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社物语》大吉岭不喝红茶

1、初识之时

　　夕阳的余辉洒在暖房的地板上。柘奕君站在一排绿萝面前，静静地浇水。
　　空气中除了花香草香外，还夹杂着红茶的香气。
　　“阿君如果浇完植物，就来吃点心吧！”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屋内回荡，柘奕君“嗯”了一声。
　　浇完最后一盆绿萝，他放下浇花壶，在一旁的水池冲洗干净手上的泥土，来到放着小桌子的“中厅”。
　　桌子上放着茶杯和茶具，一名戴眼镜的棕色长发妙龄少女正坐在那儿，手中捧着一本《人间失格》。
　　眼前的景象让柘奕君不由看得入迷，仿佛一副大师做出的油画。
　　“茶要凉了。”少女没有抬头，目光仍在书本上，但语气依然温柔。
　　“谢谢学姐。”
　　柘奕君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学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香浓的红茶让柘奕君满足地闭上双眼。
　　三个月前，柘奕君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间暖房，被里面的植物所吸了，便毫犹豫地加入了拥有这间暖房的社团——园艺社。
　　不久他发现，真正照顾这些植物的人，只有社长金泽学姐，也就是他面前少女。剩下的社员也就只来喝喝红茶，聊聊天。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又不能强迫他们。”
　　每当柘奕君抱怨时，金泽学姐总会露出笑容，感觉并不在意这些事。
　　“不过你能帮忙，我也很开心。”
　　久而久之，他发现金泽学姐几乎不会生气，或者说总给人一种不会生气的感觉，不论怎样都保持微笑，语气也永远温柔。
　　那些不来照顾植物的社员，是一个老师推荐来的“问题青年”。这并不是指这些人烟喝酒，而是说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心病”。而金泽学姐要帮他们治这些“心病”。为什么会有这种交易，柘奕君并不清楚。他倒是想去帮金泽学姐分担更多东西，但是对方似乎不是很乐意，每次都会婉拒。
　　“阿君，你在想什么？”
　　书已经被放在一边，金泽透过镜片看着柘奕君。
　　“吃点点心吧！”
　　柘奕君伸手拿过一块曲奇，奶香味在嘴中散开，伴随而来的还有淡淡的黄油。
　　“我手比较笨，不太会做甜点，味道不好还请见谅。”
　　根本没有不好吃！
　　柘奕君这么想着，又拿了一块曲奇放到嘴里。
　　他脑子里出现一副光景，金泽学姐站在厨房，一身家庭主妇的打扮，正在准餐，一个小姑娘在她身边撒娇。
　　“阿君，你脸怎么红了？”
　　“啊……抱，抱歉！”
　　柘奕君擦去嘴角的口水。
　　绝大多数人对金泽学姐都会产生多多少少的心动，她自己也清楚，但每次都一笑了之。
　　她就像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咚咚咚。”
　　暖房的门被敲响了。
　　“阿君，麻烦你去开下门。”
　　“好。”
　　我起身来到门前，解开门锁，把门打开。
　　“啊，柘奕君也在！”
　　站在门口的女人大概有一米七左右，身穿一件黑风衣。
　　“唐老师。”
　　柘奕君知道，又有新的社员要来了。
　　“哈哈，不会今天又只有你和金泽吧？”
　　唐老师往里面看了看，金泽向她招了招手。
　　“幸苦你们了。”
　　唐老师走进室内，柘奕君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便温和地笑了。谁知那个少女一下慌了神，左右张望着，像小鹿一样瑟瑟发抖。
　　诶？
　　“你......你好。”“啊……”
　　少女的眼睛瞪得溜圆，如同受惊的小鹿，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对柘奕君的问候感到害怕。
　　“唐老师。”
　　不知所措的柘奕君叫住唐老师。
　　“啊，抱歉。”唐老师挠了挠头，对少女喊道：“萧白，快过来。”
　　柘奕君和萧白，这一对陌生人第一次相遇，在这样一个门口。
　　而两人的人生或许也因此而发生改变。

　　唐老师费了好大劲，才成功把萧白按在茶桌前。
　　在这之前，萧白一直唯唯诺诺，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这里。在不远处观望这一切的金泽，一直用手捂着嘴笑，但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就好像在看孩子玩耍的母亲
　　“茶是我亲手泡的，点心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你放心吃。”
　　金泽拿出一块方形曲奇递给萧白，对方像着了魔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曲奇，咬了很小很小的一口。
　　不过从她表情细微的变化中可以看出，曲奇很合她胃口。
　　“那个……阿君，你回避一下。”
　　柘奕君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每当唐老师带人找金泽学姐，他都会回避。
　　但这一次，他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被唐老师叫住了。
　　“你留下吧！”
　　“这......”
　　他看向金泽学姐，但因为镜片反光，他没有看清学姐的眼神。
　　几秒后，学姐点了下头。
　　柘奕君又坐回到椅子上。
　　“说说她的问题吧。”
　　金泽笑眯眯地看着萧白，后者一直在回避目光。
　　“社交困难症，似乎是初中被霸凌后留下的症状。”
　　“你还想吃吗？”
　　金泽发现萧白一直看着桌上的点心，便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没事，你想吃什么自己拿就好。”
　　萧白颤颤微微地伸出手，拿走一块草莓饼干。
　　“喝点茶，小心上火。”
　　唐老师看向金泽：“我可以继续吗？”
　　金泽点了点头。
　　“她内心很封闭，不乐意和别人分享她的过往，所以大家都很无奈。”
　　“你也太相信我了。”
　　金泽看向柘奕君，发现他正一直盯着萧白，于是心中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她偶尔还会发病，蹲在地上哭——你明白吧？”“当然。”
　　金泽耸了耸肩，她并不认为这会造成什么巨大的困难，至少暂时不会。
　　“那么萧白小姐，你以后就是园艺社的社员了。”
　　金泽举起茶杯，将红茶沿喉咙顺下，然后看向柘奕君，说：“阿君一会儿带萧白小姐熟悉一下暖房，她以后也要帮着整理这些花花草草。”
　　柘奕君震惊地盯着金泽学姐，虽然他之前从没参与过类似的谈话，但从其他社员的表现推测，她不会要求别人留下来搞园艺。难道是觉得对于不想和他人交流的人，园艺是一种好的帮助方式？而且自己恐怕也很难和萧白交流。
　　“怎么了阿君，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柘奕君拿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来缓解尴尬。
　　“嗯，那就拜托你了。”
　　几乎是同时，柘奕君感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看向萧白，正和她那双黑色的眼眸相对。
　　说心里话，萧白长得并不难看，给人以一种娇小的感觉，还挺可爱的。
　　发觉自己把萧白盯得满脸通红，柘奕君赶紧正了正身子，露出温柔的笑容。
　　“阿君不是什么坏人，萧白小姐可以放心和他交流。”
　　“我觉得不用特别说明的。”
　　虽然声音很小，但柘奕君刻意加入了一点无奈。
　　“那就拜托你们了。”
　　唐老师起身准备离开，萧白也跟着站起来，但被拒绝了。
　　“你先留在这儿，和金泽交流一下。”
　　“再见。”
　　柘奕君和金泽向唐老师招了招手。
　　随着门被关上，暖房只剩下萧白，金泽和柘奕君三人。
　　“那阿君，就麻烦你加下班，照顾一下萧白小姐，我去一趟学生会。”
　　“啊，好。”
　　柘奕君略显担忧地看着萧白。自己能和这个少女友好相处吗？

　　“正如你所见，这里有大量的植物，一部分是前社长栽的，一部分是金泽学姐栽的。”萧白——以及柘奕君正站在一排排植物面前，负责讲解的柘奕君让自己的言行尽量正常，以避免触及萧白的黑暗历史而引出麻烦。
　　在金泽学姐眼中，她可能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需要有人及时给予关怀；但在柘奕君眼中，这人就是个定时炸弹。可能随口一句话，就会让她精神崩溃。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金泽学姐一直只把自己当助理，从不让他接触这些人。想到这儿，柘奕君心里多了一丝失落。
　　还不够成熟吗？
　　“那个……你没……事吧？”
　　一个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萧白在和自己说话。
　　柘奕君睁大了双眼。
　　萧白以为自己触犯了什么禁忌，立马鞠躬道歉。
　　“对，对不起！”
　　然后一头撞在柘奕君的胸口，柘奕君感觉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
　　“咳咳。”
　　他一屁股坐在地下，用手揉着胸口。
　　“啊，啊......”
　　萧白像要哭一样，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哈哈哈哈！”
　　突然笑起来的柘奕君吓了萧白一跳，这使她心中更加不安。
　　“为，为什么要道歉？不用道歉的。”
　　柘奕君缓缓站起来，用真诚的目光注视着萧白。
　　“这不是什么大事，真的。和我们在一起，放松一点。”
　　他也不理会萧白的反应，招了招手：“走，我带你熟悉，一下各个分区。”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过道里行走，柘奕君永远在前面，而萧白一直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跟随着。
　　“这里并没有什么奇花异草，都是些常见的小东西，你看那边的绿萝，我才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啊，还有这个，社长很偏心的君子兰，她从不会把照顾兰花的任务交由别人做，总要亲历亲为。”
　　不明白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柘奕君发觉自己的话多了起来。他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着各种各样的植物，一遍又一遍。
　　就是想讲给她听。
　　被萧白撞过后，柘奕君的精神以乎出了点问题。本来还说要小心行事的，怎会一下子变成这样。
　　“那，那个......我，我记住了。”萧白小声地抗议被直接忽略，她愁苦地盯着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年，几乎有想逃跑的意愿。
　　这种情况，在金泽回来后才有所好转。
　　“这么说，你很开心嘛.....阿君。
　　“吱——”
　　门被推开后，金泽笑着吐嘈道。“你别吓到萧白。”
　　萧白像看见救星一样，默默来到金泽身边。柘奕君这才觉得，嗓子有些干，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只是在讲述如何种花。”“啊，是吗？谢谢你。”金泽学姐脸上挂着的依然是温和笑容，但语气中多少有一些并无恶意的调侃的意思，这让柘奕君有些不好意思。
　　“噪子要是有不适，就去喝点茶吧。”
　　金泽拍拍萧白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去桌边坐下。
　　“话说学姐，呃……容我多嘴，这个礼品袋，是哪来的？不会又是会长的礼物吧。”
　　“啊哈哈。”
　　金泽爽朗一笑，继续说：“会长这个人比较自由，她认为恋爱这方面性别不用卡得太死，现在想想她也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有时也会让我心动呢！”
　　她从礼品袋里拿出一个手饰盒，里面是一条银制手链。
　　“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找时间退回去吧，等交往了再收也不迟。”
　　金泽这番信息量巨大的话让柘奕君和萧白面面相觑。由其是柘奕君，他惊讶于学姐居然直的想和那个人交往。
　　“你误会了，阿君。即便是女生，我也没有现在要交往的打算呢。”
　　金泽把手饰盒放回礼品袋，将袋子放在一边。
　　“萧白小姐，以后每天下午五点，你就来这里帮阿君打理植物，好吗？”
　　萧白以难以看清的幅度点了点头。
　　“平时如果遇到什么事，或是不想上晚自习，都可以来这里，明天我会给你一把钥匙。”
　　红茶已经凉了。
　　柘奕君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暖房。
　　这时，门被人敲响了。
　　那种声音很急促，敲击得毫无规律，力度也很大。
　　“来了！”
　　柘奕君小跑到门口，一开门，一个留着波波头戴眼镜的少女正急促地跺着脚。在她左耳处，戴着一个深蓝色的助听器。
　　“啊，思语，你怎么来了？”
　　这个人是柘奕君的同班同学，叫王思语，似乎有天生的听力障碍。
　　“拉.....变......除童鞋...达加......”
　　她嘴里含乎不清地说着，柘奕君什么都没听懂。
　　看着迷惑的柘奕君，王思语意识到对方设理解自己的意思，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着。
　　这也不怪柘奕君，为了照顾王思语，他确实学过手语，但她比得那么快，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打架？有人打架了？”
　　王思语猛地点着头。
　　这时金泽也被吸引过来，看着焦头烂额的王思语以及一头雾水的柘奕君，温和地问道：“思语，发生什么事了。”
　　王思语又比了一遍刚才的手语，然而金泽也只看出了“打架”。
　　“呃.....你先带我们过去吧！”
　　“嗯，嗯！”
　　王思语拉住金泽的手，一个劲往外拽。
　　“别，别急。阿君，把萧白带上，记得带钥匙！”
　　柘奕君跑回书包边，拿出钥匙，又喊着萧白一起出去。
　　四个人风风火火地赶往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