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刻佛

1、第 1 章

　　夏天，让人睁不开眼。

　　想去有海的地方，每当邵文清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时心里就会有这个想法。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落到眼前人的目光里，张绍文枕着手臂，侧着头在看她，眸光平静。邵文清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头发又变得乱糟糟的，看着显得人很颓废，她垂眼，转过头去，看向黑板。

　　“邵文清。”数学老师一只手撑在讲台上，歪着身子，盯着她说。

　　邵文清站起身低着头看卷子。

　　“……第5题选什么？”

　　顺着题目看，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写在试卷上的选择，是对的。“A。”她说。

　　“选a啊，”数学老师顺起卷子走下台，说了声“坐下吧，”便开始快速地讲解解题思路。

　　这是下午第一节课，再加上是讲解数学卷子，很多人都撑着不让自己的眼睛闭上，整间教室里毫无生气，时间也像被按了暂停。邵文清的确刚开始讲课的时候就分神了，但这不是为了防止打瞌睡而作出的举动，她一点都不困，就是单纯地瞥到外面的天空被吸引住了而已，不过实话说，她也不想听数学老师讲卷子，只是不想这个词对于身处学校的她而言太过于轻飘飘，就像对极致心情随口而出的抱怨一样没有效果。

　　94分，她这次月考的成绩，还行。卷子没发的时候她就猜到这个分数了，拿起红笔在错题后面跟着老师写解题步骤。

　　“有些同学啊，心思收一收分一点在学习上，状态好不好你自己最清楚。”数学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边边画图边说。

　　谁都觉得他在指名道姓。

　　邵文清在看卷子上讲到的一条画图题，前桌的人懒洋洋地往后面一靠，咣当一声，放在桌子右上角的可乐罐倒下了，哗啦啦流下棕色的液体，沾湿了笔尖，偶尔产出一些气泡，邵文清立刻把它给扶起来，拿开卷子和笔，张绍文也坐起了身，前桌的同学赶紧拿纸擦桌子。

　　“对不起，对不起。”前桌的同学连忙道歉。

　　动静吸引了场上醒着的人的目光，终于有了可以喘气的机会。

　　“没事。”邵文清也拿出纸巾擦拭。

　　虽然她说了没事，但对方显然没放进耳朵里，“没洒到你袖子上吧？”她一脸担心地在问张绍文。

　　“你们杯子和饮料都不要放在桌子上，喝水下课喝。”数学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只有在这种时刻他的语气才像个比他们年长的大人。

　　张绍文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将袖子撸起，“没事，”他把可乐罐拿起来放到自己的桌子上，“麻烦你以后伸懒腰的幅度小一点。”他面色平静，毫无情绪地对面前的人说。

　　教室里本来就安静，因这个波折引起的骚动此刻又恢复如初，目光全部聚集在这里。前桌的同学脸僵住，缓缓点了点头就转过去了，数学老师也开口让认真听课，只是很多人都还在持续震惊中。

　　“今天的作业就是把试卷错题订正好，”数学老师在铃声响起后说，“就后天放假之前交吧，不要敷衍了事，这样浪费的只会是你们自己的时间。”

　　下节课是体育课，老师走了后教室里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下课状态。邵文清因为右边桌子被泼到了饮料，所以一直靠在左边写题，张绍文将左臂搭在她的桌子上，然后侧着身子把自己的卷子放到她旁边，手指着卷面上的一道题目说:“这个选什么？”他抬眼就可以看到她的脸。

　　张绍文的手臂贴到了她的手肘，靠近的时候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清凉凉，就像在空调房里，是草香。她把卷子往他那边移了移，去推他的手臂，脸没抬，说了声:“c”。张绍文没吭声，也没动作，手依旧放在卷子上。

　　邵文清写的这道题目算出来的和正确结果不一样，正在检查，张绍文拿了支笔指在一个负号上面说:“没变号。”她看了看真的没变号，拿起旁边的橡皮准备擦掉的时候，张绍文弯了弯手指，笔掉在桌上，握住了邵文清的半只手，她愣了一秒，橡皮没拿住，在体育委员站在门口喊“出去上体育课了”的时候飞快把手抽出，一把把人推开。

　　他本来就侧着身子，被这么大劲一推就往后倒了下去，背靠在旁边桌的人的凳子上，坐在上面的人被吓到，一动不动，傻眼看着他们。

　　张绍文有病，他看着脸上沾染了绯红的邵文清，翘起了嘴角，眼睛却波澜不惊地死死看着她。邵文清知道他在想什么，拿出抽屉里的课本朝着他的脸就砸，砸完了把卷子和笔揣进兜里出去了。

　　人走后，张绍文揉了揉自己的腰，真疼，但还是笑出了声，他又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自己何苦去受这个罪啊！他捡起书撑着地站起来。

　　“张绍文，你他妈干什么了？”几个留在教室里的男生围在一起，有人笑着开口问他。

　　“被打了，看不出来吗？”他把课本放回邵文清的抽屉里淡淡回复道。

　　“我当然知道你被打了，邵文清脾气那么好的人，你做什么惹她了？”

　　她脾气好？

　　“这跟你们就没什么关系了，”张绍文笑笑，“好好学习，少管闲事。”

　　那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撇了撇嘴，“上课去了。”

　　教室里本来就没剩几个人，邵文清来到操场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她从人群里穿过，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她个子不矮，站在第二排的倒数第二个。周围的人都在讲话，头顶的烈阳不留情面地照在身上，炽热，烦躁。

　　同一时刻上体育课的班级很多，张绍文远远地看着自己班的队伍，寻找站在那里的邵文清。他的位置在第四排的倒数第一个，很轻易就可以看到她，脑袋后面的辫子扎的很低，用的还是那根黑皮筋，头发有点长了。

　　“这节课测800和1000啊，上节课说过了。”体育老师看着手上的名单说。

　　“啊？天这么热。”

　　“完了，我肯定跑不动，我们一起走吧。”

　　底下的人一片怨声载道。

　　“以后天会更热。”体育老师边说边把人带到树荫下面，“这儿没太阳，分散开做准备活动吧。”

　　树影落在地上，摇摇晃晃，抬头发现每片树叶间都闪着光。邵文清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很烫。

　　准备活动结束后，女生陆续上跑道，张绍文走到邵文清旁边，把手上的防晒霜给她。她不爱涂这些东西，但高一军训的时候脸上被晒伤过，难受了很久，所以张绍文让她至少上体育课之前要涂。她接过，“脸…没事吧。”

　　“你多大劲你自己不知道吗？”没有委屈，他就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

　　邵文清把防晒全部抹开眼神沉着看他。“以后生气的时候能不能冷静一点，”张绍文说着伸手把她下巴处没抹匀的防晒霜抹开。邵文清下意识就往旁边躲，他无奈笑着说:“这有什么好躲的？”邵文清把东西给他，往跑道起点那儿走，他在后面看着人说:“头发重新扎一下。”

　　趁着其他人在系鞋带，邵文清把皮筋拿下，重新把头发扎紧，头发有点太长了，要不要找个时间去剪短？

　　太阳不仅灼烧着场上的人，还烤着橡胶跑道，有些坏掉的部分散发出浓烈的刺激性味道。邵文清并不擅长运动，事实上除了体育生谁都不喜欢跑步。感受到自己不停跳动的心脏，从额头流下的汗水，以及快要喘不过气的拼命呼吸，这种可以清晰了解自己身体的时刻她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停。她的确也不喜欢跑步，但对于跑步带来的感受很想体验一次又一次。

　　“加油加油，还有一圈。”体育老师站在起点处和跑过的每一个人打气。

　　张绍文和男生们一起站在跑道的另一边，他蹲在地上一直注视着邵文清的方向，当人快要从他面前跑过的时候，他就站起身。邵文清当然知道他在那里，只是不看他罢了，她现在脑子发蒙，感觉下一秒随时就会倒下。

　　太阳带给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会将人扯入四季进行多次轮回。初一的某次放学，进行和往常一样的路程，只是下午五点的温度和中午没差，她走着走着汗水就爬满了后背，街道上人来人往，她抬头却睁不开眼。

　　“你还抹这个啊？”站在张绍文旁边的一个男生蹲下身看着他手上的东西说。

　　“怎么了？”他冷冷地了句。

　　“没事。”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默了几秒后开口:“班长真的长得不错，胸也大。”

　　邵文清在倒数第四个，现在很多人都一股气冲过终点了，“哦，你喜欢就去追啊。”张绍文把防晒霜放进口袋里站起来随口道。

　　“不是。”男生急了，话没说出口，张绍文就从他身边快速跑到终点，正对着邵文清的方向站着。

　　其实那天她的心情很不好，但就像炎热夏季从耳边绕过的微风一样，张绍文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现在站在那里对着自己微笑。

　　全身都没有力气，脚更是软着的，邵文清大口喘着气，体育老师大声喊着“冲刺”以及对张绍文的“你们站过来一点”，他随着身边人的步子往旁边走，按下计时器，邵文清手撑着自己的双腿，弯下腰大口呼吸，张绍文改变步伐，去扶她。手滚烫滚烫的。

　　张绍文的手一年四季都很凉，邵文清紧紧握着，很舒服。她被张绍文领着往旁边走，目光涣散。

　　“不想吐吧？”张绍文任她靠着低头问。

　　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缓缓摇了摇头后将手松开。体育老师喊她的名次，她走过去。张绍文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还残留着不真实的温度。

　　女生跑完大都坐到操场的树荫下面了，邵文清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纸币，去小卖部买了瓶冰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靠近跑道的那块地方坐了人，于是便绕过铁丝网，就地坐在同一颗树的下面，拿出卷子和笔，曲起一条腿垫在上面写题。背上的汗水转为凉意，却还是燥热难受，她把水贴到自己脸上来降温。

　　有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穿入她耳朵里时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顺便找一下张绍文的方位。

　　跑完1000米，张绍文走到邵文清面前，看她抬头望着自己，“给我买的水？”句尾语调上扬。

　　邵文清觉得张绍文也该去剪头发了，刘海都快要把眼睛给遮住了。“别喝太快。”她把水给他。

　　“你觉得我跑了第几名？”张绍文接过水站在她旁边问。

　　“第四。”

　　他拧瓶盖的动作停住，脸上控制不了地浮上笑意，“猜的真准”。

　　“你每次都第四。”她看着题轻声道。

　　张绍文皱了皱眉，又喝了口水，坐在她旁边，“那你看没看我跑？”

　　“看了。”

　　“哦。”

　　邵文清放下笔，转头的时候张绍文也在看她，“…头发该剪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