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刻佛

9、第 9 章

　　邵文清站起来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麻了，张绍文扶住她的胳膊，才站稳，她把小馄饨给车旁边的周爷爷抱下去，孩子已经困了。

　　周爷爷让他们两个到家里坐坐休息一会儿，但邵文清拒绝了，说让周爷爷早点休息。于是周爷爷把自己家的自行车借给他们俩并叮嘱有时间可以来家里玩，张绍文一直在点头，直到大门留下碰撞的声响。

　　邵文清站在路边，外套已经穿上，衣角乱飞，自行车在她身后立着，无意和门前转过头的人对视一眼。树叶不朝着同一个方向吹，引起沙沙的摩擦声。张绍文朝她走过来，握住车的把手，展了展眉头，轻叹了口气，“走吧。”

　　“你为什么在那里打工？”邵文清跨开腿坐在后座上，双手扒着前面后座底下空心的地方。

　　“因为要赚钱。”张绍文说完这句脚往后蹬了几下，邵文清赶紧把脚搁在两边能搁的地方，双手牢牢抓紧。

　　“周爷爷这么多年不管店里多忙都没请过人，能给你多少钱？”后座有点矮，她腿放着难受。

　　“我又没想赚大钱，有的赚就不错了，还挑？”

　　“我以为你挺忙的呢，这种工作不该挑着钱多的去做吗？”

　　张绍文轻笑了声，头微往后转，“你给我找一个钱多的。”

　　“我要有的话就告诉你。”邵文清把弯曲的腿向两边伸了伸，酸得不行。

　　“那就提前谢谢你了。”他话语间依旧散着笑意。

　　“我跟你说过小馄饨和我俩都没关系，不是说着玩的。”邵文清觉得有必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顺便摸清张绍文的想法。

　　“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不过说到就要做到，你嘴上这样说，其实心理很难受吧。”

　　邵文清完全没想到他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原本以为看上去冷冰冰的，偶尔笑一下算是极致了，原来他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我也没有难受到要真的去照顾一个小孩，没那么大本领。”

　　“那如果你有想法了，还是要告诉我的。”

　　她答了声嗯，虽然不明白张绍文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执着，但心里莫名觉得他的确可以帮到自己。自己有的时候是真的控制不了心情，小馄饨多一个人关心是好事。

　　邵文清回家以后一夜没睡着，仿佛有千百块带有裂缝的石头堵在自己心口，慢慢被血熔化，再爆炸。她从未觉得自己的想法有过错误，因为事实会摆明她正确的结果。

　　张绍文回到家身子已经被风吹得凉透了，在快要炎夏的季节本不至于这么冷，可偏偏回去的时候起了大风，到走进楼道没几分钟，就下起了暴雨。

　　大雨急促地拍打着楼道里的窗户，宣誓着什么，“外面雨真的好大啊，”张绍杰拉着张绍文进屋，“还好哥你没被淋湿。”

　　“你做了什么啊，这么香？”张绍文闻到香味好奇朝里面走去。

　　屋内木桌上只摆了一盘红烧排骨，一眼就可以看见。张绍文惊喜看向旁边的人，发出感叹:“你可以啊，做菜比我有天赋多了。”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张邵杰尴尬笑笑，“这是爷爷做的。”

　　“啊，”张绍文把骨头吐出来，“他人呢？”

　　“睡觉了，我本来是准备做的，但实在是太难了。”张绍杰泄气地说。

　　“没事，你要做这么好我才觉得奇怪呢，也很久没吃过爷爷做的菜了，吃饭吧。”

　　这个家从张绍文记事起就在这儿了，它外表看上去只是旧了些，屋内的摆设也没怎么变。白炽灯几年会坏一次，书柜里过去学习的书每到特定日子会变卖掉。

　　“明天还要去打工吗？”张绍杰坐在客厅的沙发下面撑着脑袋看作业问走过来的人。

　　张绍文把切好的哈密瓜放到桌上，“去。”

　　“哥……”他把撑着头的手放下，“学校旁的炸鸡店我去问了，他们……”

　　“你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学习。”张绍文揉了揉他的头，拿过沙发上的衣服走去卫生间。

　　张绍杰低下头，咬着牙默不作声。从小到大他都被仅仅大他两岁的哥哥要求好好学习，可是再怎么学，成绩还是不如一直到处打工的哥哥成绩好，他从来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该好好学习的本就不是他。看着卷子的眼睛开始发蒙，他猛敲了几下头，继续写题。

　　“你瓜怎么不吃啊？不好吃吗？”张绍文洗完澡出来，看到桌上盘子里没动的东西，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挺甜的啊。”

　　“哦，我忘了。”张绍杰的确是忘了旁边还有水果，他连续吃了两块。

　　“嗯，早点回房间睡觉，作业明天也可以写。”

　　“好。”他又吃了一块。

　　暴雨一夜未停，敲打在窗户，房顶肆虐的雨滴似乎也敲打着心。张绍杰醒的很早，但起床后发现爷爷早就待在客厅里拨花生了，钳子咔嚓咔嚓地落下花生的碎壳。

　　“小杰，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老人把手里刚剥好的花生米放到篮子里。

　　“我睡不着。”他随意往沙发上看了一眼，心里一惊跑到张绍文的房里，被子叠得很整齐，窗帘拉开，阵阵雨声传进屋里，每隔几秒还会传来巨响，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哥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哦，小文他刚走没多久。”

　　客厅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在他出来前也只开了个小灯，地上蓝色的篮子里花生米堆了一些，垃圾桶旁边漏出了一些碎屑。老人一直低着头，身上穿着好像是张绍文小了的格子衬衫。

　　“爷爷，我调个电视吧。”张绍杰去把沙发对面的电视打开，拿着遥控器走到老人身边。

　　“好啊，你就调那天我们一起看的那个。”

　　他说的是一部战争电影，“不是看过一遍了吗，我给你调其他这种类型的。”

　　爷爷是爱看电视的，文化水平在小学，认识字，对于一些有年代的历史事情也很了解，就是记忆力不怎么行，电视也教过他怎么调，但还是太难记住。

　　“手套呢？”张绍杰低声说。

　　电影已经开始，老人听见他的话回过思绪朝手上看，“就拨个花生不用戴。”

　　他去柜子里把手套拿过来不听任何解释替人戴上，“你不戴这个买了就没用了。”

　　老人没说什么，乖乖戴上了。

　　他给自己煮了水饺，勉强可以撑得上是个个都保持完好。“爷爷，你吃不吃水饺啊？我煮多了。”他看着盘子上的东西思考。

　　“…拿过来吧。”

　　张绍杰把盘子端过去，“我觉得我这次煮的不错。”

　　“嗯，是不错，没有烂的。”老人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脱掉手套。

　　他笑着把筷子递给爷爷，自己回去拿了瓶醋坐到餐桌前。

　　吃完早饭他坐在沙发上陪着爷爷看完了一部电影又感到了些困意，再次醒来已经中午了。

　　雨停了，窗户上面残留着雨迹，把它打开，凉风拂面，空气十分清新，带着湿润的水汽，天地间似是进行了浩大的工程，肉眼可见的所有都焕然一新。

　　“真好。”张绍杰情不自禁开口。

　　有铃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他循着声音拿起床头的手机。

　　“阿杨？”

　　“雨停了，我来找你。”他悠悠说道。

　　顾杨出现在他面前是十分钟后的事，这时张绍杰刚把昨天剩下的饭放进微波炉里转。面前的人头发湿着，套了件白色的字母长袖，喘着气说:“我刚洗完澡，爬你家的楼又出汗了。”

　　“你就不能慢慢走吗？我又没催你。”他拉着人进屋。

　　“我乐意跑着上来。”顾杨把包放到沙发上，跟着张绍杰坐到餐桌前。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一般不都这样。”张绍杰把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又把菜给放进去。

　　“怎么不高兴？”

　　张绍杰站在微波炉前面，身子靠着洗手台，他对上顾杨的目光，迟疑着回了句没有。

　　“还没有，你以为你的表情能藏住事吗？”

　　他也没想藏住什么，主要是真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工作。”

　　顾杨皱了皱眉，眼神里流露出无奈，“你怎么还在想这个啊？”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止运行，“我哥今天早上下着暴雨就出去了，”他认真说着伸手想把盘子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结果被烫到手往后用力一缩，“我总不能真听他的话好好学习吧。”

　　香气飘到顾杨鼻子里，他脸色有点难看，“你说说你能干什么？”他拿着桌上的餐布把盘子给端到了桌上。

　　背抵在水池边上，传来生锈的凉意，张绍杰安静站着看他。

　　“你哥说的没错，你现在就该好好学习。”顾杨一只手撑在桌上，头朝着桌面歪了歪，“吃饭吧。”

　　“我也没到那种拼命学习的境界，就我这成绩，耽误不了。”张绍杰淡然说着从台子上拿了碗和筷子。

　　顾杨身子一沉，直了起来，低着头说，“你们一个个的是都想钱想疯了是吧。”

　　张绍杰用筷子往碗里扒拉着饭，“没钱当然要去想办法赚，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

　　“是，我命好。”顾杨用了些力气把张邵杰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上去，“不过钱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好赚的，不是现在让你好好学习，而是你现在除了学习能努力什么都做不了。”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张绍杰低头不作声吃着饭，将嘴里的东西吞进肚子里，他边夹盘子里的排骨边说:“我再怎么学也学不好。”

　　顾杨心口堵着，看他把头越埋越低，最后直接数着碗里的米吃。“你还给不给班里倒数几名活路了，你他妈不学怎么知道学不会？”

　　“我就是脑子不好，学什么都要好几遍。”

　　“你吃饭就好好吃饭。”顾杨握着他的肩膀把人掰正，他没反驳这句话，其实张绍杰要不是有他那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哥哥的话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学习能力不强，生活能力也差，就是个被爱着的笨蛋罢了，偏偏他还不乐意。

　　“你吃饭比我还爱说话吧。”

　　“…没不让你讲话，好好吃。”

　　“你怎么那么聪明？”张绍杰露出羡慕的眼神瞧着他。

　　“还吃不吃了？”顾杨根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话时脸垮着。

　　张绍杰闭嘴点点头。

　　饭很快就吃完了，张绍杰洗完碗跟着顾杨出门，他答应过要去陪他练球。

　　雨后的一切都是新的，阳光如玻璃般透亮洒下来，披上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