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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则讣告 阅前须知: ...

  •   阅前须知:原创女主,第一人称,无cp

      “我的狗死了。”
      我打下句点,然后直直地盯着我的corona牌打字机,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要是我是拿钢笔写作就好了,我会在这个句点上长久停顿,久到让墨迹渗透纸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根本不想写下这个句点。
      但是,我的狗死了,句号,一个陈述句,过去完成时。生活还要继续,现在进行时。所以我要出去买一包糖,还有一些茶。
      出门前我接到了一则简讯,是纽约客的编辑发的,她说想要我继续写一些旅行的稿子,我想了想拒绝了,说最近比较忙,我在谋求一份大学的教职。她听到后比我还兴奋,说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我答应了。
      我在骗她。
      一个月前我的同学的确给了我一个内推资格,说那个研究阅读障碍的项目被重启了,需要一个应用语言学博士。“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说,“你干嘛这样自毁前程。”
      前程。
      “那你觉得我该干什么呢?”我反问他,他比我大一届,是我师兄,去年刚刚评上副教授。
      “我不知道,一些,可以改变人类的事情。”他有些犹豫。
      我没有出言讽刺他,事到如今,我们都知道了所谓的学术研究只是一场庞氏骗局,能做出成绩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垫脚石。
      大部分。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该庆祝我全身而退才是。”我安慰他,在博士后站点进修后,我在大学研究所担任了一段时间的研究员,确认自己不是搞学术的那块料后我找了份教授助理的活,每天被大量的文书工作搞得焦头烂额。
      不过很快我就解放了。
      回完了短讯,我想了想,把手机留在了家里,出门后感到了一种别样的自由,不被社交所束缚的自由,生活在如今的社会,就像是被WiFi包裹。而丢下手机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穿着奇怪的套头衫配苏格兰短裙也可以。
      路上的人充斥着尖叫和大笑的人,人类终于疯了,我带着点嘲讽的心情想,还不错,这不是个太坏的结局。
      一条没被主人拴好链子的大型犬从我身边呼啸而过,一只英国可卡,淡黄色的皮毛扫过我的小腿,我低头皱皱眉,想到我很久没有剃腿毛了,不过我也过了在意这个的年龄。那只狗的毛发很粗粝,像是醋栗刮过皮肤,不疼,更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是就像是在心上留下了什么刮痕——不能送去修车店修补的那种。
      要不再买条长裤吧。
      急忙跑来的女孩对我道歉,她脸色潮红,让她的雀斑更为明显,小个子,蒜头鼻,眉骨不高,面容显得腼腆又甜美。不过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是否会接受她的道歉,她继续在人行道上狂奔,最近不少这样的疯子。
      我好奇地转头,看到那只狗围着一个高大的络腮胡男人玩闹,他身上的灯芯绒外套是很老的款式了,看到女孩后他也激动了起来,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说你们也知道。
      解放后——我是说,在我没有继续那份助理工作后,我开始去各地旅行,纽约客的前总编很欣赏我的文风,我也算是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把美国的东西海岸都转了一圈后,我先去了南美,觉得这是片五彩斑斓的大陆(实际上我对南美的全部印象都来自《里约大冒险》)。
      但是我低估了我的专业敏感度。
      我没有在南美洲待很久,可能只有三个月左右,我实在是受不了那里的湿热。我在里约认识了一个澳大利亚医生,她和一个巴西男人结婚了,之后就定居在这里。我问她在澳大利亚,真的有很多人吃袋鼠干吗?她好像不是很喜欢袋鼠,说夏天每条电线杆下都是乘凉的袋鼠,影响居民出行,这对我来说是很新鲜的趣闻,一直跃跃欲试想去见识一番。直到后来我见识了她的拳击水平,觉得以我的武力值还是不要铤而走险了,便转道去了亚洲。
      亚洲的第一站是日本,我旅居在北海道。一位老太太把房屋长期租给了我,翻译告诉我她的子女都去了东京打拼了,所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东京啊,是个不错的地方呢。”虽然我没去过,现在这个世道,人多的地方就是不错的地方。
      这其实只是我的一句感慨,但翻译却尽数告诉了那位老太太,老太太低声说了些什么,翻译告诉我:“她说,东京其实是个寂寞的地方呢。”
      把我安顿下来后翻译就告辞了,她在这附近的女子大学读书,并不能全程照料我。我和老太太只能用笑容和动作交流,但我在这沉默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觉得有种共通的情绪在我们两人之间流动,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她邀请我去院子,用茶水和羊羹招待我,屋檐边有一盏浅蓝色的玻璃风铃,款式和我平时见到的很不一样。
      她泡茶的姿势很优美,喝茶的姿势更是让我觉得她在进行什么严肃的仪式,我靠着虚张声势模仿她的动作,只希望她不要嘲笑我这个外行人。她却只是低头浅饮着茶水,身姿挺拔且坚定,像是一棵樱花树,风来雨去,花开花落,不变的是她褐色的躯干。我望着她茶杯底部的花纹发呆,不由得想到了日本文化里的侘寂之美,时间遗留下的力量,也许并不是我这个没有历史的美国人可以领悟的,但是我又想,这或许只是西方视角下对东方的猎奇想象,但是我无法问出我的疑惑,它们随着嫩绿的茶叶沉入杯底。
      为了感谢老太太对我的照顾,我也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开始只是帮忙打扫庭院,后来我与她熟悉了,老太太出去买菜也会叫上我。我走在完全陌生的街道,看着那一张张我很容易搞混的面孔,却觉得自在又轻松,体会到了生活在别处的真正含义——你终于有机会从繁琐的生活中抽离出来,用第三者的身份审视这一切。我观察着这些日本人的衣食住行,觉得与我的日常其实并无不同,大家都为了生活而奔波,为了食物和安身之所奋斗。我知道有本叫《菊与刀》的书详细分析过日本人的民族性格,事实上世界上有很多类似的书介绍各种各样的民族。这些作者博览群书,而且充满真诚,但是有什么能比近距离接触这些于自己而言是外乡人的人更有趣的事情呢?我从他们的生活中看到自己生活的影子,然后惊叹小津二郎是如何把寡淡的生活精炼成一种美学。
      我的这些游记广受好评,那件事过后人们似乎更愿意去认识世界了。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人类抱有过希望,才去养一只狗,但是谁能想到它也离我而去了呢?
      之后的国外旅行都是断断续续的短期体验,期间我还去了几次日本,老太太的身体依旧硬朗,我也掌握了我的第一门黏着语外语。
      除了去不同的国家,这几年我也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大部分是兼职,那件事情过去后人力资源紧缺。虽然经济下行,但是每个人都不愁找到工作,这一现象养活了不少经济学家。
      我靠着我的语言学学位在书店当过一段时间水吧服务生,虽然我觉得两者并无关系,但是我的老板常说正是因为我的学位才会雇佣我。那件事过去后,时间仿佛变慢了,那些衰落的产业、例如书店,又成了人们的精神圣地,咖啡店里举办各种各样的文化沙龙,我有的时候会以为自己回到了海明威笔下那场流动的盛宴。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我也说不上来,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人们也没什么其他的选择了。客观事实的可悲之处,再怎么给它包裹上玫瑰色的外衣,无意中露出的棱角依旧提醒着你生活的苦涩。
      就像,我的狗死了,我给它举办了葬礼,念了悼词,总该是一场完美的告别了吧,但是它还是死了,这让我痛苦。
      便利店到了。
      这里又恢复了嘈杂,就像从来没有安静过,店员热情地跟顾客攀谈着,这是八十年代情景喜剧里才有的景象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羡慕情境喜剧里的人物,所有的矛盾和烦恼集中在二十分钟之内,而不像现实,现实中生活还要继续,我的狗死了变成过去完成时。
      有个店员主动来招待我,五年前我可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你要买点什么——今晚这个街区有party,你要来吗?”
      我本来打算好好跟她说话,我的确太久没有跟其他人(除了我的编辑还有同学什么的)说话了,可是我低估了我的专业敏感度,她一开口我就落荒而逃,我想她一定很莫名其妙,但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我还没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我在逃避什么呢,用“那件事”来指代五年前的无尽战争。灭霸——这个名字如同希特勒一样植入了地球每个人类的心中——用无限手套带走了地球上一半的生灵,我为什么还无法把这个事件完整的表述出来呢?
      我的狗死了,我的狗死了,我的狗死了。
      它怎么就死了呢。
      纽约客签下我后,我依旧没有放弃我的学术愿望,既然有了足够的闲钱,我便带着我的录音设备,去美国东南部做当地的方言研究。当时的社会急切地想要重新步入正轨,大学没有闲钱把科研经费拨给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文科研究所,所以他们很欢迎我采集回来的第一手资料。
      本来想对比不同地区对元音的处理,却发现无尽战争前和无尽战争后人们说话的方式变得不一样了。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些更加沉闷的发音,缓慢的短句,嘶哑的腔调像是有某种悲伤的电波穿插其中……一切的一切,都展现着战争对人们的伤害。我坐在研究所听了一晚上录音,听着人们用明显不同的语调谈论自己的生活,就像往常一样,可是这早就回不去了。一种失控感攫住了我,我落荒而逃,我不能再呆在这个以我母语为主要语言的地方,这里离我的生活太近,我没有足够的距离感去处理这一切。
      无尽战争以来,我一直在忙自己的工作、自己狗的后事。如同那些人们,我也没有意识到我在假装正常。
      灭霸的响指带走了世界上的一半生灵,这些生灵中当然也包括动物,而且,不只是动物,他甚至带走了人们的一半生活。
      不过,我的狗不是因此而死,它太老了,得了胃炎。狗的眼神是很善良的,而它那双大眼睛忧郁地看着我,我心如刀绞,答应了医生为它安乐死的提议。
      而这时,那一切就发生了。它在我面前消失,并不是以化成灰的形式,我看着医生灰飞烟灭,而我的狗在我的眼前停止呼吸,我无法处理这超现实的震惊与现实的失去,意识脱离了躯壳,我与世界上所有的人一起痛哭,尽管我们的悲伤并不相同。
      最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政府还没有宣布正式的消息,那些人又莫名其妙的回来了,他们穿着五年前款式的衣服,却并没有变老,人们自由地在街道上拥抱、亲吻,就像是嬉皮士向往的那个世界。
      但是,我的狗死了。
      它并不是被什么魔法带走,这里也不是二十分钟就可以happy ending的情景喜剧,它不会如这些人一样回来了。
      我深陷在一场集体的失去中,便确认自己的悲伤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但是这当然是不同的,这当然是不同的,我怎么能漠视我对它的爱呢?
      这场狂欢大概持续了半个月,之后政府才告知了民众到底发生了什么。复仇者联盟再度集结打败了灭霸,钢铁侠舍生取义换回了世界上的另一半生灵。那场战斗被纽约客的特约作者写的催人泪下。政府说之后会为钢铁侠举行国葬。
      我一直都对超级英雄不感兴趣,甚至都分不清复仇者的成员。倒是之前在导师手下做研究生的时候因为多媒体交互问题和托尼·斯塔克打过几个照面。我望着满街黑白封面的报纸杂志,有人在墙上涂上巨型的钢铁侠涂鸦,复仇者大厦下有人自发献来的花朵和蜡烛。我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受,这么多人在为他的离去而哀悼,但又几人会为他哭泣呢。这模糊的情绪让我迅速逃离了现场。
      在这期间我收到了一通来自日本的电话,是老太太的子女打来的,我这才知道他们当年也消失了,消失在那个繁华的东京,从此以后东京在老太太心中便是一个寂寞的城市。他们告诉我老太太离开了,在他们回来的第二天,就像完成了什么心愿,成佛了。
      在世界都面临寻回的那一天,我却面临了一场新的失去。时间被重新启动,一切呼啸而来。
      钢铁侠葬礼的那一天政府发布了全行业放假的通知,我便赶在前一天来到报社。
      “你知道明天的报纸后天才会发行吧。”接待我的编辑说。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来给我的狗登一则讣告。”我想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可最后这一切像是压抑太久了,我泪流满面。
      我的狗死了,死在五年前的一个下午 。
      它度过了很好的一生,离去时很有尊严。
      我终于可以把这件事,完整地表述出来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则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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