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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薯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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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傍晚,忙碌一天的唐沁好不容易闲了下来,正打算端着饭钵去抢些饭菜。
刚迈步,就听见背后传来詹大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唐沁,把莲子,银耳泡开了,快快上锅煮了,这可是王爷的夜宵,耽误不得!”
唐沁暗暗叹了口气,把饭钵无奈丢下,得,这下晚饭又泡汤了。这詹胖子,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专捡这放饭时间,安排她干活。
唐沁把莲子,银耳下了锅,眼不错地盯着锅子,防止汤沸。
来这大庆朝已有十来年,就连这夔王府她也呆了一年多。本想进了王府,杀了夔王,或者身死,或者逃出生天,总算对王文之有交代。
王文之,她的现代男友,两人一同外出游玩,飞机失事,冒名就穿越到了这架空的大庆朝。
所幸,两人落到了这大峪城里的相邻人家,青梅竹马的长大,到了年纪,两人就顺理成章定了亲。
就在两人即将成亲之际,夔王的一纸“征兵令”,葬送了王文之的性命,只留下件破烂的血衣。
送血衣来家里的是王文之的同袍,也是他的异性兄弟胡谷安,这个高大彪悍的汉子红着一双眼,只道文之是为夔王而死。
罢了,为主帅,为保护一城百姓,免遭倭狙人的蹂躏,也算死得其所。
唐沁顶着王母裴老娘的日日谩骂,什么“丧门星”“克夫相”,白日里素着一张脸在王家食肆里忙碌,晚上不知哭湿了几条枕巾。
两世的亲人离她而去,原本她才是最伤心的那一个。
王文之去世后的一个月,她在给客人上菜时,无意听到两个穿着华贵的客人闲聊,说是之前的元晋之乱,是夔王是为了扩充自己实力,才单方面向倭狙人挑战,虽最终胜利了,但折损最为严重的是,充当先锋的韩节度使。
“听说,韩节度使背后的人是皇帝呢!”客人小声说道。
“不妄议皇上!吃菜吃菜!”另一名客人挥着筷子,打断道。
唐沁冷笑,王文之就死于这场元晋之乱中,怕不是也给垫了这大峪城唯一的王——夔王殿下的骷颅宝座了吧!
当夜,她就留下了封信给王老爹和弟弟王武之,让他们好生看顾食肆,没有她的手艺,但按照以前的菜单,分量足些,店内清洁到位,赚的虽比现在少,好歹能糊口。
唐沁想了想,到底没告知她要去做什么,罢了,将来有了好歹,自己一力承担,何苦来拖累他们!
唐家父母病亡后,唐沁作为童养媳被养在了王家,裴老娘虽不喜欢唐沁,但好在王老爹忠厚慈爱,文之性格温和,他们待她都极好。
甚至连秉性暴烈的武之,都是唐沁的小跟班,家里谁的话他都不听,倒是唐沁的话能听得见去六七分。
趁着天刚亮,唐沁就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几两碎银,离开了王家。
王家在南巷,住的多是贩夫走卒之辈,往东走上半个时辰,才能到达夔王府。
夔王府大门口的木牌上,日日都粘贴着招徕庖厨的信息。刚好,唐沁最擅长的就是治馔。
一入侯门深似海。唐沁入了王府,连卖身契都签了,可现在都过去一年了,还窝在大厨房里做杂役,别说杀夔王,她连夔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每日里被按在厨房做杂活不说,还得罪了厨房里的大拿詹大厨。詹大厨,人老胖,做的一手好饭食,吃过的都得竖大拇指,但心忒窄。
几天前的一个下半晌,厨下里封了火,厨房里的头面人物都趁着这功夫猫在哪休息了,只留着唐沁这样的小角色看着火。
可好巧不巧,琼林苑里的大丫头竹青姑娘,派了个小丫头,名唤楚儿的,说想要找几样吃食打打牙祭。
楚儿催得急,唐沁也存了私心,她把蒸笼里剩下的几样糕点蒸了,随后又想了想,剥了些玉米粒做了个玉米烙,煎得黄黄的,香香的,随后又在口袋中摸出个纸袋,倒出些红糖在上面。
唐沁装好食笼,又在身上摸了个碎银子,狠狠心,递给了小丫头:“劳烦姐姐脚程快些,这些吃食还是趁热吃的好。”
楚儿在琼林苑中也是个碎催,哪里接过别人的银子,又被唐沁这个漂亮人儿“姐姐,姐姐”的奉承,当下飘飘然,也学着潘侧妃屋里的大丫头们式样,伸手拢下了碎银,嘴里笑着说道:“好说好说。”
果然不出唐沁所料,竹青一连几天都派这丫头,来大厨房专门指派唐沁做小食,几次下来就触了詹大厨的逆鳞,逮着机会就发作,给足了唐沁小鞋穿。
可唐沁也不恼,这么点罪都受不了,还谈何报仇呢!她正胡思乱想中,就瞥见一干瘪老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唐丫头,怎地不去吃晚饭?再晚可没菜了!”
“喏……”唐沁用下巴点点正在煮沸的莲子银耳汤,悄声道:“说是夔王的宵夜。其实是进了大胖子的肚子。”
真要是夔王的宵夜,她一把□□下进去,还省得这一年的卧薪尝胆了。
老头子笑笑,又摇了摇头,把怀中揣着的鸡子给了唐沁,“快拿着,别让那人看见。”
唐沁忙收进怀里,又抬起那张粉脸对着老头微笑,“谢谢林大厨。”
林老头也是大厨房里的老人了,地位也仅次于詹大厨,听说儿子跟着夔王入了军。只是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多言,但不知为何,总有意无意地对唐沁多照拂几分。
为此,詹大厨对林老头也甚为不爽,只碍着他儿子墨羽军的身份,到底是睁一眼闭一眼。
果不其然,这碗唐沁精心炮制的莲子银耳汤,到底是敬献给了詹大厨的五脏庙。
这晚唐沁又被饿醒了,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同屋的老妈子们一个个呼噜打的是震天响,得,这下更别想睡了。
唐沁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向大厨房走去。扒开被封的灶眼,翻出几个拳头大的红薯,埋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红薯就散发出甜蜜的焦香味,引得唐沁口水直流。她也顾不得烫了,伸手就拿了一个,烫得在手心里颠过来倒过去的,几个来回后,撕掉烤脆的外皮,正打算埋头苦吃。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抢走了唐沁手上的红薯。
“谁?谁啊!”唐沁吓得跳了起来,一把抓过刚才夹红薯的火钳,对着来人。
“吵闹!”简洁有力,但就是震慑住了想要大喊的唐沁。
这个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身黑衣也掩盖不了他健强而坚实的躯体。
他唇线清晰,鼻梁高挺,双眉浓且长,充满了粗犷的男性魅力,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又使得他的整个脸庞显得秀逸,真是个美丽而又矛盾的男人!
“你是谁?你可知道这是夔王府!”唐沁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你快出去,今晚我就当没见过你!”
唐沁用火钳抵在胸前,又用下巴点点门口,意思是催促他快走!
这个男人他刚才进来时悄无声息,唐沁用脚趾想,都知道他定会武功的,而且还穿着一身黑,他不是刺客还能是谁?
呵,眼前的女人是把他当刺客了。想来她定然不认识他。
烤红薯的香味一阵阵地飘进他的鼻腔中,刚才一墙之隔,他就闻得分明,现在拿到手里,香味更浓郁了,不过都是些中闻不中吃的死物,饱腹而已。
这个男人自嘲地一笑,可有可无地咬了一小口,一股子淡淡的甜味直冲味蕾,粉粉的糯糯的,从未有过的味觉体验袭击地他,他怀疑是幻觉,又不死心地咬了一口,甜的,原来真正的红薯是这种味道。
他想哭又想笑,但长年的军旅生涯使得他很快平静下来,他随手拉了条矮凳坐下,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块红薯。
唐沁有些惊讶,这个世道的刺客也太猖狂了,如此光明正大地在别人家中品尝红薯。
“我又不是刺客,别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刺客”淡笑说道,“我是李飞墨副将的长随,名叫……石逸心。”
李飞墨副将?是那个夔王身边的副将李飞墨?
那个男人肯定了唐沁的脑中的想法,“就是你想的那个李飞墨!”
看唐沁还存疑,“我刚陪着李将军去幕僚院那边办事,隔着墙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正好此时肚饿,这才寻了过来,吓到姑娘了。”
听着眼前这个男人如此解释,唐沁这才放下心来,隔壁的确是幕僚院,她所在的大厨房正是为幕僚和府兵们备食的。
看到那个叫石逸心的,又把手伸向了另一个红薯,唐沁赶紧把手中的火钳放下,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撕皮,大口大口的吞进肚中,妈耶,饿肚子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望着一堆堆的红薯皮,两个人饱肚的人坐在矮凳上,双手抚着肚皮,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你说你刚才叫什么?石?”
“石逸心。李将军的长随。”
“就是跑腿的。”
“差不多。”
“能见到夔王吗?”
“怎么,你想见夔王?”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纯属好奇。”唐沁赶紧摇头,“我叫唐沁,厨房杂役,以后你要是还想吃烤红薯,再来找我。”
说罢,唐沁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残灰,“石逸心,再会!”抱拳行礼,态度诚恳,姿势潇洒。
石逸心,望着姑娘消失的背影,不由地想到,这姑娘看着一副精明样,大大的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光,明明是背负着一条人命,才卖身入的夔王府,却又为何如此轻信他人?
人傻就算了,还没眼光。他明明穿着一条王族才能享用得起的,由价值千金的粼绞纱制成的黑色深衣,她却看成烂大街的刺客行头。
石逸心就是夔王李律。
鬼使神差地,在这个姑娘问他是谁的时候,他莫名就说出了石逸心这个名字。
大抵是因为飞墨跟他说过,石逸心的身形与他类似。当初也不是没想过让那小子做替身,可惜长得太丑,乔装打扮起来难度太大。
烤红薯真好吃。
夔王李律一边回味一边想到,他的味觉缺失症算不算治好了吗?李家百年诅咒是不是破除了?那姑娘难道真是他的命定之人?刚才她说她叫什么来着?唐什么?唐沁?
嗯,长得还算清秀,个子也不大,瘦是瘦了点,但胸前还勉强算得上鼓鼓囊囊的,凑合着使吧!看她那能吃样,日后也能养得回来!
眼睛圆圆大大的,可惜眼神不好,居然没认出他就是夔王。那也没关系,他眼神好,以后生了崽了最好能随他,别说百步穿杨,五百步都行,那眼神能不好?
夔王越想越快活,脚步越走越快,最后轻功都使了起来,“唰唰”“唰唰”“唰”,前两个“唰唰”是飞得太快鼓起的风声,最后一个“唰”是,夔王落在了粪桶里。
“老马,你又把粪桶放在墙角!”夔王咆哮。
好在夔王打着爱清静的名号。五感院周边都没安排人住,方便夔王时时暴走!
“哎哟,我的王爷,这是这个月的第几个粪桶了!我都说了,老马我老了,就爱起个夜,你说说老马我容易吗?每个月拿的那点银子,还不够我买……”
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从屋内跑出来,一边碎碎念,一边扯出个手帕堵住了自己的鼻孔,还幸灾乐祸地看着夔王。
李律沐了浴,喝了茶,气了顺了些。
“老马,上次你说的那个唐沁是个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就是刚好她的王郎被你军法处置了。”
“她成亲了?”
“那倒不是,未婚夫婿。”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印象。”
“元晋之乱嘛,她的王郎战前脱逃,底下人按照军令,就地正法了,这等小事还需向你汇报?”
老马虽一向不靠谱,脑子还是好使,陈年旧事翻出来就是,一点都不带错的。
“她是为这进的夔王府?”李律边摸下巴边思忖道。
“你对她感兴趣?”老马很好奇,“那姑娘长得还行,但论美丽还是不如你。”
李律没在意老马的调侃,他定定地看着老马,说道:
“我尝到了红薯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