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春》唤盏灯

1、被“拯救”者和转学生

　　十一月，禧城，永安中学。

　　又是连续的阴雨天，雾蒙蒙一片。

　　晚自习时间，校园里一片安静，偶有几个教室发出老师讲课的声音，高二六班就是这些个例中的一个。

　　祝时谙单手撑脸望着窗外，白色高领毛衣把她的下巴藏起。一个纸团砸在她另一个手上，打开一看，歪歪扭扭的黑色笔墨晕在横线上。

　　【冬天果然是睡觉的季节】

　　后面跟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哭脸。祝时谙看了看隔着一个过道的盛夏，那人也同时转过身，眯成两条缝的眼睛下面贴了两条蓝色的纸，倒真像两行泪。她没忍住笑，打开笔盖继续在后面写

　　【秋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盛夏是祝时谙从初中一起升上来的好朋友。起初看不顺眼的人，却在一次比赛中一拍即合，就互相陪伴到现在。

　　祝时谙的投篮技术一贯不怎么样，纸团连隔壁人的桌角都没碰，稳稳砸在地上。

　　没等她找见在哪里，英语老师的声音就从讲台上飘过来

　　“地上有宝？课代表你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藏宝图，大家一起发财”

　　英语老师姓张，是六个老师里面公认最时髦的一个。待人也好，讲课方式幽默诙谐，但是犯错误之后打起人来也是丝毫不留情，大家为哄她开心就张姐张姐的喊。

　　祝时谙眼睛一会瞟瞟张姐，一会盯盯卷子，正当她硬着头皮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一道男声从门口传来

　　“报告”

　　像是海面被掀起的第二层浪，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打成泡沫，堆积在沙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去。

　　“啊，转校生是吗，班主任跟我说了，进来打个招呼”

　　祝时谙松了口气，从心里冒出一阵感激。

　　抬头看讲台上的人。人瘦瘦高高，冷白的皮肤和一身纯黑的打扮形成对比，手里抱着还没打开的校服袋子，跟着他的动作唰啦唰啦响。

　　短碎发胡乱的立在头顶，脸型轮廓分明，五官立体，随意又坦然的站着。莫名给人一种，哥天下第一的感觉。看着不太好惹

　　祝时谙只是匆匆扫一眼，低下头继续找她的“犯罪证据”，后排的人看见了，用脚给她踢过来。

　　“大家好，我是白昼，很高兴跟大家见面。”

　　他开口，清亮的，像初春阳光下的潺潺溪流，看着温暖和煦，实际上冰冷刺骨。

　　脸上的笑容又和声音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周围人配合着鼓掌，好奇的目光跟着他到空座位。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后门，理科班男生多，个子高，把后面几排占满，那一片发出细小的嗡嗡声。

　　“我叫段旭，他们俩是齐天和齐峻，是双胞胎。”

　　段旭手藏在桌子里摆弄着什么，见他来了才抬头。

　　桌洞里面微微发亮，闪了几下才灭。见白昼看着才悄咪咪露出手机的一个小角

　　“看班群呢，上次没考好怕班主任发成绩。对了一会咱加个好友我把你拉进小群。”

　　这人是个自来熟，前面两个倒显得稳重些。假借翻书包的样子转过来跟他打招呼，说是双胞胎，长的却不太像。

　　“他们都叫我大天”

　　“齐峻。”

　　白昼跟他们打招呼。旁边的段旭等他俩转回去，用胳膊捅一下白昼。

　　“齐峻是个闷骚怪，我们都喊他峻峻。”

　　被人背后说小话的齐峻猛的转过来，把段旭桌上的练习册拽走。骂他一句，“傻逼。”

　　又冲白昼笑笑，转回去。

　　“不是，峻峻..呸齐帅哥，我还没抄完呢。错了错了”

　　临近放学，老师索性不讲了，让大家自习。

　　白昼没有书，只能环视全班。

　　教室算整洁，蓝白调的墙体更显清新，黑板上零零散散的写着几句英文。

　　他总感觉在进来前班里有个莫名的氛围，但也找不到源头，索性不管了。

　　教导主任把他带进学校后，一边带他找教室一边向他介绍，他没太大兴趣。

　　白昼听着教导主任的声音一边在脑子里回想这是第几次转学，到了高二的楼层就让他们碰上一伙横冲直撞的男生。听教导主任的吼声和仓促的步伐，他判断出这应该是“惯犯”。

　　最后就剩他一个人站在班门口。

　　晚自习时间进来，进班后才发现在上课，他想着就问出了声

　　“啊，说是晚自习，每天都被老师们包圆上课了。”段旭回道。他仰着头，把手里的纸团扔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砸到垃圾桶的边缘。

　　前面齐天背靠椅子，“你从哪学校转来的？”

　　“京北来的。”说完白昼又补了一句，“父母回来工作我就转过来了”

　　“牛X啊，那你...”段旭的八卦还没完，无意中看见后门巡逻老师的“鬼探头”，又立马佯装专心学习。

　　讲台下面发出一阵阵细小的躁动，穿外套的摩擦声跟老师的咳嗽声和在一起，一个手表上起码堆了五六个人的视线。

　　张老师翻翻眼皮，写教案的手没停

　　“动静小点。明天我看谁的D篇阅读翻译不出来，来我这领赏。”

　　像是得到了赦免，靠墙的人迈出一条腿准备向外冲，速度慢的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把饭卡塞到旁边人手里。

　　段旭拍了拍白昼，俩人加上好友。

　　他说话突然带着点莫名的腔调

　　“哥们儿，你走读还是住校？”

　　“走读。”

　　“这感情好啊，今晚打球去不去，”

　　段旭翘着凳子，冲他挑眉：“前面这俩都住校，咱班打球好的都没几个，天天在外边挨别班的揍。”

　　“成。”

　　下课铃声同时响起，整个楼层爆发出各种声音。段旭朝他喊的声音稍微大了点

　　“段哥带着你。一会联系”

　　说完摆摆手走了。

　　一眨眼，教室里的人都快走空，白昼站在班门口回复消息。

　　靠窗那边传来声音，他下意识回头，见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看不清脸，一个抱着另一个的胳膊嘴里还不停念叨，像是在哄人。

　　被抱着胳膊的女孩像感觉到目光抬头和他对视，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瞬，白昼随后转开视线走人。

　　永安中学旁边是一排商铺，最高几层的招牌花花绿绿写着“大学志愿填报”，其他商店一到放学就挤满了人。

　　饭店夹在它们中间的几条小巷里，深蓝色的冲锋衣校服外套构成一片海洋，黑色衣服的白昼在里面倒有点突兀。

　　白昼随便找了家店，想吃汤汤水水，就点碗馄饨，一边吃一边翻段旭给他发的消息

　　【我们几个群我都把你拉进去了哈，还有我们兄弟的小群】

　　【学校右边直走两百米有个篮球场】

　　【定位】

　　白昼退出来点开段旭说的兄弟小群。

　　嘴角抽了抽，慢慢念出群名

　　“永安吴彦组...?”

　　群里加上他就四个人，段旭在里面活跃发言，剩下两个就是住校的齐姓双胞胎。白昼随便发了一条回应下段旭，正准备关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他收到在学生群里面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黑色动漫小猫头像的女生发的。

　　【大家别忘了背英语作文，明天默写/流泪】

　　隔了一会又补充了一条，
　　【小蓝册子第30页】

　　白昼收了手机专心吃饭。喝净最后一口汤，然后起身往篮球场走去。

　　球场不大，用绿色铁丝网圈着，大灯照的地面发亮。

　　里面站着一群人，约摸着有十几个，其中有个高个非常引人注意。

　　段旭看见白昼走来，朝他挥手“这是白昼，今天刚转来。这是...”

　　高个突然插嘴，“顾之砚。”神情冷淡，似乎带点烦躁

　　段旭突然被噎了一下，倒也没在意，“对对。我们两班对打。”

　　白昼点头示意，那人也不搭理他，只是一下一下拍着篮球，一声比一声大。

　　比赛开始。

　　白昼从不说废话，也不干多余的事，全凭自己的心意。

　　他讨厌随便迁怒于别人的人。

　　就像现在，因为看高个不爽就使劲攻他，碰到稍微弱一点的就手松点。打着打着整个球场就成了两个人的专属。

　　段旭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生怕两人真打起来。

　　今天本是场高二六班和八班的友谊赛，他想顺便杀杀八班的锐气，让他们觉得自己班还是有人的

　　谁知半路杀出来个顾之砚，段旭只能叹气，还是下次再翻盘吧。

　　但是那俩人认真的像要打进NBA。周围人都吃不消了，把球场让给他们俩。

　　一旁的眯眯眼喘着气，用胳膊捣捣段旭，“你他妈哪拉来的大神。”

　　段旭不想说话。

　　比赛终于在白昼抢断扣篮后结束，两个人坐在地上喘气，氤氲的雾气慢慢飘向天空，看戏的一群人爆出一阵欢呼。

　　“爽了？”

　　白昼先开口

　　顾之砚猜出他的意思，嗤笑一声，伸出拳头，“高二八班，顾之砚。”

　　白昼抬手跟他对拳，“六班，白昼。”

　　两人算是重新认识。

　　散场的时候白昼加了一圈人的微信，一个个提示音弄得他烦，便调了振动。

　　和段旭在岔路口分开，这回公交车也没了，他家离的不远，几站距离。白昼决定熟悉熟悉路，自己走回去。

　　冬天的夜晚总是很长。

　　天地交界处透着灰蒙蒙的亮，空气里的潮湿呼吸进肺，禧城的初冬没有京北冷，街边的树叶还带着绿，听说前不久还下了雪，枝丫上的叶子一点要掉下来的样子都没有。

　　白昼把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顶。

　　路沿石上还残留一些黄灿灿的银杏树叶，从拐角窜出来一只小黑猫，直直朝他过来，先嗅了嗅他的裤脚，又喵呜喵呜的朝他叫唤。

　　没由来的，白昼想起学生群里那个头像。

　　白昼蹲下来让小猫跳进他的怀里

　　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抬头看见一个女生冲他笑，有点眼熟。

　　“是你呀，”女生把一小盒猫粮放在地上，黑猫立马跳下来，凑到她跟前。

　　“我叫祝时谙，我们同班的”

　　祝时谙把散落的头发拢在耳后，露出浅棕的眼睛，鼻尖连带着整张脸都冻的有点泛红，垂下的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又自顾自的说

　　“今天传纸条被老师发现了，多亏你那时候进来了，要不我都不知道编什么理由”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白昼感觉自己的反应都变迟钝了。

　　突然想起来在学校停车棚前的光荣榜上见过她。

　　不是他刻意去看，而是学校的设置太过让人印象深刻。

　　前三名的，一个板块放一个同学的大头照，后面从第四名到三十名都挤在一起。

　　第三名是个女孩，照片上的人抿着嘴，看不出情绪。

　　教导主任见他盯着看，还欣慰的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可以的。”白昼装作乖巧的点头，没说话。

　　反应过来自己在愣神，他回想了一下进班的画面，“我说气氛那么诡异，还以为我同手同脚进班的。”

　　对面人笑出声，露出左边一个小小的梨涡，随后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塞给他，拍拍裤脚起身。

　　“很感谢你，再见。”

　　话者顺着下坡走去，慢慢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