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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兄 穆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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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远骞是被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又高又冷清的天花板——与其说冷清,还不如说那就是个正常天花板该有的样子,只是没有蜘蛛网当蚊帐的特色景致而已。她身下的床榻又软又舒服,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袍子,但她却没有任何心思享受。她甚至都没顾上伤春悲秋一番自己惨遭遗弃的坎坷命运,一把掀开了被子:究竟是什么人能发出这么响的噪声!
她脚刚挨着地就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与此同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呀,小师妹,你醒了?头还疼不?渴不渴?要不要吃点什么?灵果喜欢吗?啊我忘了你没有灵气……你说老师怎么想的,你都没运气呢就下这么重的手点穴……”
这不是一道声音,这是喇叭成精。
穆远骞维持着她要掉不掉的姿势向那声音的源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团花红柳绿的球从竹帘外滚了进来,再定睛一看,他手里还拿着两条鱼。
饶是穆远骞再勉力装作若无其事,也没法不在这一幅过年似的喜庆场景下不露出震惊神色。这位喇叭兄非常肆意地将两条鱼塞进了袖子里,走过来扶穆远骞:“哎呀,身体这么弱就躺着吧,没必要下来迎接我,咱师门没那么多规矩……”
穆远骞恐惧地盯着他刚拿过鱼的右手,已经在心里酝酿吐意了。她无比艰难地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像被马车碾过:“你是谁?”
喇叭兄眨了眨眼睛。
穆远骞趁他琢磨的时候飞快地端详了一番他,发现这人虽然穿得奇形怪状,颜色比山鸡还花,但眉清目秀,肤色白皙,看着很周正一小男孩,唯独头发是雪白雪白的——她就奇怪刚刚那一大堆花团锦簇中怎么有拂尘似的白毛。即便发现喇叭兄是个小美人胚子,她依旧无法看他超过三秒——太伤眼睛。
“我的天,老师从哪儿把你拐来的?”他惊道:“怎么什么都没告诉你?我现在去长老堂举报她私自下山拐卖凡人儿童的话是不是能得奖金?”
穆远骞试图赞同他的观点可惜没机会插嘴。
“我是老师——梁芝的大弟子,现在也是你师兄,邱静思。”邱静思怜悯地叹息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故作老成地晃了晃:“小师妹,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青蓬宗!听说过没有?可牛了,二十年前才出了一个飞升的仙……反正来这里前途无量,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得道升仙指日可待啊!”
穆远骞谨慎地闭着嘴洗耳恭听,心里从未如此期盼着梁芝能像在山坡上那样从天而降,救她于聒噪之中。邱静思,人不如其名,名字里那个“静”字讲出来他自己都不敢认,以至于本来寄托着一番殷切嘱托似的名字与本人跑得南辕北辙。邱静思口若悬河了大概有两柱香时间的“加入青蓬,包办修仙”之后终于想起来问穆远骞的名字:“对了师妹,你叫什么?”
穆远骞只好开口:“穆远骞。”出于一些恶趣味,她补了一句:“是写法有点复杂的那个骞。”
邱静思抓耳挠腮了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想起来写法复杂“骞”字是哪个字,只好点头以示一些师兄的关爱:“好名字,好名字,呃,远,远上寒山石径斜……”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名字跟“远上寒山石径斜”有什么关系,但她已经开始对青蓬宗一些文化礼仪课产生了怀疑。这时候梁芝终于回来了,依旧一身白衣,只是头发挽了起来,插了一支造型别致的簪子,显得比女鬼更有人气儿一些,但面上笑意也淡去了许多,添了几分疲惫。面对自己姹紫嫣红的大弟子的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自己去做事,但邱静思好似突然瞎了,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明显打算凑热闹。
“好些了吗?”她径直走向穆远骞,低头问她。穆远骞点了点头,再次恢复哑巴状态。看着她这幅沉默的消极抵抗姿态,梁芝叹了口气,姿态放软和了一些:“我晓得你心里不好受,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母亲的决定自有她的道理。”
见穆远骞依旧漠然,她又添了一句:“……人各有道。”
邱静思眨巴着眼睛看看他老师又看看他师妹,决定在这微妙的气氛里继续当一个安静艳丽的喇叭。
穆远骞削瘦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咬着牙不去对上梁芝温和的眼睛。在她孩子稚嫩的脑子里,最多只能装得下明天,像这样堂而皇之的“人各有道”太漫溢,还未能理解就已经流失在日常的琐事与烦恼之中,留着平添不安。可现在她因为这个完全不懂的道理被迫来到了这里,而且对其一无所知,满心抗拒。似乎只要她理解了这句话,她就能理解穆廖,就能理解自己当前的处境……可她不能,不知道,不想。
某一个瞬间,穆远骞被独属于她自己的愤怒击垮了。她突然想击碎自己沉默的面具,放肆尖叫一句:“去他大爷的「人各有道」!”困惑与不安引起的愤怒如同燎原之火,以迅雷之势席卷了她的胸腔,烧得她发疼。某种强烈而惊惧的情绪在她心里沉沉地压着,灼痛着。她只觉得自己两侧脸颊火烧火燎地烫。
但转瞬之间,她又泄了气,自己对自己说:“你又能怎样呢?”
穆廖说的一点不假,她现在无权争取自己的命运,也无力做出选择。别说跟人修不修仙,连生杀夺与都得全凭别人一念之间。想到这里,穆远骞做出了决定,仰起头,看向一直不说话仿佛在想着什么的的梁芝,轻轻地叫了一声:“师尊。”
梁芝挑了挑眉。
“刚刚还想着,你和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梁芝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心的模样,“现在看来,有些地方与你父亲倒也类似。不必唤我师尊,跟你师兄一样,叫我老师就行了。”
穆远骞这才想起来这屋子里还有只山鸡喇叭精,一想到刚才自己的表现,脸刷地一下红了,比刚刚气得半死的时候红得还迅速。邱静思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了看她们两个,小声问:“你们聊完了吗?完了的话我就去做鱼汤了……老师你特意嘱咐我拿出看家本领给小师妹做汤接风洗尘补身体这事我可没忘……”
穆远骞眼睁睁,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梁芝那惨白的脸慢慢渡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她显然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道:“你应该已经认识过你师兄邱静思了,他幼学之年,比你大上两岁,自幼拜我为师。但偶尔有些跳脱,喜着花衣……”
看穆远骞一幅“看出来了”的表情,她咳得越发肝肠寸断死去活来:“今后大家同门师兄妹,有什么事也多担待一下,能不吵架就不吵架,但动手比试是可以的。一会儿我带你见见长老们,讲解一下宗内情况。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先正式拜师吧。”梁芝突然敛了笑意,脸色沉静下来,平静道:“穆远骞,你可真心愿拜入青蓬派,从此斩断前尘往事,不再追究,不再留恋,一心仙途?”
瘦骨嶙峋的小女孩郑重地掀起衣摆,单膝跪在她面前道:“弟子愿随老师修行,但弟子有一事不明,但请老师指教。”
“说吧。”梁芝淡淡地说。
穆远骞挺直了腰,这个动作使得她那宽大的袍子衬得她更加消瘦,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更加坚硬。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成仙是为了摒弃一切,与前尘无关,与来世无念,与苍生无情,那么「仙」之一字,有何可追?”
这话一出来,即使没文化如邱静思也听懂了个大概,吓得向穆远骞拼命摇头,试图无力地传达一些同门爱,而穆远骞目不斜视地看着梁芝,身形动也不动,仿佛凝固成石。一时间整个屋子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可怕。梁芝站在她面前,长长的影子笼住穆远骞瘦小的身躯,而穆远骞无法准确地看到梁芝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种晦涩难明。
就在邱静思和穆远骞本人都以为梁芝要大发雷霆,把出言不逊的穆远骞打上三十鞭,拉出去喂狗的时候,她说话了:“远骞,我欲为你赐字,你意下如何?”
穆远骞还以为她要怎么样,眼一闭心一横,壮烈成仁了半天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句话。她没跟上她的思路,慢了半拍,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道:“啊?”
邱静思表现的比她还夸张:“啊?!!”
梁芝负手而立,重新笑意盈盈了起来,仿佛方才的凝重与晦涩和她是两个人格。她盯着穆远骞等她说话,而穆远骞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弟子的荣幸,恳请老师赐字。”
“远骞本是好名字,远行,高举,腾飞。我赐你「沁浊」二字,愿你在腾飞的路上坚守本心,不畏人言,如浊世流水,为苍生沁浊。”梁芝道,语气忽而一转,变脸比翻书还快,笑眯眯道:“骞儿,你饿了吗?现在让你师兄去做鱼汤好吧?他手艺还不错。看你瘦的……来,先把这碗面吃了吧,不然我怕我忘了。”
邱静思如梦初醒,突然悟到除了凑热闹之外自己还有一份厨子的工作,连忙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把鱼从袖子里掏出来,如同手持风火轮。感应到穆远骞过于震惊的眼神,梁芝微笑解释道:“修仙者袖内尝备储物袋,高品级的可纳乾坤。”说着,她从自己的宽袖里掏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布袋子,展开后取出一样包裹递给穆远骞:“这是你娘给你的,我特意用火符温着,赶快吃了填填肚子。”
交完包裹后,梁芝转身出去了,可能是赶去厨房制止并告诉她的大弟子剁鱼头不用剁出雷爆的声音。穆远骞僵硬着手指解开那个碎花蓝布包,及其缓慢的,就好像里面装的是一片脆弱易碎的干树叶那样铺平了布料,看见了她家最漂亮的青花瓷碗,碗里装着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臊子面。满满的一大碗,切得细碎的肉末与汤汁浓郁的臊子裹住面条,还散发着淡淡的热气,刺激着穆远骞从上午开始就没怎么进食过的,饥肠辘辘的胃。但她没有立刻开始吃它,而是抱着这只大碗,在这浓郁的香气里坐着,忽然感到鼻子一阵酸涩。
面条太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