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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塞西莉亚 “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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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食用一朵塞西莉亚?”
“用盐,用糖,用红烧,用白灼,用加不完的班,用赶不完的稿,用难以调和的习惯,用逐渐变慢的代谢,用不断增大的年龄,用永远流逝的时间。”
(1)
温迪走进课室的时候,胡桃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课桌腿,前面的同学坐立难安,又不敢回头提醒这位大小姐,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他觉得有点好笑,侧着身穿过摆得无从下脚的红塑胶凳,少女见他来了蹭地起身,将宽敞的课桌空出来,行动间将胶凳撞得哗哗响。
刚刚坐下,前桌就耐不住好奇心地将头凑过来问,胡桃,这是你哥哥吗,看着好年轻啊。
胡桃哈哈一笑,右手一拍前桌的肩膀把人按下半边——告诉你吧,这是我爸!又凑上前嘀嘀咕咕,你不知道,他这人就喜欢装嫩,一把年纪了,上个楼梯都得咳嗽个半天,晚上头疼到睡不着,还穿什么衬衫小短裤,上次去酒吧被人拦在门口说未成年哈哈哈哈等等温迪别扯了头发好痛——
看她止住了话头,温迪才将手里那条长长的马尾辫放开,但胡桃明显来了聊天的兴致,话头一转,又跟他们介绍起邻座的魈同学。
魈同学本人做的端端正正,似乎完全没有被胡桃那一堆什么降魔大圣杏仁豆腐的八卦影响,温迪听得津津有味大喊精彩,正想追问后来五夜叉怎么样了,便看到身旁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熟悉的声音。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父亲。”
魈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将位置让给来人,有些不情不愿地跟胡桃挤在了一起。
钟离因为快走有些喘,坐着顺了下气,才看到隔着条过道趴着课桌上的温迪,他恍惚了一瞬,才笑着向人打招呼。
好巧,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
的确很巧,这就是缘分吧。
这是你的孩子吗?看着很机灵可爱。
只是看起来而已……魈也很可爱。
莫名其妙被点名,魈同学有点坐不住,想开口反驳,但又顾及钟离,没有说话。钟离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了眼即使挤在过道上,还是没有安分下来的左顾右盼的胡桃。
这孩子很像你。
谢谢,魈也很像你。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话,一个盯着黑板上的PPT发呆,一个低着头询问学习情况,看着老师噼里啪啦地讲千篇一律的内容,从学习成绩,到班级团结,到同学友谊,到感恩父母。
在温迪睡着了三次,拔了四根白头发,刷新了微信无数遍后,老师终于说出了家长会结束这句无论家长小孩都期待已久的话,他揉着眼睛转身,发现钟离已经带着魈走了,胡桃还在睡。
他催促胡桃收拾书包,赶着待会去超市买打折的肉,今天有优惠。直到迷迷糊糊走出课室时才意识到,这是他和钟离分手这么多年后第一次重逢。
有多少年没见了?七年?八年?当时领养胡桃的时候,她几岁来着?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就像钟离没有主动问他那样,他也不会主动去问钟离,互诉衷肠回忆青春,最近过的如何啊还在不在那家公司工作啊收入怎么样啊身体健康还好不好啊有没有结婚啊孩子乖不乖啊有没有后悔当年的事啊要是可以重来会怎么怎么样啊什么的。
年轻时的青春热情已经从骨子里退去,柴米油盐家里长短鸡毛蒜皮,时间将冲动与锐气都磨掉,将好奇与激动都磨掉,将遗憾与悲伤都磨掉,将一切一切都磨掉。
手机里的电话号码还存着,微信也没有删,他们甚至知道对方的家庭地址,只是他们一直都没有联系——也没什么好聊的。曾经的聊天记录伴随着信息的不断更新,像一颗投进大海的石子一样沉在信息列表的最下面,也可能因为某次内存清理早已删除了。
他们终于学会干干净净地摘出对方的生活。
当初的塞西莉亚早就被吃完了。
(2)
毕业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回忆高中三年来觉得最幸运的事情。
钟离握着方方正正的便签纸,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是,高一新学期开学,温迪成了他的同桌。
那时大家刚把一堆宿舍用具和学习用品收拾完,假期几乎没怎么运动过的身体累得不行,但又因为周围都是新同学,紧绷着形象,看书的看书,做练习的做练习。
唯独温迪枕着手臂,桌上简单放了个笔袋做做样子,隔了一条过道的同学做卷子时圆珠笔敲击桌面得得响,前桌将一叠又一叠练习翻得刷刷响,他埋起半张脸,呼吸平稳,竟有些“莫听穿林打叶声”的安详闲适。
钟离背着书包拉开椅子,就见看起来睡得正熟的人一下弹起来,好似上课睡觉被老师抓现行,然后才反应过来,自来熟地顺手接过他提着的书袋放好,抬起头笑着打招呼,嗨,同桌。
新同桌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是深邃的蓝绿,像钟离之前看地理书预习时,心里想象的贝加尔湖的颜色。
他向来对这种自来熟没辙,干巴巴地回了句你好,然后就措不及防地被人一把拉到了椅子上。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越凑越近,还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钟离愣愣地看着,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吸进湖水里,沉进湖底。
还没反应过来,罪魁祸首悄悄搂过他的脖子,一副好哥俩的模样,压着嗓子问:
那个,你数学练习卷做了吗?
温迪眼底三分急切,三分不好意思,还有四分熬夜补作业的疲惫。
他沉默了半晌,还是掏出了一沓整整齐齐的卷子,见那扰得他心神不宁的小混蛋欢呼着接过去,末了还有些愧疚地补充,你要不要英语作业,这个我写完了,笔记都有,但是不要照抄,稍微改一点,不然被老师发现了就不好了——当然,我要被发现了,我就说是我自个拿的,跟你完全没有关系!
……还挺讲义气。
不过这些抄作业的行为毕竟不是正道,开学第一天,钟离下了决心,以后要好好督促同桌,要是遇到了什么数学难题,他也可以帮忙讲解,不能总靠抄作业蒙混过关。
当然,一个星期后他意识到自己错的彻底。那家伙的数学好的很,甚至还能反过来教他,只是懒得写作业罢了。
毕竟看一眼就能看出解题思路,口述出来都没问题。
(3)
高二上学期,他们选了同一个科,又很幸运地分到了同一个班。
期末的时候,接着些从指缝中漏出的时间,他们过了统考前最后一个假期。
学校非得拖到天色发黑才放学,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照得平坦的人行道深深浅浅。两人站在路边等着各自的家长来接,呼吸着车尾气,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温迪闲不下来四处望,看到旁边有个摊子摆着一堆花。
白色的,很素净,被篮子装起来放在铺着塑料布的地上,摊主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婆婆,指着花瓣上沾着的水珠,笑着对他们说这些都是她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爬上陡峭的山崖摘下来的,叫塞西莉亚。
这些销售的话术钟离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心里估摸着就是从哪个批发商里进的货,他低头装作没听见,打算扯着温迪走,却发现那人定在那里不动了。
平时对花卉不太感兴趣的人,左看看右看看,竟是十分喜欢的模样,婆婆一看有希望,拉着他讲个不停,讲风神,讲摘星崖,讲浪子的真心。温迪一边听,一边嗯嗯嗯点头附和,就要掏钱去买,在场的两个人看着他掏了五分钟的口袋,搜刮出来几个硬币,估计还是之前洗的时候忘记从衣服拿出来。
但他最后还是买到了一枝塞西莉亚。
离开摊子后,那朵花在温迪手中一转,就被塞到钟离怀里,钟离手忙脚乱地护住花瓣,盯着他,你不想自己拿就直说。温迪哈哈一笑,说,怎么会呢,这花本来就是要送给老爷子你的嘛。
于是钟离就这么拿着朵花看了一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认为温迪是因为这花好看而一时冲动,又懒得养,所以就把烂摊子丢给了自己;又或者只是为了听到那些故事,买花只是听故事的必要条件;又或者是因为那朵花看起来很好吃(温迪原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买下来就失去食欲了。
而且那花瓣是苦的,根本不像甜甜花那样!温迪大声抱怨。
但钟离左思右想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舍得在分别时把那缺了一片花瓣的塞西莉亚还给对方。
毕竟那天是他生日,这是他唯一收到的生日礼物。
钟离把花带回了家,翻出积了灰的瓶子,冲干净后小心翼翼地把花养在里面。
过几天后,他从学校回来,发现原本的一枝独秀如今塞上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鲜花,那朵可怜的塞西莉亚被挤到一旁,格格不入,像被继姐们欺负的灰姑娘,勉强支撑着无精打采的花瓣。
母亲从厨房出来,一脸骄傲地向他介绍新买的花,然后又捧出碗汤来,让他赶紧趁热喝。
他盯着那瓶子花,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塞西莉亚最后落光了花瓣,钟离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只青绿的秆,其余的可能是被丢进了垃圾桶,跟着剩饭剩菜一起发烂发臭。
后来瓶子里的花又换了新的一批。还是那么好看,新鲜,靓丽。
(3)
高三压力很大,温迪却有些学不进去,有时上课上到一半放空脑袋,回过神来,发现草稿本上全是钟离的名字。
也的确是有些难以言说的私心的。
不是吗?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下意识转头分享;上课走神的目光总会落到某个人身上;聊天有意无意地面向对方;与好友聊天时欲盖弥彰地强调;发作业看到熟悉的名字也会呼吸一窒;本来平常不过的动作动作却莫名其妙加速的心跳。
他难得慌乱地对自己辩解,像在做地理题时想不出答案而胡编乱造举出的选项,即便对真正的状况心知肚明。
算了。他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强迫着自己清醒,鼓起勇气承认那个最不想面对的答案。
他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如同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头也不回地栽向了名为爱情的那条小河。
好不容易等来月假,放学前他碰到班主任,老头子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了一番话,末了拍拍他的肩膀,大意是为他最近上下浮动的成绩而担心,提醒他上课走神的情况云云。
握住他肩膀的手很暖,温迪拽紧了书包带子,嗓音发哑地和老师说了再见。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其乐融融,母亲特地为他做了一桌子的菜,一家人就着客厅电视的声音聊着天。
他们聊学习,聊社会新闻,聊街坊八卦,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性取向的问题。
温迪夹了一块鸡肉,听见母亲压低声音与家人分享:我和你们说啊,最近那个王阿姨的儿子,就是我们上面经常下来打麻将的那个王阿姨,听说他儿子喜欢男生呢。
捏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就出了汗。
他装作不经意地附和,是吗,那个哥哥喜欢男生啊。
他有些紧张,又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或许呢,父母的态度并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样糟,只是他一直不敢问,之前上网不也看到很多开明的态度吗。
他天真地想到那些笑容,那些祝福,那些牵在一起的手。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夹了一片菜,含糊不清地说,真是的,怎么会喜欢男生呢,真是想想就恶心,这是不是一种病啊。
恶心。这是不是病啊。
父亲想起了什么,在旁边摇着筷子说,就是,我以前有个同学的弟弟,整天就是一副女生的样子,还在班里找了个男生谈恋爱,男不男女不女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不男不女的。
随后,他们一起看向温迪,露出和蔼的笑:儿子,你觉得呢?
他觉得呢?
他知道他们想要一个怎样的回答。
温迪点点头,他忽然觉得喉咙好痛,嗓子发酸,满腔的情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好难受。他将最后几口饭塞进嘴里,扯出一个笑,
“就是,男生怎么会喜欢男生呢。”
好恶心。这是一种病。不男不女的。
年轻的时候,父母就几乎是自己的一半世界,他现在还没学会怎样去沟通,去争辩,去调和,长大之后的他会试着让父母去接受,但现在的他,只懂得沉默着附和。
高考的催促,老师的关心,父母的期盼,他在这些注视下越蜷越紧,缩成小小的一团,河水没过失控的货车,几乎立刻就给自己的感情判了死刑。
(4)
高三是沉默的,像冰封河底下汹涌的水流。
考完最后一科选科后,温迪放下了笔,当初想的那些兴奋遗憾期待什么的都没有出现,只是觉得一阵一阵的空虚,有什么彻底脱离了他的生活,仿佛婴儿终于剪断了脐带。
他从宿舍收拾完东西后,回到教室,钟离正准备离开,他在考试之前就已经把东西弄得整整齐齐,一提包就可以走。
站在狭窄的门口,钟离拎着箱子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温迪感觉有什么落进了自己的衣袋,他下意识抬头,发现钟离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他。
曾经的少年现在已经有点大人的模样,他回想起一开始初见时,迷迷糊糊睁开困乏的眼,看见钟离撑着一本正经的气势,眼底里却都是迷茫和紧张。他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撑着身体靠近,满意地看见少年逐渐红透的耳根,才笑着问:
那个,数学练习卷做了吗?
他其实并不是不做作业的人,数学卷是碰巧落在了课室,只是当时有一种很朦胧的冲动,让他尝试着这样做,不明原由。
而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所有,读懂了彼此的眼睛,也读懂了那些不能说出的晦涩的感情。
但还是好奇怪。
为什么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
行李箱转着轮子咕噜咕噜走了,路过的同学有些担忧的问他怎么了,他忽然清醒,像是刚从一个梦里醒来,摇头说没事没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塞西莉亚的徽章,做工很细致,本来是金属的材质,居然有些暖,是钟离的体温——送出去之前他一直把它握在手心。
你之前送我的塞西莉亚,现在还给你。
他们都是胆小鬼,在离别的时候只能说出两句再见。
(5)
温迪毕业后重新遇到钟离纯属是一种偶然。
他当时还没开始写作,也腾不出时间作曲编歌,之前积累的的粉丝和人气带来的热度不值一提,但社会已经强迫着他开始独立生活,于是他投了简历,成了一名专业不太对口的实习生。
钟离跟着经理出来谈合作,半路休息去上厕所,一进去就看到借着上班时间摸鱼的温迪从里面出来。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有些沉默。
最终还是温迪率先开口,那什么,老爷子,好久不见。
钟离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又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人用过这个外号叫他。
??
温迪站在他面前,垂着两条尾部发青的辫子,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加黑色长裤,清纯得像一个高中生。
??
他想起以前高中晚自修时自管会巡逻,钟离作为自管会成员,走到厕所门口,刚好看到某人抱着小说溜出来,慌里慌张地一头撞到他身上,又被脚下的水渍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叹了口气将人扶起来,温迪大呼小叫地揉着屁股,钟离捡起掉在地上的书一看,《霸道岩王爷风精灵狠狠爱》,怀里还有一本,《帝君隐婚100分,不良风神有点甜》
??
没想到温迪同学的精神生活这么丰富。
??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有些沉默。
??
钟离轻咳一声,从高中的回忆脱离,他很客气地点点头说,温迪,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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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迪现在完全反应过来了,他眼睛一亮,一手勾在钟离脖子上说好巧好巧,没想到现在还能遇见钟离班长,近来生活如何?要不要加个微信?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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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被他说的头晕眼花,又突然接到经理的电话连环CALL,一股脑的就全答应了。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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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关于青春的缘分只停留在高考之前,毕业后便再也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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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后,钟离在公司惊讶地重新与温迪相遇,交换了微信号和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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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就开始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悔恨,温迪几乎蛮横的态度闯进了他的生活,仿佛是一张非黑即白的纸上被撒了五颜六色的颜料,万马奔腾群魔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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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钟离去游乐园,结果坐完海盗船后整个人晕得想吐,去玩鬼屋,吓唬鬼屋的工作人员,钟离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只浑身是血的僵尸尖叫着跑开,去玩旋转木马——这个被钟离坚定拒绝了,于是小朋友们就看到一个大哥哥头上戴着独角兽头箍,左手拎着棉花糖加糖葫芦,右手抱着一桶爆米花,还背着一只风精灵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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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温迪因为吃的太多,肚子痛到不行,肠胃炎送进了医院,钟离陪着他一边挂水一边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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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混乱,但是钟离居然还是从中咂摸出了几分生活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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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他俩坐在江边,看着月光被江水浸透,船只都停住,留下几个或明或暗的光点,背后是灯火通明的街道,什么牛杂手抓饼煎饼烤冷面搅在一起,树被小灯泡一圈圈绕住,好像呼吸不过来,温迪本来就不怀好意,所以连带着也有些紧张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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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口说饿,去买点吃的,回来时看见钟离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影孤零零的,仿佛把周围喧嚣的世界都隔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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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温迪生活着的世界隔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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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石凳上,钟离还在望着江面出神,见温迪回来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两人再也没说话。后来江风吹得人身上有些发凉,钟离估摸着差不多要走了,转过头看见身旁人在发呆,无意义地玩着手指,买来的小吃包装也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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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想说什么打破一下现在的安静,就见温迪腾地抬起头来,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手在石凳上抓得死紧,对他说,钟离,我喜欢你,要不我们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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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路灯光被身旁翻涌的江水倒映在他的眼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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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钟离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温迪。
??
那时他也爱这么看着他,但那句涌到十七岁钟离嘴边的我喜欢你,徘徊几次,还是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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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所以他不再犹豫,将那人冰冷的手握在掌心,笑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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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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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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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刚确认关系时,朋友都说钟离和温迪真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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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工作的高中同学,在公司相遇,一个成熟大方,一个活泼开朗,就像是小说里才有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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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啦没有啦,温迪笑着对朋友说,我们不过是刚好合适而已。鉴于说这话前他们在朋友之间的私人聚会里旁若无人地亲了个粘粘糊糊的吻,大家都决定忽略他这句话,并且摸了摸自己吃撑了的肚子。
聚会结束,温迪喝了太多的酒躺在副驾驶不动了,钟离还保持着养生的好习惯,滴酒不沾。
让你少喝点,回去之后又得喝醒酒汤了。
温迪扒着安全带在发酒疯,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喝那东西,跟中药有什么区别?
趁着红灯,钟离停下车,拉过正闹腾着的人凑到耳边威胁,那钟某自有另一种方式让你解酒。
温迪不吱声,安静了一路。
四季流转。
钟离生日的时候,天气已经悄悄冷起来了。
本来只会做杂烩菜的人,难得认认真真看了菜谱,做出的味道居然也不错。
??
钟离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桌子丰盛的菜,几根蜡烛,几瓶红酒,还有爱人的一个大大的拥抱。他被扯着按到了椅子上,温迪往他手里塞上一双筷子,然后仰着头催促着他试试看。
??
他夹起一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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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
??
转头,又看见温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钟离沉吟了一下,说,不错。
??
好耶!温迪欢呼,自己也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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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把菜通通送进了微波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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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收拾好桌面,温迪又捧出来一个蛋糕,上面画着一只岩龙龙和风精灵,插上蜡烛,唱生日歌,让钟离许愿。
??
关了灯之后,唯一的亮光就来自于那几根孤零零的蜡烛,橙黄的暖光模糊了温迪的面容,他注视着那个蛋糕,眼神是那么专注,那么温柔,奶油画成的两个小家伙相互依靠在一起,仿佛本来就是一体的。
??
于是钟离闭上眼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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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上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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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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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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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倒不如说他们次次都吵得很厉害。钟离平时在旁人看来成熟稳重,什么都好商量,生起气来软硬不吃像个石头;温迪是不容易生气的好性子,遇到争吵大部分就是扑上去撒个娇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但要是真气起来,整个人倔得像个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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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吵架的原因也忘了,或许是说温迪在酒吧KTV呆的太多,每次回来都醉熏熏浑身酒气;或者说是钟离管的太过,什么报备行程长叮短嘱,比坐在街头那些阿姨还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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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迪喜欢酒吧,喜欢KTV,喜欢一切热情欢乐喧闹嘈杂的地方来释放他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同事聚会的时候钟离被他带着来过一次,只觉得音乐太吵酒气太浓,坐立难安,温迪一边要照顾着钟离的情绪,一边又想玩,结果最后两人都不尽兴,沉默着回了家。
??
钟离也曾试着想和温迪培养共同爱好,拉着他去爬山,去打太极,温迪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练了没几下,昨天熬夜疲惫的脑子就开始犯困,闹着要休息,就这么来来回回几次,终究也没有练成。
??
工作性质的原因,钟离朝九晚五生活规律,晚上一到十一点就准时上床,平时还泡养生茶。温迪找了新工作后,昼夜颠倒的愈发厉害,早饭午饭晚饭每天随机吃一顿,永远有咖啡摆在桌面,某天和钟离上街遇到空,对方大喊你看起来好像快要猝死了。
??
其实还有很多,作息时间,饮食差异,爱好兴趣,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爱情的奇妙联系将差异都模糊,将两人绑在一起,直至热情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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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的海水退潮后露出底下一大片尖锐锋利的贝壳碎片和垃圾,踩上去就会被喀的生疼。
??
温迪夺门而出,钟离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确认他今晚真的不会回来了,踩着拖鞋走进书房,坐在电脑面前。
??
钟离想到那些没有动过的放在冰箱里的菜——温迪和他做的都有,想到挂在阳台外还滴着水的衣服,想到没做完的工作和半完成的PPT,群里无休止的滴滴作响,父母昨晚打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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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降温的时候,路灯投下微弱的光,温迪被冻得一哆嗦,摸出手机时手都是僵硬的,他划亮屏幕,看到屏保里两个人傻笑着的脸挤满了整个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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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迪想到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方便面桶——钟离和他吃的都有,想到坏掉的洗衣机,想到编辑的ddl和粉丝的期待,或赞或贬的评论,其他人不理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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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微信,聊天页面还停留在他问钟离自己做的苹果蛋糕好不好吃,钟离说不错,回了一个很崩人设的小兔表情包。他其实不怎么用表情包,但是温迪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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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也是冷的,他用僵着的手指一点一点打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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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可能要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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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几秒,又或者是几分钟,他看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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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最近也太过焦虑了。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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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很幼稚的兔子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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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看着聊天框,打字的页面点出来又收回去,退出微信,最终还是没把后半句打出来。
“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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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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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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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初他们谁都试图挽回过,还在网上很傻地搜过那种情侣闹矛盾的解决方法,但是这事就像弹簧夹子,偶尔往外掰还能恢复如初,后来逐渐松掉,逐渐变得没用,被丢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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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吵架的时间一次次变长,和好的时间一次次变长,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刚开始时温迪收拾东西的时候,钟离很紧张,但如今他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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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带走了用不尽的精力与勇气,这些刚好是他们修补彼此感情裂缝的材料。实在太累了,数不清的疲惫填满生活每个角落,水电费工资假期时间,身体开始变慢的代谢,年轻时留下的后遗症,他们开始无力说出道歉,无力和好,无力争吵,无力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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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迪有一次离开的时间超过一个月,他以为对方不会回来了,收拾杂物去卖废品,阿姨清点东西在里面捡出一个很好看的相框,他认出是不知几年前和温迪一起出去玩时的合照,图片已经有些发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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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人穿着很劣质的景区衣服,但是笑得很开心,带点傻气。看着那个笑容,钟离觉得陌生,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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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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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想要拿回来,停在了半空,沉默半晌之后,他对阿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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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也拿走吧,能不能多给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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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后来温迪又回来了,他对钟离说自己在外面又找了个房子,价格合理环境也不错,回来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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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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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温迪拎着一堆袋子进来,大包小包地出去,婉拒了男朋友帮忙的建议,钟离在电梯前送他离开,电梯门慢慢关上,温迪在他眼里逐渐压缩变扁,耳朵辫子眼睛鼻子,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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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控灯熄灭,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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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温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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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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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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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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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走快点吧,现在去超市还能赶上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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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那些白色的花是什么?
??
是塞西莉亚。
??
好漂亮!不知道尝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像甜甜花一样好吃吗?
??
(一起大笑)
??
这玩意虽然看起来好看,尝起来可是苦的,苦的很。
??
我不信,你说的这么笃定,难不成你尝过?
??
现在嘴里还苦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