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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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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春日的江南,杨柳抽新芽,草长伴莺飞,下不尽的细雨绵绵,
且说这姑苏城里有一个庆丰街,街里有条小巷名叫南巷,南巷里流过一条小河,每日间都有游人乘着画船打这经过,这河边傍着个酒铺,叫做春风铺,专是酿酒买酒,不需下船,只需将船儿靠在岸边,吆喝一声:“买酒”,春风铺的水云姑娘就会搬着坛酒给你满上,若是买的多了,还能附赠水云姑娘亲自种的花儿。
这水云姑娘年方十七,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酒铺子前,里面穿着白绸织金上衣,下面穿着水绿色的绉纱罗裙,头上简单插上一支翡翠簪子,伸着戴着碧绿镯子的雪白腕子给过路人装满酒壶,微微一笑间自带一股风流,就连隔壁风月乡的姑娘都要被迷了眼睛。
可今日直到日头西上,这春风铺也没开门,两个熟客酒鬼拎着酒壶晃晃悠悠的摸到酒铺后面的院落,这是沈家父女平日起居的地方。
还未待二人敲门,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酒坛碎裂的声音,接着又传出一声暴喝:“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把你卖到隔壁风月乡去!”
二人心里一惊,不知这沈廉在发什么颠,平日里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亲亲闺女,今天话这怎么说的这么重,连卖到风月乡这种昏话都说出来了。
“我不去,你别在这吓唬我?”沈水云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你这话敢去我娘坟前说吗?我答应过娘,要好好陪着你的。”
“何况这酒坛子招你惹你了,你拿它撒气。”
沈水云杏目圆睁,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沈廉狠话再也说不出来,不过黑脸戏唱到这种程度,也不好停下来,只好冷着脸说:“我不需要你陪着,这铺子我已经盘给隔壁的孙晓虎了,明日我就要回聊城了,你若是不跟夏嬷嬷走,就一个人在这住吧。”
沈水云不明所以:“您把酒铺子卖了,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啊?回聊城,为什么要回?我们什么时候回?”
沈水云自动忽略了沈廉说不需要她陪的胡言乱语,擅自把自己加入到了回聊城的阵营中。
沈廉的额角突突的疼,没管沈水云一连串的问题,开门就走,岂料和外面两个站着听墙角的二人打了了照面:“你俩干嘛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其中一人举起酒壶:“来打酒,不是,你今日是怎么了,还把云丫头骂成那样,不对,你说回聊城?你回聊城干嘛?”
沈廉没理这二人,自顾自地走了,他满心愁绪不知如何发泄,如今他已病入膏肓,里面的傻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哪能给她一个好未来。
千种愁绪,更与何人时说,沈廉从木架子上拿出一壶酒,一边喝一边哭,没用啊没用,我怎么能这么没用!
这沈水云本就是京城沈家的女儿,只因那沈家老太太为了攀权附势,才把还怀着孕的秀娘送到了这姑苏城里。
他虽也姓沈,但已是这沈家旁支的旁支,又因家道中落,只余一家酒铺三间草房。
当日沈府将快要临盆的秀娘送来,还以为是这沈府想起他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可是直到秀娘去世,沈家那边再也没来过一点消息。
秀娘在水云五岁那年就走了,他独自拉扯水云的这十几年,他好几次想把她送回沈家,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受罪,但是每当水云正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喊他爹爹的时候,他就又舍不得了。
原本想着给先给她找个好婆家,等自己走了之后也好有些依靠,可是这些年来却让她一直和这些下九流混在一起,来提亲的不是做妾就是续弦,这沈廉那里肯愿意,他若这么干了,哪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秀娘。
这边沈廉刚走,那边夏嬷嬷就带着两个丫鬟就进来,她斜做在雕花凳子上,握着沈水云的手:“云小姐,你爹爹也是一番苦心,不忍心让你跟着他受苦,我们沈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怎么能让亲生的骨肉流落在外。”说着,夏嬷嬷已经眼角泛泪“况且你祖母和父亲都十分想见你。”
沈水云忿忿地看着夏嬷嬷:“我跟我爹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京城里是我亲爹亲祖母,我也不能抛下他独自去享受什么荣华富贵。”
沈水云甚是后悔,自己没有在刚见着夏嬷嬷的时候就把她打发走。
前两日快要收摊时,街上突然来了一队马车,迎面下来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夫人,身上穿得戴的皆是城东县令夫人才用的东西,沈水云还以为来了个大客人,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问她姓甚名谁,可曾婚嫁。
沈水云只当她是闲聊,也没放在心上,指着酒坛子就说:“这是梅花酒,这是青竹酒,都是我们春风铺的招牌,客人要不要尝尝?”
那贵夫人摇了摇头,道:“小姐唤奴婢夏嬷嬷就行了,只是这沈府的姑娘,怎可抛头露面,当街沽酒。”
“沈府的姑娘?我爹叫沈廉,只是个酿酒的,客人莫要认错了人。”沈水云答道:”况且客人穿的这样好看,怎么可能是下人,又自称奴婢?”
“奴婢是沈府沈老夫人跟前的嬷嬷,此番前来正是要接小姐您回家。”夏嬷嬷恭敬道。
未等沈水云弄清楚这人到底要干嘛,那边她爹一看见这人,就带着她进了屋子,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以后沈廉面色严肃的对她说:“云儿,快收拾东西,你祖母家派人来接你了。”
沈水云这才弄清楚,自己母亲楚秀秀原是沈府的夫人,只因生产日期正赶上家里办白事,才暂且将她送到江南待产,只是后来发生了诸种意外,才迟迟没把她们接回去。
可惜沈水云向来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自从知道沈廉要给她送走,就一直和沈廉闹到了现在,一开始二人尚且能性平气和的商量,可惜沈水云油盐不进,如今二人一见面就得吵得天翻地覆。
吵完之后,沈水云窝在房里独自垂泪,沈廉还得避开人找个街角哭。
夏嬷嬷已经在姑苏城和沈水云磨了好几天嘴皮子,原本以为这是个轻松的差事,脑子正常些的小姑娘都该知道是去沈府还是留在这里当街卖酒,可惜这小丫头就是不松口,犟得简直像头驴。
但是她又不能空手回去,无奈之下,夏嬷嬷只好把沈廉嘱咐不让她说的事情半隐半露地告诉了沈水云:“云小姐,你该明白的,你爹爹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你去京城,他的病,您知道吗?”
“什么病?”沈水云惊慌道:“问什么他未曾跟我提过,我得去问问他。”说着,起身要走。
夏嬷嬷哪能就这么放她走,她一手抓住沈水云的薄纱袖子,将她按在凳子上。
“奴婢实话跟你说吧,你爹爹的肺疾已经好几年了,这几年不敢和你说也是怕你担心,另外呀,”夏嬷嬷装模作样地打量了这茅草屋里的陈设,“他还在给你想办法攒嫁妆。”
沈水云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怪不得爹爹这两年很少在家待着,做什么事情总要避开她,自己还埋冤他不管酒铺的生意,整日就知道到街上去乱晃。
怪不得最近他总是爱和街口的大娘叙闲话,难不成是想在他走之前给自己寻个好人家。
很多不同寻常的行为好像一下有了解释。
沈水云又难过又气愤,难过的是自己似乎成了爹爹的负担,气愤的是他连生病这种事情都要瞒着自己。
“云小姐,你已经长大了,你爹爹不告诉你自然是不想让你担心,你若是懂事,现在就该跟着奴婢回京城,至于爹爹的肺病,我已经飞书给聊城的一位名医,只待我们一起程,奴婢随机安排人送你父亲去聊城。”
沈水云一听沈廉的病还有救,几乎是立刻道:“若是你们有办法救我爹爹,我们今日就可启程去京城。”
夏嬷嬷听了这话颇为吃惊,她没想到先前死都不肯松口的沈水云一下转变了态度,随即又加了一把火“而且云小姐,你知道那聊城是什么地方吗?”她拿出绣金鸳鸯帕子沈水云擦了擦眼角:“你娘就是聊城人氏,虽说你娘和你爹爹有缘无份,但是你爹一腔深情可未曾减少,云小姐你要体谅你爹爹的一片苦心啊。”
沈水云接过手帕盖住脸,狠狠地把自己的脸揉搓了一把,方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道:“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我爹吗?”
夏嬷嬷心中得意,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当然可以,那聊城道京城也就四日的路程,若是你愿意,咱们随时可以去看他。”
“只是可千万不能让你爹爹知道你知道他的病的事,当日他可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告诉你,让你忧心。”夏嬷嬷见大事已成,笑道。
“从这姑苏城到京城,我们沿着水路走,不到两日便可到京都城,我们从西门进,绕过清风街就可以看见你祖母家的大门了。”夏嬷嬷笑着说:“到时候府中的姐姐妹妹都会出来迎你的。”
沈水云无话,她深知此事已经不可转圜,便一个人闷在屋里写了十几二十封信,给水云乡那几个玩的好的姑娘的,给孙晓虎的,让他好好照看自己家的酒铺子。
她没给他爹写,因为她走之前跑到沈廉面前,又哭又拜,弄的沈廉老泪纵横,差点没随着船也到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