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刃》联珠纹

1、楔子&1

　　楔子
　　艾斯蹲坐在河边，微微喘着气。他看向水面上反映出的自己。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链，他不自在地摸着那条泛光的链子。
　　“就是那小子，他偷走了我店里的项链！嘿！”不远处跑来一帮男孩，其中一个指着艾斯说。
　　艾斯听见喊声立马站起来往外跑。没想到跑了这么远这群人还能追上来。
　　可他在刚刚的逃跑中已经耗尽了力气，他粗喘着，慢慢停了下来。他捧起脖子上的项链，看了看。
　　后面的男孩追上来，刚说话的男孩上来就踹倒他，把拳头揍在他的脸上、身上。
　　“你果真跟你妈妈一样！恶心！”说着还在他脸上啐了一口。他暴力地扯下艾斯脖子上的项链，狠狠地踩住他的脖子。
　　艾斯的脸慢慢涨红起来，他想说话，可剩下的几人仍在揍他。男孩们揍累了，就停下来。他们准备走人，可当他们仔细一端详起他的脸，发现这小偷长得还不错：亚洲人纯黑色的眼睛微阖着，薄唇喘着气，惨白的脸上还沾着血迹。
　　其中一人微微一动心，把他的衣服扒下来，准备脱裤子。忽而，天上下起了大雨，滇南雨季的雨来的总是又快又猛。
　　几个男孩便都跑了回去。
　　艾斯躺在地上，上衣不知被扯到了哪里，他只是微睁着眼，看着远去的男孩手上的银链子，那链子依旧泛着光芒。艾斯闭上眼，雨水淋得他头晕，他睡着了。
　　他听见远处的卡车声音，模模糊糊的。
　　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某处工厂的小仓库。他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睡觉，鼾声打得震天响。他直起身，腿有点软，有的伤口发了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工厂很安静，几乎看不到几个人，他走回那个仓库，刚睡觉那人已经醒来，看见他也醒来了，边带他走边说：“维塔捡到了你，我现在带你去见他。”
　　等去了维塔的办公室（维塔明明在本工厂不做任何文书工作但他坚持要了一个办公室），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椅上，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旁边看书。
　　那天下过雨后他还是在那条河边，痛得抬不起身子，他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全身被雨水淋湿，再被太阳晒干。他现在的衣服也是皱皱巴巴的，头发粘在脸上，上身被套上了一件旧衬衣。
　　“你叫什么名字？”维塔问。
　　艾斯没有说话，只低着头。
　　“你是中国人？”维塔又问。
　　艾斯还是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我就把你再丢回金河边。”
　　“你们要去哪里。”艾斯看出来他们不是本地人，应该是来据点视察后回到本家。
　　“西西里。我们都是意大利人。”维塔回答。
　　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艾斯抬起头，手颤颤巍巍握成拳头，说：“如果你们肯送给我一条银项链的话，我会跟你们走的。”
　　维塔一笑：“我可以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此时艾斯已经紧张得汗流浃背，他知道没有任何资格提要求，可他忘不掉那条银项链。那项链被扯动时发出的响声、那甩动时闪耀出的光泽，都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
　　正当他准备被丢回去时，他的下巴突然被捏住，脸抬了起来。
　　旁边看书的男人不知何时过来了，剥开他的头发，扫了一眼他的脸，艾斯怯懦的表情尽收眼底。男人又审视般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子，说：
　　“我给你一条银项链，你以后跟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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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门被推开，艾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胸膛。脖子上戴着条银链子，在他的皮肤上挤出道深深的红印子。
　　他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本子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穿着长风衣的侧影。他窸窸窣窣写了点什么，然后接起电话。
　　“喂。”
　　“艾斯，你这回干的可真不错！卢索那帮家伙居然同意了。”
　　“你只是喜欢我带回来的古巴雪茄。”
　　“呵呵。弗雷多也很赞赏你。”
　　电话被另一人接过去。
　　“艾斯。”
　　“嗯，老大。”艾斯换了只耳朵，手上摩挲着那张照片。
　　“做的很棒。”
　　艾斯脸上露出笑容，“老大，我明天去看您。”
　　“不必。你先歇息，过几天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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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艾斯坐在车里。街道上的霓虹灯把他的脸照得五彩斑斓，反而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停在郊外的一座别墅区，管家把他领进去。
　　“艾斯，你回来了。”管家坐在车里，苍老的面容露出来微笑，“您的房间我已经打扫好了，您十五岁时留下的东西都还在呢。”
　　“嗯。”艾斯还是看向窗外，周围的景色他再熟悉不过。
　　“孔蒂先生已经在大厅等您了。唉，我还是很想念十二岁时的您，那时您初来乍到，不谙世事。转眼过去都过去七年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您搬出去住……”管家遗憾地说。
　　“我经常回来。”
　　“那不一样！您已经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男人了！我再也看不到您天真的笑容……呜呜。”
　　到了大厅，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桌上放着一本抒情诗。
　　“老大。”
　　察觉到艾斯来了，男人一抬头。他嘴里吸着一支烟，白色烟雾环绕在他眼前，让艾斯看不清他，只能望见那双比烟雾更加迷蒙的冰蓝色眼眸。
　　“跟卢索他们的合约都弄好了？”
　　“是的，后续的利润分配已经谈好了，剩下的文书部分您过目之后就可以转交对方。”
　　“你是怎么说服他们同意的，卢索可不是愿意把利益让给别人的人。”
　　“我给了他们另外的商铺经营权。而且卢索的夫人对我喜爱有加。”
　　“哦？”弗雷多倚靠在沙发上，“过来。我都多久没看过你了。”
　　艾斯走近，微微弯下腰，微长的头发从耳边落下来。艾斯是很正统的中国人，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纯黑色，十九岁正值年轻，弗雷多撩开他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还泛着盈盈水光。
　　“还真是个中国的男孩。”弗雷多心想，问，“还记得你的故乡吗？”
　　“什么意思。”
　　“这边云南接壤缅甸的有一批货。三角区，你知道的，我不放心。”他把烟塞进艾斯嘴里，拍拍他的脸，“你觉得呢？”
　　艾斯知道他什么意思，他瞬间想起自己在云南度过的日子。
　　“我会去的。”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您会去吗？”
　　“不，不。执行官新来了几个人，我得好好会会他们。”
　　艾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艾斯想起了他到了西西里的第一次犯错误。说实话在那次之前，他没有见到过弗雷多（在工厂时他被打得瞳孔涣散没有看清弗雷多），就连他的项链都是由维塔转交过来的。但他还是随身带着那条项链。
　　维塔命他练习远程攻击，同学的还有另一个和他同龄的美国男孩里奇。他不喜欢里奇，因为里奇很喜欢弗雷多，里奇的枪技还比他好。里奇最喜欢和他讲述弗雷多的英勇事迹。那天他听得烦，抄起手边的狙击枪就砸到了里奇头上。
　　“你干什么？！”里奇吼。艾斯那一下使了力气，里奇被他打得摔在在地上，他又冲着里奇脸上揍了好几拳。里奇被打的鼻青脸肿，也反应过来，抓住艾斯挥过来的拳头，反手揍上去。艾斯力气大不过他，想挣挣不开，脸上身上都落下了拳头。
　　等维塔赶来时，里奇正骑在艾斯身上，左手按住艾斯的两只手，右手揪住他的头发。
　　维塔赶紧拉开两人，此时他们身上都是泥土、脚印，脸上都挂了彩。可比起健壮的里奇，艾斯像一只喝奶都要妈妈喂的幼雏，就连脸上的淤青都比里奇的深。
　　“你们怎么回事？”维塔问。里奇和艾斯两人分开站在维塔面前，艾斯低着头。
　　“是他，这个狗娘养的亚洲崽子！我和他说弗雷多老大有多么厉害，他突然就拿枪砸我！他就是嫉妒老大！”里奇愤恨地指着艾斯。
　　艾斯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跟他在化工厂时表现的一样。
　　艾斯这幅窝囊样子看得维塔很恼火，想把这个小子扔出去。他给弗雷多打电话，让他把这小子带走。电话对面只传来一句“带他到‘白房子’”。
　　艾斯待在一间屋子里，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间屋子除了逼仄的四壁白墙，剩下的只有让人呼吸不上来的空气。
　　他大概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先动手是不是对的，他只知道他很烦里奇。那个家伙只会操着一身腱子肉跟他显摆弗雷多的厉害，可弗雷多跟里奇并不熟！最让他不爽的是自己也没有再一次见过弗雷多。他想和里奇炫耀当初是老大把他带回来的，可他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一条项链收买回来的。
　　他站在房间里，隐约有点想抽泣。尽管他已经来了这里一个月，但这个陌生的地方让他感到不安。他已经站了五六个小时，可是没有任何人过来，他呼吸紧张、局促难耐。
　　艾斯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他已经没有希望了。正当他想要流出第一滴眼泪时，弗雷多进来了。他裹着件大衣，身上还带着外面冰雪的风寒。艾斯一瞬间觉得救世主来了，弗雷多好像长着一双天使的翅膀。
　　他抬眼看着弗雷多，他终于有机会能再见到弗雷多。
　　他痴恋般地望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眼睛的瞳孔好像被湖水覆盖，又下着西西里寒冷湿润的雪，一眼看不到底，却能深深映出他的身影。
　　他其实是希望弗雷多可以过来牵着他的手给予他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说“我会保护你”，但他知道似乎不可能。“惩罚也可以，请让我做些什么吧。”艾斯痛苦地想。
　　然而令艾斯绝望的是，弗雷多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好像要把他吸进去一般。他希望被吸进去。可现实只是他沉默地站在白房子里，痛苦到难以呼吸。
　　弗雷多没有任何的愤怒、不耐烦，反而表情越发的温柔，可这只让艾斯更加的局促，他渐渐感觉自己呼吸困难，眼前的世界正在慢慢变黑，直到最后一刻，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那双蓝色的眼眸。
　　再醒来之后，他就跟着弗雷多做事了。弗雷多只让他通过了标准身体测试，随后便开始了各国语言的以及世界金融、法律的学习。
　　他对弗雷多有着不一样的痴恋，这对于一个年仅十二岁的男孩来说再为正常不过。他非常地亲近弗雷多，他觉得弗雷多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没有人觉得不对劲。直到后来艾斯十五岁搬出来，好像一切都变了，但是也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他和弗雷多两人沉默地坐在客厅，昔日熟悉的话语和笑声都随着窗外的雨点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