话,只怕不小心得罪了权贵。倒不如打扮成穷苦人家,降低别人的防备,报团取暖,消息可信度更高。

      当时的她还未见过叶丞相,所有了解都源于小说,即被抄家灭门的大奸相。

      可是,为了在这个世界活命,她不得不想办法保全叶丞相这条大腿。但首先她需要心里有个底,这位最后声名狼藉,被抄家灭族的大奸相,究竟犯了多少罪?造了多少孽?再决定接下来如何行事。

      她扮得楚楚可怜,自称是外乡人,家里遭恶匪洗劫,兄弟被打死。当地父母官不仅不为她家讨公道,反与恶匪串通一气,并扬言在京城有大官撑腰,随便她告去。

      父母病弱,她一小小女子长途跋涉来京城,听说叶丞相是百官之首,想着只有找叶丞相告状,才能将恶人绳之以法。就是不知这叶丞相是个什么样的官,会否管她这档子事,还她公道?

      结果出乎意料!

      老百姓们但凡知道叶丞相这号人物的,大多为其歌功颂德,称其清官廉洁、体恤百姓,常办粥棚救济穷苦。虽说丞相之职并非断案,但只要她想方儿将状子递到丞相府去,丞相大人定会替她惩处恶匪狗官。

      当时有一位年近而立的俊逸男子,听说她的遭遇后十分热心,上前来问询她的家乡何在?狗官姓甚名谁?是否需要帮助?

      那人自称游历各地,人脉广博,而她初来乍到,各州郡县的都尚未熟悉,各地风俗也不晓,生怕露怯,便急忙推脱告辞。

      此刻,那人的脸与匪尘的脸几乎重合了……

      叶栩栩面露窘色,别过了脸。但转念一想,当时她与木樨皆乔装改扮,布裙荆钗且灰头土脸,不似现下衣香鬓影,想来应该是认不得的。

      嗯……妆前妆后差别还是蛮大的,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放轻松!

      “小女子叶夕莲,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她唇角浅笑走上前,大大方方施礼。

      匪尘拱手还礼:“叶姑娘,在下匪尘。”

      叶栩栩装作不知他的名讳,眨着眼问道:“阁下是来吊唁我姑父冷掌门的吧!请坐。”抬手示意他落座。

      匪尘不好推拒,也不想推拒,蹙蹙靡骋地走过去,在叶栩栩对面落座,温文尔雅,道:“冷雪楠是在下的掌门师兄。”

      “哦?我先前在雪城派也有段日子了,好像从未见过前辈?”叶栩栩尴尬笑笑。

      “在下今日方归。今日灵堂之上,姑娘不在?”匪尘微微侧了侧脑袋,反问道。

      “今日晨起身子不适,未去堂上。前辈见谅。”叶栩栩从容自若,即便他去打听,也会是这个说法。

      “既身体不适,为何深夜在此饮酒?小心着了风寒。”匪尘眯了眯凤眸,仍保持嘴角上扬的弧度,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怀疑。

      行走江湖多年,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看惯人性百态,总不会太过轻易相信一个人。

      叶栩栩当即垂眸,敛了笑意,摆出一张愁云惨淡的脸,轻叹一声哀怨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得了风寒才好,教那负心人如何同我阿爹交代!”

      负心人?匪尘微微怔住,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异样。

      他顿了顿,老神在在地念道:“佛法有云:苦非苦,乐非乐。只一时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①”

      “晚辈受教。”叶栩栩微微颔首,犹疑片刻,她又道:“晚辈有一惑,还望前辈指点。佛曰:一念成佛,一念成魔。②若为世道公正、救人性命而执一念,顽抗天命,或有违心取舍,成佛成魔?”

      原是开解她勿为情所困,执着非人,却不想少女受教得利索,却又问出另一种格局的问题。另一种不像是她应该思考的格局。

      虽这般想,但匪尘并未提出质疑,他温然浅笑,道:“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难量。③叶姑娘聪慧,想来心中自有定论。”

      叶栩栩敛眸思忖,顿感心境清阔,旋即粲然一笑。她亲自为匪尘斟酒,自己也斟了满杯,举杯道:“多谢前辈!”

      匪尘眉眼弯弯,端起酒细细一嗅,果然香酲,遂一饮而尽。他自认品美酒佳酲无数,但堪与此酒相较的屈指可数。

      看表情就知匪尘颇为满意。叶栩栩轻言浅笑,如数家珍:“此酒名唤十洲春,是宫廷用酒,外头应是喝不着的。”。说完正要尽饮。

      木樨上前拦着,劝诫道:“姑娘方才已饮了好些,还是悠着些罢!”

      “那,最后一杯!”叶栩栩佯装讨价还价,顺水推舟:“剩下的,可否就请前辈替我用了?算是谢前辈为晚辈解惑。”

      吃人嘴短,后面有求于他,他便不能轻易推拒了吧!

      “却之不恭,乐意效劳!”匪尘欣然接受,瑞凤眼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儿。

      叶栩栩放下酒杯,似有深意道:“前辈读佛经,可曾读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④’”

      匪尘笑意有所收敛,似笑非笑地问道:“叶姑娘似乎有话提点在下?”

      少女畅然笑道:“前辈说笑了,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天色已晚,晚辈先告辞了。”她盈盈行礼,拂袖离去。

      匪尘凝眸,久久望着她翩然远去的身影。

      他自幼天赋异禀,过目不忘。

      他当日在酒肆饮酒,听到身后清甜少女嗓音在向老板娘哭诉世道不公,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少女虽脸上灰扑扑的,却看得出刻意敛了美貌。水灵灵的眸子润亮狭长,眼尾微微上扬,看久了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奇怪的是,少女除了指腹不知抹了些灰扑扑的,分明纤纤素手,白皙润滑,哪里像农村种庄稼人家的女儿。

      他上前询问,少女却匆匆辞去。

      “原是丞相之女乔装改扮,混迹街市打听亲爹的官声,有意思的!”他轻笑着,仰头又尽饮了满杯。

      走出去许多,木樨满腹疑惑终于问出口:“姑娘要等的人就是他?”

      “是啊。”叶栩栩伸展了一下肢体,坐太久身子都僵了。

      “等这么久,就说这么几句话?怎么不求他救沈公子呢?”木樨不解。

      “先建立友谊呀!哪有一上来就求人帮忙的,未免显得太不真诚。”她浅浅哈欠了一下,顿了顿,沉吟道:“其实也并非什么都没说,说了点,就看他能否意会了……”

      说完又是一个呵欠。醉意未散,脑袋昏沉,脚下却轻飘飘,加上有点风寒,有种头重脚轻梦游的感觉,现下她只想立即回屋睡觉。

      木樨恍然大悟,乖巧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又瞠目结舌,只觉离谱,她家姑娘居然懂得人情世故了!

      今夜天晴月朗,虽寒天冻地,好在美酒下肚,人就不冷了。

      匪尘推杯换盏,饶有兴趣地回味方才的交谈,他愈发觉得叶大小姐非同凡俗,有趣得很。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④”他嘴里絮絮叨叨,骤然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冷风袭来,他正襟危坐,沉吟半晌。旋即收起残酒,疾步离开。

      -

      思过崖下,寂月寒风。

      沈东游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银线绣的玉莲在月光辉映下流光溢彩。衬得少年清隽如玉的容颜多几分俏。

      这是他头回穿女子的衣裳,有些短,盘着腿坐倒是刚好。

      没有预想的羞窘,只是,周身萦绕着少女的熏香,直往鼻息钻,是幽微的莲花清甜。这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已许久不曾用香。

      他自幼没有母亲在身边,九岁时,父亲病逝,照顾他长大的傅母莫名失踪。二叔步步紧逼,年幼身子慢病缠身,每况愈下。他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那个所谓的家。从此再无人为他熏衣。

      他还记得,父亲喜用沉水香,却总给他用母亲更喜欢的雪松冷香。那味道安静冷冽,沉稳内敛,他也喜欢。

      他收起回忆,准备睡时,恰好瞥到那个被藏起来的包裹。

      借着朦胧月色,他伸手去拎包裹,放到身前,郑重拆开。

      外头一层包裹布,里头竟包裹着一条被子,掀开被子,一沓饼子、一壶酒和一壶姜茶早已冷得快结冰,好在一把匕首可以割些杂草灌木,一个火折子可以生火取暖,还能热一热茶酒。

      过于周全了……

      他愣怔着看了好半晌,才在昏沉夜色的掩护下,浅浅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十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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