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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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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种撕裂的感觉在喉间迸开,好像铁锈爆炸了。这只是情绪过激身体做出的应激反应,却让艾斯惶恐不安。诸如此次的失语,在几年前他在金村也有过一次。
那时他懵懵懂懂有了爱美之心,偷偷戴妈妈的项链。在他眼里,尽管是在混乱的边境,艾斯对“男人”的印象都是雄壮粗犷的,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漂亮”而戴首饰。可他对发着光的耳环戒指总是爱不释手。他戴着项链走上街,尽管他几乎没有一个朋友,他仍旧对着每一个人炫耀。
人们有的露出鄙夷嫌恶的表情,有的装作没看见他。他走在追路上,看见一向闭着眼的先知看着他,他用手捻了捻项链,带着浓浓的的炫耀意味。而先知只说了句话,艾斯甚至没有听清他的声音而只是看见了口型。但就是这句话让艾斯一瞬间的怔神,随后几天也都没说出活来。
他说:同性恋会引发地震海啸。
现在艾斯想起来会想笑,但在那时,小小的艾斯还不明白“同性恋”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先知的言语让他心慌,或许他生来就没有自我。
而现在,艾斯找回了当时的感觉,挣扎着的刺痛帮他残酷地撕开了生活的真面目。他的全身都被荆棘扎得血流如注,可娇艳的红玫瑰却从未施舍过一丝芳香给他。
平日里顺滑的头发变得一团糟,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底下的乌青却那么明显。他被“批假”了,弗雷多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艾斯便回了市中心的公寓。楼房鳞次栉比,把未开发的小片土地围住。公寓后院是废弃的公园,昔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不再,透过窗户闪亮的彩色玻璃,艾斯只能看到彩色的枯草,彩色的沙子,彩色的树枝和彩色的在镜面中反射出来的自己。
他下了楼,当值盛夏,干燥的热风扇在他脸上,微长的头发被掀起。破旧的兔子玩具被丢弃在土坑里,四周是粉碎的玻璃渣子,地上的瓶盖上还写着朴实的“美味”的单词。
时至今日,他早已明白,所有他用眼睛看到的的真实事物其实是一种虚幻的错误。但他不愿睁开眼,他怕他一掀动眼皮,看见的只有荒芜。他原本可以在海洋里永远混沌,他原本可以。
后来艾斯接到电话,他要去会见一位女士。名叫维奥拉的女士坐在他面前,朝他微笑。艾斯很想回忆她对他说了什么,可他在听到“我和他一起长大呢。我们就要结婚了。”后,他什么也听不见,记不得了。直到二人分别时,艾斯才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知道他是弗雷多带回来的,维奥拉特意来见他。
维奥拉是一位温柔知性的女士,她举止优雅,端庄美丽。她应该是弗雷多的挚友而不是妻子,艾斯酸涩地想。
按照一般黑手党的习惯,男人们会和同帮派的女性结婚,这样也是为了方便以后的事务管理。但维奥拉不是帮派成员,她甚至与黑手党没有一点关系。她是和弗雷多一起长大的女孩。他们走着不同的道路,没人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感情,但他们几乎不再见面,而现在,她突然成了他的未婚妻。
艾斯用叉子卷起盘里香浓的番茄味意大利面,在他吃来却没有味道。他只是没做好准备,他从没奢望过,他从没有过,没有过。而现在,他要为他们准备一份新婚礼物了。他没有胆量去找弗雷多求证这件事,他也不需要,他只要蒙上自己的眼清,捂住自的耳朵。
艾斯找到珍妮特,珍妮特只是拥抱他。珍妮特的体温很暖,可他依旧感到冰冷。维塔看到他,似乎是很迟钝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他回想起了乌切洛,据说他叔叔后来离了婚。他想起乌切洛在夕下红得快滴血的眼睛,他的身体上是数不清的伤。他口中是绝望的衰悼。他一生都没有找到自己。
他们一生都没有找到自己。而现在,没有他们了。
艾斯看着日历上婚礼的日期,那一天到来了。
他走进花店,很多花在那个季节不会开,但先进的保鲜技术给予人们追求永恒的美的权利。淡粉的郁金香挤在一起,含蓄地抱紧自己的花瓣,只留一微张的小口;矢车菊蓝紫色的花瓣年大方地敞开,细密的花蕊群像一颗颗纯紫的眼睛;白色的铃蓝依在鲜绿的花枝上,它们只是娇憨地垂下脸颊,亲吻着自己;黄白的百合撑开喇叭的花朵,露出向上弯的雄蕊,那里有最迷人的香味。
紧罗兰半透明的花瓣粘连在一起,那种不同于紫色的温暖又神秘的颜色在灯光照耀下像一位圣灵。她看着他:“你将把他夺取过来,他将永远属于你。永恒的你。”
“我不能这么敌。我只想他给我一个拥抱,不是冰冷的。我们的灵魂已然逝去。”
“灵魂只是片面的东西。你有美丽的外表。唯一不会背叛你的只有你的青春。你想占有他,对吧?摆脱诱惑的唯一办法是向它屈服。抛弃你的灵魂是不需任何代价的。”
“不,除了感官,什么也不能治疗灵魂的创痛,感官的饥渴也只有灵魂解除的了。”①
他抱着一束紫罗兰,站在街上。汽车飞驰而过,蝴蝶落在他肩上。
他拥有夺走他的能力,或权力吗?他是自私的吗?一个人获得了幸福,另个人还能拥有幸福吗?或者根本没有人得到了幸福。可幸福不就是用来让人获得的吗?
他踏进教堂,坐在座位上,他把紧罗兰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好像她依靠着他。
他坐立不安,他多想自己从未见过他,而现在他只得默默放手。他本是这样想的,可当他再一次看到男人时,他鲜红的心脏滴下了无声的眼泪。
男人和女人挽着手进来。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内里是黑色衬衫,白色的蝴蝶结衬着他蓝色的眼睛越发明亮,棕红的头发越发炽热。
他微笑看着面前穿着典雅白色婚纱的人,轻轻牵看她的手,而艾其看不到这些。他的眼睛只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那女人的丈夫,西西里黑手党的教父,孔蒂家的首领,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男人,他最爱的那个男人。
他灼热的眼神落在弗雷多身上的每个角落,但被烧死的只有他自己。自私的恶魔占据了他,他想象着是自己和弗雷多结婚的画面,他们会对着主宣誓、接吻,然后宾客们会响起掌声,献上真诚的祝福。
“你愿意娶你面前这个女人吗?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一生一世忠于她,爱护她,守护她。” 神父看着弗雷多。
“我愿意。”
“你愿意嫁给你面前这个男人吗?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一生一世忠于他,尊敬他,陪伴他。”神父看着维奥拉。
“我愿意。”艾斯在心里说。
台上的男人露出的是他那么熟悉的微笑,他真的爱她吗?艾斯甚至以前没有见过她。铁锈味挤在嗓子里,他的眼睛里慢慢含满了泪水。
“我——”当维奥拉要说话时,教堂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人们的自光都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虽然有些不恰当,但这场景真的很像英雄救美。
可惜等来的是响彻教堂的枪击声。
人群像惊动的鸽子般四散开,四周响起子弹噼里啪啦的声音。艾斯手里握着枪,手臂无力地靠在一侧。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划过的泪痕,他的眼睛通红,头发丝也湿湿的。
他就那样看着弗雷多,轻轻喘着气。看见维奥拉被一个男人接走后,他对着弗雷多慢慢举起了枪,漆黑的枪口对着弗雷多阴沉的眼睛。
如果艾斯能说话的话,他一定会问问弗雷多,当初你悉心培养我的枪法,现在该来检验我的进步了。可惜他只能呜呜地叫着,像是把自己撕裂了一样。
他和弗雷多对视着,手指愤恨而用力地扣下了扳机。随之而来的是弗雷多身后的耶稣雕像的额头上多了一个黑洞。
碎小的石块溅在他头发上。
艾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很想问问弗雷多为什么没有躲。他走上台狠狠地把枪口抵在弗雷多的胸口,而他的嘴唇却轻轻覆在了弗雷多的嘴唇上。
当艾斯再轻轻移开嘴唇的时候,弗雷多就没了意识。
而原本失去细腻的光泽颓丧地歪倒在一边的紫罗兰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它的花瓣紫得发红,娇嫩得能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