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有片林》酷猪猪的包包

8、江边有女林三姐

　　黑棕色的木门缓缓被推开，街上暗黄的灯光映在蝶姨那张瘦削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形成明显的分割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与局促的我们不同，蝶姨浅浅的笑着想迎父亲进门，父亲低头看着高度已经快到膝盖的白石堆砌的门槛，轻轻晃起的手又被缓缓放下，父亲终究没有迈出步子。
　　父亲左手牵着一直垂着头的我，右手扶着四弟，一家三口就这样在昏暗的夜色中呆呆的站着。
　　“不用了，妹子，我就在这送送三姐，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我抬头看着父亲，黝黑的皮肤快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父亲的表情，我想他现在一定在扯着嘴角谦卑地笑着。
　　“好吧，那你们先在这等我一会。”蝶姨似乎知道父亲的执着，也不计较，匆匆转身朝屋内走去，低跟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是清晨回荡在林间的钟声，时不时会惊起几只早起觅食的鸟儿。
　　咚咚声逐渐清晰，蝶姨回来了，手里多了些东西。
　　蝶姨习惯性地停在了门槛内，她尴尬地笑了笑，迈出家门朝我们走来。许是走的太急，蝶姨停步时还在轻喘着。
　　“呼，大哥，这个你得拿着。”蝶姨边说边掂着一个颇有些分量布袋子递给父亲，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随布袋的晃动不停地响着。
　　父亲没有接过布袋，甚至犹碰毒蝎似的躲开了，蝶姨愣了愣，举起的手还停在半空，“不行，不行，使不得，妹子。”
　　“难为你和桂兰姐把孩子养这么大，哪能就这样……”
　　父亲和蝶姨的谈话总是不能语尽，其实，我都明白，虽然我也只有六岁。
　　“妹子，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用我的孩子换取些什么。我只想三姐能活下去，她跟着我和他妈可能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语毕，蝶姨动了动手腕，把布袋收了起来。
　　“蝶妹子，谢谢您。我只希望您能给三姐一口饭可以吃，一个屋檐可以躲着，其他我什么都不敢多求。”
　　“大哥，你说这些可折煞我了。本来就是我白得了一个这么大女儿，也是我自己决定留下三姐的，我肯定会好好对待她的。”
　　“关于这个，大哥，我是可以保证的。”蝶姨还补充道。
　　那一瞬间，犹如一直蝴蝶在我心头自由地飞着，带来了生机和芬芳。
　　只听咚的一声，是父亲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
　　许是被声音激起，那只蝴蝶愈发纷乱地飞着，扰乱了一地的花香。
　　父亲双膝跪地，脊柱弯曲隆起，脑袋面向地面，脖颈呈现着紧绷的状态。我脑袋空白，紧接着也跪了下去，弟弟见样也毫不犹豫地朝蝶姨屈膝。
　　“大哥哎，你这是干什么！咋老是干些让我折寿的事情，真使不得，你快起来。”蝶姨边说边扯着父亲的肩膀，想把父亲扶起，见父亲不为所动。
　　蝶姨转而说道，“大哥，有说好好说，不能让孩子也陪你跪着。地上凉，你们穿的又少，这样也折腾你两孩子啊。”
　　父亲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弟弟。弟弟不知是被吓到还是被冻着了，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地抖着，父亲心疼地抱起了弟弟，又把我扶了起来。
　　我强撑着拉起了父亲，蝶姨想搭把手，被父亲制止了，“蝶妹子，那我家三姐就麻烦你了。”
　　父亲摸着我的头，“三姐，爸爸还是要跟你说，一定要孝顺蝶姨，无论蝶姨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听她的敬她的！”
　　我看了看父亲又瞧着受不住寒身体不断打颤的蝶姨，我大声地说道“我都记住了，我真的都记住了！爸爸，蝶姨，我会听话的！”
　　蝶姨脱下她身上披着的半身黑袄递给了父亲，我伸手想阻止蝶姨又怕弄脏了衣服，蝶姨看着我摇了摇头。
　　“大哥，你不要我的钱，这袍子你总得接下。这夜里寒气重，你两披着也总能暖和点。这袄子不值几个钱，你就收着吧。“话还没说完，蝶姨就把衣服塞到了父亲手里，还昂着头点了点我那弟弟。
　　父亲颤颤巍巍地用手卷紧了袄子，默认接受了蝶姨的好意。蝶姨左手搂紧了右手手肘，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蝶姨看着蜷缩在父亲怀里的弟弟，”大哥，你这，也要……？”
　　父亲点了点头，顿了几秒，“生下来就身子弱，不过……”
　　父亲和蝶姨一同看向我，感受着四目而来的眼神，此时的我并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隐隐知道是关于四弟的话题。
　　“三姐，过来吧。”蝶姨蹲下用手招呼我过去，父亲也推了推我的肩头。
　　我朝蝶姨走去，每走一步我就感觉与父亲远了一些，当我站在蝶姨身边看着父亲，我们之间已经间隔了江河与高山，此生便如此隔断了。
　　父亲抱着弟弟朝暗处走去，没和我再说一句，也不曾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冷不冷？饿不饿？”，蝶姨双手轻轻握着我的双臂，“你的体温好低，我们赶紧回屋去吧。”
　　蝶姨说完起身拉起我的手向屋里走去，我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呆滞地跟着蝶姨进了屋。
　　“三姐，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要好好适应这里。你以后还是姓林，名三姐，还是可以继续叫我三姨，都随你。”
　　蝶姨望着前方若如旁人平静地说着，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