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妈妈的七九年》轮十年

1、1 妈？！

　　手术室的大门依旧紧紧的关着，一墙之隔的里面是生与死的挣扎，一墙之隔的外面是格格不入的喧嚣。和影视剧中的医院不同，手术室门口总是等着很多人，热闹的像是菜市场，有些经验的家属甚至自己带了板凳坐在走廊里，还能拉着天南海北的人聊聊天。
　　约莫半天的时间滴水未进，禾曲向后踉跄了半步，无力的倚靠在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小曲，你先去吃饭吧？啊，我在这里看着，有事儿我会喊你的……”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扶住禾曲的胳膊，让她先坐在其他病人家属好心让出来的位置上，“你妈妈还需要你，你不能再病倒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禾曲的伤疤，她愤怒的甩开中年男人的手，语气平静的说道：“用不着你假惺惺。”
　　“小曲，我是你爸爸。”
　　不等男人说完，禾曲打断道：“是吗？这么多年过来了，有没有爸爸对我而言也不重要，我记着你开的条件就可以了。”
　　中年男人长叹一声，“你不该这么排斥我，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懂。”
　　“不懂？”禾曲讥笑道，“我需要懂什么？懂你是怎么抛弃我妈的？我就不明白了，你一走就是十来年，现在和我说不该排斥你，你觉得你有道理吗？”
　　“你！”中年男人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愤怒，嘴唇嗫嚅半天，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要离开。
　　男人刚走出两步，禾曲叫住了他，“你以后别来了，我妈应该不想见你。”
　　说完，禾曲也没有顾及她那个渣爹的反应，感觉头也不晕了，站起来将座位还给了刚才那个好心的病人家属，自己继续在角落里靠着墙。
　　说起来，禾曲她妈温池和她爸禾曲，这两个人当年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走到哪里都是令人羡慕的鸳鸯情侣。自由恋爱步入婚姻的殿堂，在上个世界末也算是一件时髦的事儿。
　　然而好景不长，禾李心比天高，婚后并不甘心于蜷缩在庆市这个小地方，禾曲出生后，他更不是不甘心就被拴死在家庭里，总想着要大展身手干出一番事业。温池却恰恰相反，她抱着怀里柔软的小女儿，一家人平安快乐就足够了。
　　于是曾经的一对璧人，到底是渐行渐远。温池不满禾李总是投身于毫无意义的交际，禾李更是觉得温池不求上进安于现状。原本平静的生活有了裂痕，却也不是维持不下去的，但是禾李爱上了其他人，一个禾李认为真正契合自己灵魂的人。
　　温池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哭天抹泪，在禾曲六岁那年，平静的和禾李离婚了。
　　关于父母之间的事情，禾曲知道的不多，说得好听一些，是因为禾李和温池两人之间的感情不和所以离婚了，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禾李出轨了，认为自己遇到了真爱，所以抛下了家庭的责任。
　　在禾曲的记忆里，从她刚上小学的那年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直到最近温池病倒了。
　　温池人如其名，是个温柔的女人，但骨子里极为要强，哪怕是单亲家庭，温池也从来没有让禾曲受过半分委屈，别人家小孩儿有的，无论是物质还是爱，禾曲向来是只多不少。为此，温池从离婚后，就干着几分工作，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周末还会在居委会做些手工艺品。
　　温池被确诊膀胱癌，和她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上班有很大关系，医生告诉禾曲，温池的膀胱里长满了肿瘤，只能切除膀胱后换成人造的。手术后还可能会有排异反应，必须要小心的照护。
　　禾曲还没从大学里毕业，一下被母亲病重的消息压垮了，一大笔手术费还有后续的医疗费用，都让禾曲焦躁不安。
　　就在禾曲四处筹钱、疲于奔命，甚至已经准备把家里住了二十来年的老房子卖了的时候，消失了十多年的禾李又出现了。
　　禾李西装革履的出现在禾曲面前，替禾曲支付了温池的手术费，让温池在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他的条件只有一个，他要认回禾曲当女儿。
　　禾曲每每想起来那天，她只觉得无比荒谬。
　　她坐在咖啡店里，对面坐着她十多年没有见过的所谓的父亲。坐在她对面那个和她有着亲密血缘关系，却又无比陌生的男人，愿意支付她母亲的医疗费。
　　“为什么。”禾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紧紧的扣着手心，“你这么好心愿意支付我妈的医疗费？”
　　禾李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似乎是觉得咖啡的味道不佳，蹙了蹙眉头。放下咖啡杯后，禾李才慢慢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也算不是条件，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支付你的抚养费，我知道你对我和你妈之间的事情有误解，但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父亲。”
　　“父亲？”禾曲挑了挑眉头，打断了禾李的话，“我妈上班没人给我开家长会，我被所有同学嘲笑的时候，我的父亲在哪里？别人都骂我是野孩子的时候，我的父亲在哪里？在我最需要父亲的每个时刻，我的父亲在哪里？”
　　深吸了一口气，禾曲继续说道：“你也用不着拿抚养费的事情来标榜你自己，那是你法律上应尽的义务。”
　　禾李像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几声，“那你也应该知道，以后你也该对我尽赡养义务。”
　　“也仅限于此。”禾曲说道。
　　禾李点点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女儿，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这么多年来，因为我和你妈之间的事情，导致我们父女之间断了联系。我愿意支付医疗费，不仅是因为温池是我的前妻，更因为我要我的女儿回家。”
　　“回家？”禾曲讥笑道：“你说的是什么家？你的家？你和你灵魂伴侣的家？”
　　禾曲皱眉，终于表露出来对于禾曲态度的不满，“我是你的父亲，我不求你能多做什么，只是要你和我保持联系。”
　　“行，我知道了。”
　　禾曲收起自己身上防备的尖刺，面对禾李支付妈妈医疗费的提议，禾曲很想非常有骨气的拒绝，拒绝这个抛弃了她十几年的父亲的施舍。但是她没资格去谈什么骨气，她连大学都没有念完，手里没有钱，她讲究了自己的骨气，她妈就得等死。在所谓的骨气和她妈面前，禾曲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只要能够救她妈，禾曲怎么都行。
　　“温池！温池的家属！”
　　耳边传来的声音将禾曲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来不及活动活动发麻的脚踝，有些踉跄的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也有些嘶哑，“这里！”
　　医生看到禾曲忍不住抱怨了两句，“都说了要家属等在门口，喊了半天没见你们家属！”
　　“是是，是我不好，刚才走神了……”
　　医生也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简单的交代了两句，“你是温池的女儿吧，她这是个大手术了，要在ICU里观察几天才行，目前来看手术还算是挺成功的。就是现在你暂时见不到她。我们医院ICU每天的探望时间是固定的，今天的探望时间已经过去了，你等明天可以去看看你妈。”
　　“哎好好好，谢谢您啊。”禾曲声音哽咽。
　　医生拍了拍禾曲的肩膀，“不哭啊不哭，小姑娘你妈妈这个病只要后续控制的好，还能活很久的，你要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你妈妈啊。”
　　禾曲频频点头道谢，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悬着一颗心，现在听到母亲手术成功的消息，神经放松了不少，以至于刚才强撑着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的发软。
　　禾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搀扶着禾曲在一旁听医生的嘱咐。
　　禾曲想甩开禾李的胳膊，却又使不上力，只能任由禾李扶着自己。
　　医生走后，禾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扶着墙壁自己慢慢的往前走。
　　禾李没有再继续坚持，禾曲也乐得自在。
　　对于这个父亲，禾曲说不清楚心底应该是什么感觉。在她小时候还保留的记忆里，禾李算是一个很尽责的父亲，直到和她妈离婚后，禾李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这么消失了十几年后，在她妈需要手术费的时候又突然冒出来了，给出了禾曲根本没有办法拒绝的条件。
　　父母之间的事情禾曲知道的不算多，但是大概也知道当初是因为禾李移情别恋，二人才会离婚。这也是禾曲这些年以来的心结，在她的认知里，是父亲抛弃了她和她妈。
　　这样的一个人，禾曲谈不上有多恨，但也不想多接触。她只是觉得既然当初禾李可以为了外面的一个女人，抛下自己的妻女，就说明自己和妈妈对于禾李来说根本不重要，那么他现在又假惺惺的突然展现自己的关心又是何必？
　　连日来没有休息好，禾曲想的一多，头更晕了。
　　医院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雨帘密实的泛起灰色，这么大的雨在庆市这样干旱的地方着实不多见，甚至百年难得一遇。
　　然而禾曲没心思想这些，她想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雨伞，却不想一步踩空，脚踝狠狠的扭了一下。禾曲淋在大雨里，握着自己的脚踝，感受着脚腕处传来的阵阵疼痛，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月音儿？月音儿，林月音你醒醒！”
　　耳边阵阵的呼唤，禾曲有些烦躁，只觉得困乏不已想要睡觉。
　　她有不是什么林月音，找林月音为什么要来烦她？
　　然而禾曲没能抵抗的住，只能有些不耐的睁开眼睛。
　　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眼，禾曲眨了眨眼睛，才慢慢适应了光线。
　　对面一直呼唤她的人似乎是很惊喜，赶忙将她扶在怀里，说道：“月音儿你还好吧？”
　　“啊……”禾曲终于看清了把自己抱在怀里的人，“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