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有片林》酷猪猪的包包

7、桃江有片桃花林 我随着父亲

　　我随着父亲的目光望去，江面从我的脚下延伸至天际，江水随劲风有规律的翻滚着，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江流的阔大。
　　常听大姐说起桃江，她说：“比井大的是流，比流大的是河，比河大的是江。”
　　“大姐，你好厉害，你都知道。”
　　“都是听爸爸妈妈说的。”
　　“那比江更大的是什么？”
　　大姐很认真回答着我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比江更大的，可能叫，大河？”
　　“江水坝边上的那条江真的很大吗？”
　　“很大很大。”大姐用手左右比划着。
　　“那是多大呀？”
　　“我想想啊，应该有两个，也可能是三个林家村这么大。等三妹你再长大些，爸爸就会带你去看真正的江。”
　　“姐，长大就可以去看吗？”
　　“嗯！爸爸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带我去坝上买衣服，可热闹了，可好玩了。所以三妹你要好好听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后爸爸自然就会带你去了。”大姐习惯性地拍了拍我的头。
　　好不容易脱离大姐的魔爪，我晃了晃头，顺了顺头发。
　　“好，我知道了，大姐！但，姐，你以后能不能轻点，我头可疼了。”
　　“那我下次轻点？”
　　我小声嘟囔着：“你上次也说了下次轻点……”
　　两姐妹总会在一同打水的时候聊起同样的话题，姐妹俩都对远方的江河充满了希冀。
　　静静流淌着的山泉，向前蜿蜒而去，汇聚成了梦想中的江河，辽阔又自由。
　　我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爸，弟弟好像又睡着了。”
　　“把他给我吧，你抱着也重。”我轻轻地打开弟弟紧握的双拳，把他放在了父亲的怀里，顺手接过了竹篮。
　　抱过弟弟后，父亲也不再驻足，继续往前走着。
　　“三姐。”父亲突然开了口，沉重的气息瞬间笼罩着我周围。
　　我急忙接过话，“爸，怎么了。”
　　“三姐，你记住。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你要忘了林家村，从现在开始你是江水坝的人。”父亲顿了顿，继续说道，“凡事都要跟着和顺着你殷姨，要像对待我和你妈一样对待殷姨，甚至……甚至要更好。”
　　父亲望着江面，我看着父亲，“我知道。”
　　“还有，你要更勤快，在这里可能会吃更多的苦。三姐，你害怕吗？”
　　“爸爸，我不怕，我都知道。”我揉了揉眼睛，我止住了酸楚冲上鼻头绽放的冲动，密集的暖流回冲着我的咽喉。
　　“今后，三姐，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了。爸爸我，对……不起你，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活下去，是我……没本事，拖累了……你们，也委屈了……你妈。”
　　父亲断断续续说完，像是耗尽了毕生的气力。
　　“还有……还有……”父亲低哑的声音落入江流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我不忍看到这样的父亲。转身面向远方，看着太阳缓缓从阴云中探出头来，金色的瀑布从天际宣泄而下，灰沉的江面泛起了粼粼波光。
　　耳边响起了压抑的呜咽声，父亲将头埋在弟弟瘦小的身体里，头不停地抖着。我转身回头时，弟弟刚从梦中惊醒。先是咿呀咿呀地哭喊了起来，可能意识到了父亲的情绪，弟弟用手环抱着父亲，又把头靠着父亲的头，小手还不断轻轻地拍着。
　　被压制下去的情绪再度涌了上来，我拉着父亲的衣角，滚烫的泪珠滑落在石板路上。我们在江边肆无忌惮地哭着，街上的人很多，但无人注意街角的我们。
　　时间过的很慢，慢到我已经承受不住当前的苦。
　　时间过的很快，快到我已经抓不住父亲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风又起了，太阳合时宜的逃开了。我的头发不至何时散开了，朝着风吹的方向飘扬着，零散的碎发刮着我的脸颊，我一次又一次地将碎发拢至耳后。
　　我将稻梗绳仔细地修复后放在贴身的衣兜里，这是我记忆里面那间小破屋留给我的最后礼物。
　　父亲让我在这附近逛逛，他抱着弟弟，“我和你四弟还要去些地方，晚些我会回来找你。”
　　“好。”我笑着对父亲说道，越发努力笑起的动作更让我感受到眼泪在脸上纵横过的痕迹，黏糊又难受。
　　我等了很久，靠在店铺的土墙边，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站在阔达的街道旁……
　　我在江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注意到江边整齐地停靠着许多竹筏和木船，都已经泛着斑驳的白痕，随江水上下颠簸着。五六米长的大竹筏横亘在我眼前，我好奇地数了数，每只竹筏都是由十几根粗壮的竹材捆扎而成，每隔一米左右的距离还会用竹条上下固定。虽然竹筏已经泛黄发白，但不难看出每根竹子都是被人精心挑选、细心打磨弯曲过的。隐隐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江水坝边上的人们靠着江河发家，这一条条竹筏和木船承载着江水坝人的生活和梦想。
　　竹筏的后端如燕尾平铺在水面上，前端高高翘起，我蹲在江边呆呆地看着竹筏，望见了竹筏后高高挂起的新月。
　　月亮露面了，原来已经要晚上了。
　　借着不多的光亮，我终于在一处滩涂找到了那片桃花林，江面还隐约倒映着风姿绰约的残影，无叶无花无果的枝条随寒风晃着，略显萧瑟。
　　我知道，残枯的枝条总会有繁茂昌盛的一天。
　　已经不记得自己晃悠了多久，总是回头看着那个街角想找寻熟悉的身影，奈何每次的回头都是落空。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夜色已经铺开了，寒意顺着我的脚尖蔓延着我的全身，我蹲在街角将头埋进双臂，我想逃避我内心的声音。
　　父亲也许不会再来找我了，他把我丢在这里了，他就这样把我丢在了江水坝。
　　饿困交加，在我闭眼睡去的最后一刻，父亲的身影印在了我的眼睛里，还是上午走时的姿态，弟弟还是照常趴在父亲的肩头。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我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我起身跟着他。
　　这是蝶姨家的方向，我们一路都沉默着，鞋底摩擦石板路面的哒哒声尤为清晰，我没有问父亲去了哪里，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父亲拉起铜环敲了敲，是蝶姨开的门，她似乎就是在等我们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