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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险 一场荒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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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栗……冷……那种浸到骨头缝里、带着潮湿和泥土腥味般刺骨的冷,浑身的血液都流逝深入骨髓的窒息。
宁知恢复意识侵袭而来的第一个感官,不是疼,是冷,雨水顺着破旧失修的黑瓦片,噼里啪啦砸进泥泞的黄土里,漆黑的天际骤然泛白,带着雷鸣电闪的滋啦声照亮整个岩崖村,刚才还埋没在深渊的阴冷刹那间仿若白昼。
被暴雨覆盖的瓦片房里,宁知身下是硬邦邦湿气弥漫的地面,粗糙的土地硌着后背,阴冷几乎浸湿骨髓带来一阵阵寒颤,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铅块,只能费力的掀起一条缝,努力辨别。
昏黄摇曳的光晕,是桌上那盏快灭的煤油灯,光影模糊地勾勒出昏暗的堂屋轮廓,正中一张褪色裂开的木圆桌,墙壁上糊着旧年报纸,边角卷起褪色,露出底下黑黄的泥墙,房梁之上,雨水从屋顶的缝隙滴落下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汇成一小洼。
“滴答滴答……”
然后,宁知在刹似白昼之间看到了墙上的相框,瞳孔微缩惊疑不定。
一张黑白的相框,尺寸不大,挂在正对门的那面土墙上,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挺阔的工装,戴着一顶红星军帽,眉眼清朗,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他在相框里,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家,似乎全然是一个安全者守护者的模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就炸开在后脑勺,紧随而来的是汹涌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暗哑阴沉的吉普车、刺耳难听的尖叫、薄薄的抚恤金、可怜无助的孩子、男人兄弟闪烁的淫邪打量、婆家话里话外的“拖油瓶”……
还有生命消逝的最后那一瞬,一只粗鲁肮脏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淫.笑,猛地推向她的脖颈,后脑勺重重磕上坚硬冰冷的桌角。
“唔……”
一声压抑的恶心溢出喉咙,不是她的,又像是她的。
这动静惊动了堂屋里另一个惊惧不安的人。
一个黑影原本蹲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小心佝偻着,正紧张地探头探脑,听到声音,吓得猛地往后一缩,摔趴在地。
是个男人,穿着皱巴巴脏污的汗衫,露出排骨的胸膛,头发乱糟糟的满是油光,脸上挂着惊魂未定和残余的淫邪。
这个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朱三。
“妈呀!真、真活了?”朱三的声音发颤,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缓缓蜷缩着要起身的宁知,活像见了鬼。
“死婆娘……刚才明明没气儿了……死了……鬼啊!”
宁知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试图坐起来,手臂软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两个灵魂的记忆和感知正在疯狂撕扯、交融。
宁知,刚熬完大夜准备论文答辩的大学生,尚且还不太知世故毫无阴霾的浅色阳光。原主是1982年的宁知,刚死了丈夫、被人觊觎意图欺辱的小寡妇。
朱三见这贱人似乎真的没死,惊吓慢慢过去,一股更邪性的劲儿和懊恼冲了上来,到嘴的肥肉,还是个刚死了男人、没人撑腰的俏寡妇,就这么飞了?传出去他朱三还用不用在村里混了?
“臭婊子,装死!”
他“啐”了一口,其实还是有些后怕,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怎么,竟又往前凑了两步,等看清寡妇那张柔弱俏丽的脸,眼神重新变得下流起来,猥琐至极的搓了搓手,这死人真是好福气,不过现在人没了,活该!
“臭婊子,老子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杨青岩死了,你当自己还被他护着呢,识相的,乖乖跟了三哥我,以后在这村里,还能有口饭吃……”
“不然,你瞅瞅你这骚模样,哪个不想来睡一遭。”
他一边说着,一边弓着背往前走又伸出手,这次直接想抓向宁知的衣口。
就在那双脏污的手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
“轰隆!!!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瓦片屋顶爆开,震得整个堂屋都似乎在摇晃,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从门外破进屋里,将昏暗的堂屋照得亮如白昼。
朱三那张混杂着惊骇、欲望和猥琐的脸,在雷鸣闪电下狰狞如鬼。
宁知苍白如纸、湿发贴颊,失焦无神的瞳孔重新清明,带着细小的茫然和痛苦。
……以及,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白昼照亮了相框,照片里杨青岩温和的眼睛,在那一刹那死死凝视着整个屋子,凝视着朱三伸向自己遗孀的脏手,仿若鬼魅。
“啊!鬼!!!”
朱三发出半声不像人的嚎叫,伸出去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整个人魂飞魄散。
也在他惊恐停顿的一刹那,在恐惧惊疑之间,宁知高举桌角的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面前的人。
“砰”地一声,朱三的惊叫声戛然而止,头顶鲜血淋漓,整个人直挺挺的往旁边倒去,瞬间昏死过去。
危险将过,还不等宁知有机会缓一口气。
就在此时,有人披着雨夜而来,敞开的堂屋大门被高大漆黑的阴影覆盖,巨大的黑影近乎笼罩了整个屋子,将土墙上刚刚被点亮的照片席卷掩埋,完全没入黑暗。
陆峥高挺的眉骨在黑夜里让人几乎看不清他漆黑的眼睛,轮廓硬朗冷峻,淡漠锋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扫视了一圈屋内的状况,视线在躺倒在地的朱三身上不过一瞬间,再看向举着满是血迹石头的女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宁知捧着石头防备在胸前,瑟瑟发抖,茫然无措的小心翼翼防备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发难。
察觉到那道黑影冲着她过来,惊弓之鸟一样用尽了力气重新举起手里的石头,纤细的手腕都在抖动。
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害怕陆峥看得一清二楚,扫过她手里的那块石头,抬步继续上前。
在他靠近的瞬间,宁知咬牙捏紧手里唯一的东西要砸过去之时,却见男人完全不在意她,拖死狗一般拽着倒在旁边的朱三,一路拖出了门。
宁知瞳孔微闪,看着那个男人拖着朱三,朱三整个人陷在脏污的泥土里,直到完全消失在她眼前,这才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的吞了吞口水,缓和快要窒息的心脏,劫后余生。
指节一松,石头滚落在地,宁知软在地上,松懈以后,后脑间的剧痛才在肾上腺素褪去之后弥漫,浑身又疼又冷,这是她二十岁以来,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疼痛跟恐惧。
宁知眼皮无力的耷拉着,整个人蜷缩着抱着手臂团在桌角之下,身体随着夜空之上的雷声无意识跟着颤抖。
她好害怕。
“砰砰砰。”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来杂乱的声音,宁知身体一抖,草木皆兵。
“妈妈……妈妈……”
似乎是堂屋里的厢房传出来的声音,凝滞顿住的身体静止了一瞬,猛的回想起什么,顾不上满心害怕,从桌角之下忍着疼痛站起身来,快步打开厢房的门走进去。
进了厢房,视线落在屋里唯一的一个衣柜上,逐渐放大的声音,明显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宁知闭了闭眼,带着轻微颤抖的手,打开衣柜的门,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在衣柜里,衣服的遮掩之下,一个瘦小的孩子眼泪直流,哭得稀里哗啦的喊着她,小手还不停的敲着柜门。
发现柜门被打开,杨慕宁哭声一停,红彤彤的眼睛在看见衣柜门外的妈妈以后,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跌入宁知怀里。
僵冷的身体感受到怀里滚烫的眼泪,宁知有些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安抚,她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只能僵硬的任由这个孩子在自己怀里哭。
“别……别哭了。”
小孩儿似乎哭了就不见停,宁知有些结巴的哄他。
听见妈妈的声音,杨慕宁嘴巴一扁,更加委屈,睁着眼泪汪汪的大眼睛从妈妈怀里仰脸,却是担心得瞪圆了眼睛。
“妈妈,你疼不疼!”
小木头看见妈妈脖子上面红艳艳的血,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后脑上的伤口已经疼得让宁知麻木了,抬起手微微停顿之后,轻轻揉了揉小崽子的头,摇摇头冲着他笑。
“不疼。”
这个孩子,是原来的宁知察觉到有危险才把他关在衣柜里怕被坏人发现的,现在……
宁知垂下眼皮,望着一脸依赖自己的孩子,心脏骤然一酸,也不知道是在替谁委屈。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把他放在床上,屋外骤雨渐渐平息,只剩下淅沥沥的水声,小木头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不放。
宁知握住这只小手,还是压低的语调。
“木……木头,妈妈要洗一下脏脏的地方,不然会有点儿疼,好不好。”
本来还依赖离不开的小孩,听见妈妈会疼,立马松开爪子,水润的眼珠可怜巴巴的看着她,还是闷闷的乖乖点头。
“好。”
宁知起身,按照脑袋里的记忆,在屋里把急救包翻找出来,这是杨青岩给宁知准备的,他在部队有。
拎着急救包出门,宁知端上桌上的煤油灯出堂屋,踩着泥地去了旁边的伙房。
先用水做简单清洁,宁知打开急救包,拿出里面的碘伏,按压着头发渗进伤口消毒之后,有些勉强的包扎完,才收好急救包,端着煤油灯回去。
堂屋上的插销门已经坏了,宁知只能慢吞吞的把屋里的圆桌费力的搬过来抵住门,做完以后,才松了口气。
顾不上堂屋里早已经积水,宁知回到厢房,看着床上瘦小的孩子红扑扑亮晶晶的眼睛,放好东西以后,掀开被子上床,怀里立马贴过来一个乖乖的小猴子。
刚才的惊魂未定,似乎到现在,才能有了一丝勉强的慰藉,宁知一点一点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拍拍小男孩的肩膀,模仿着语气。
“乖,睡吧。”
杨慕宁窝在妈妈怀里,软乎乎的答应,又哄着妈妈。
“妈妈跟我一起睡。”
一个陌生的四处漏风,风雨飘荡毫不安生的家,宁知睡不着,却还是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呢喃着答应。
“好。”
看着小崽子在她怀里满足的睡过去,宁知整个人蜷缩起来,汲取不到一丝安全感。
她不敢睡,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幻想睡一觉起来以后,结束这场荒唐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