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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从小就住在金村，与缅甸接壤的滇南。金村旁边有条金河，潺潺的河水一年四季都在流淌，艾斯每年夏天热得不行都会在金河边冲凉。然后就会下雨，然后他就被淋得跑回家。
他家住在金村一处小阁楼。妈妈有时候会带男人回来。艾斯在十二岁之前没有去学校读过书，他们村子里的男孩几乎都没有读过书，所以艾斯不会说太多的汉语。他会零零星星地说一点各地的语言。
当时村子里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按照艾斯现在对他的印象来说可以称他为“先知”。艾斯每次路过他家时都会看见他靠在窗户旁边，阖着眼。此时艾斯就会不厚道地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咽气了。然后艾斯就会很大声地在旁边喊一声“嘿！”，每一次，老人都会睁开眼，朝着他慈祥地笑笑，嘴里念几句咒语，最后跟他说一声“去吧”。
艾斯对故乡的印象大概只有这些，都太模糊、太模糊了。
艾斯被带走的那一天，妈妈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后来……后来艾斯也想不起来了。
现在他坐着车驶向化工厂，沿途又路过了金村，金河的河水还是奔流不息。
去了工厂他看见了仓库，周围是伪装成面粉加工厂的□□提炼厂。
金村里常年居住着几位聘请来的化学天才，他们负责研究□□提炼，提升提炼效率，开发新型提取方法，在小楼房的天台以及后院种植□□植株。但他们本人不吸毒，在偏僻的边境过着富裕的生活。
工厂的人都带着头套，艾斯抽取了一部分样本数据，他此行来的目的是护送一批伪装成药粉的□□（从缅甸运送过来，他们负责转接）——尽管转接了三四次，但这批商品的纯度依旧能达到70%，他只视察了一上午就转到了金村，再与那几位雇佣的化学家交接数据。在通讯不是很发达的年代，只能通过口头交接。但是在通讯不是很发达的年代，毒品依旧可以流行于全世界。
他去拜访了化学家们的阁楼。云南土壤矿物含量丰富、pH值高，是□□种植的风水宝地。艾斯走进后院，小植株挤在一起，可爱地排排靠着，叶子上还沾着些许露水。
货物几天后才交接，艾斯暂时就住在那几人的邻屋。在白天，他会去当地的酒馆。在寂静的夜晚，他的门会被敲响，然后几个化学家会带艾斯去他们的屋子，欣赏他们私藏的绝佳“影片”。
在酒馆喝酒的人来自很多国家，他们会热情地邀请艾斯来喝酒——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来自亚洲沉默安静的男孩:他的眼睛是如此明亮。酒馆里的很多人都是亡命徒，他们因为诸多原因抛妻弃子，过着时刻可能被枪指在后脑的生活，但他们依旧坐在酒馆里津津乐道，欢声笑语。
艾斯小时候家里并不穷，相反，他和妈妈住的阁楼不是全村最高、最大的，而是最漂亮的。妈妈也是全村子最漂亮的，她不喜欢繁乱的首饰，只喜欢戴一条银项链。周围的男人们喝着酒。
“‘阁楼’的所有权到底归谁？那么好的屋子搁置可惜了。”
“为什么搁置了，那人终于丢下他儿子跟男人跑啦？”
“她儿子早不见了，说不定是像她一样跟男人跑了过好日子了。她自己，几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旁边的艾斯忽然开口问。
“艾滋。”
“抛尸了？”他放下酒杯。
“不，她死之前就安排好了后事，至于安葬在哪，就无从得知咯。”
在晚上，他向几人提起这件事。
“她葬在滇北的森林。”其中一人开口道，“寒穆女士是值得我们尊敬一生的人。”
滇北是高寒山区，覆盖着大片的针叶林，偶尔会下雪。艾斯在十二岁之前只见过一次雪。那年有消息传过来说滇北下雪了，他听别人说雪白白的，飘在天上像鹅毛，落在手上、鼻尖上就会慢慢化成水。大雪还可以打雪仗堆雪人。
“好神奇！”他想，“真想看看雪是什么样子。”他告诉妈妈下雪了，第二天妈妈带着坐车去了滇北山上的大松林。雪山坡上一片银装素裹，身上落雪的松树们威严地屹立着。
雪果真是白白的飘在天上的！他伸出手，果真会化成水！他抓起一把雪，雪像轻盈的面粉挥洒在空中，又像被吹得四散的沙尘暴①。斜斜的阳光照进来，空中的雪粉亮晶晶的如同闪烁的星星。
他想打雪仗，但是他感觉太冷了，他想堆雪人，但是也觉得很冷。
“妈妈，你帮我堆雪人！”
“太冷了。”
艾斯想着别人给他看的雪人的照片，上面的雪人头戴一个雪帽子，镶着两个纽扣做眼睛，下面露着一个大大的微笑。
“可我还是想要雪人，妈妈。妈妈。”
于是妈妈蹲下抓起一把把的雪，艾斯也蹲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堆雪人。他们有手套，但是艾斯觉得戴着手套做出来的雪人不够精致，妈妈只好直接用手。
过了一会，两人头发、睫毛上都落了一层雪，脸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汽交汇在一起。妈妈的手冻得几乎要裂开疮口，沾着雪水的手看不出血色。但是一个小雪人微笑地看着他们。
“妈妈！雪人！”艾斯开心地跳了起来，连头发上的雪花也跟着挥洒在雪地上。他拉着妈妈围着雪人跳舞，妈妈的手渐渐回暖，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漫山遍野都是大大小小的脚印，艾斯跑的太快滑倒了，雪地上就会印出一个人形，他的脸上就都沾满了雪。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他们需要在天黑之前坐上回家的车。是的，那是他们的家。
洋洋洒洒的雪堆积在小雪人身上，像天空为他披了一件大棉衣。雪人朝他摆手，在艾斯的视野中渐渐模糊成一个点。
森林、山和雪。雪以后的事情，他似乎又记不清了。
他真的记不清了吗？
他熄灭了屋子的灯，雨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