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脚步 恶魔莅临的 ...
-
医疗基地,说是前线也不为过,充其量干净,安宁些,但炮火隆隆不绝于耳,不断提醒着我们所处的方位。房屋已被轰炸得残破不堪,只剩些许墙体尚有抵御寒风的体格。
大家藏身于一栋民房的二楼,处理一些伤口时,我不止一次庆幸于少时学习的应急医疗手段,这让我看起来还有些用处。四周没有一点人声,连鸟叫都没有,穿行在战友之间,我只听得见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安置好战友们后,我,安德烈,以及其他尚有行动能力的战友,分头去寻找物资。我打着十二分的警惕,和一位战友进入村落中一栋建筑,地毯式搜素,却也只搜出零星干粮。好在集合清算时,有人搜出了几把猎枪和几盒适配的子弹,否则真不知道消耗完那些少量的干粮后,该凭什么找其他口粮,就凭之前那几把手枪?我可真不敢打包票有力反抗,无论是野兽还是枪声引来的德国佬什么的,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双手抚上这几把大口径猎枪,心安了许些,果然,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
于是使出十八般武艺,将村子倒了个遍,终于让大家填了肚,勉强将生命维持在死亡线上。
战场上,日夜更替是如此快;战场边,也是如此。天很快就黑了,我感觉我们还没做什么呢。点点星光。难得,之前都被火光遮掩了。我双手支着脑袋,对着这片天空发愣。夜晚,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不禁又想起了之前那个奇怪的斯拉夫人,应该是斯拉夫人,壮得像熊一样。希望年轻人活久点吧,战争可是很残酷的啊。
思绪在如水月色中沉浮,我的眼前闪现过一些破碎的绚丽画面,光怪陆离的美,忽然眼前空旷无比,静水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嘭”的一声巨响,什么人影,什么水镜,都炸没了。现在想来,这种不论处境都做得下去梦的能力,真是令人佩服。我如今,已经丧失这种能力了。
我骤然惊醒,却发现什么都没发生。我看见守夜的安德烈昏昏欲睡,悄摸起身向楼梯口走去,拍醒了他。“下半夜换我吧,你还是去歇歇吧。”他打了一个机灵,冲我行了一个礼,我也回敬他一个标准的军礼。有一些战友也醒了,静默地坐在露天的房间中,在我身周围成一个并不规整的圈。或许是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悲痛,让他们不得不醒着。睡不着时,士兵应该保持缄默,那样可以保持精力,但他们很快就窃窃私语起来,讨论起各自的经历,时不时也捎上我。违反一次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不成文的规定。谁能保证这些精力今后还用的出去?
他们开起了玩笑,尽管大家的笑声都不太真诚。而后一致问了我一个问题:同志,你为什么来援助我们?
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一个年轻的留外大三学生,有什么理由为这片陌生的土地献身呢?“我双亲已逝,无牵无挂,这片土地,不仅哺育了众多斯拉夫人,同样哺育了我。为祖国献身,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你们吗?”老安德烈摇摇头:“你没有理由欺骗我们,我们也没有理由不信任你。”他们像被传染似的,你点一下头,我点一下头。此时,我真心实意地笑了。我冲他们摆了摆手:“同志们,黎明才是战争的开始,还是强迫自己睡下吧。”
我的父母,死在日本法西斯手里。受中央调遣,十二岁移居符拉迪斯托克,十六岁入党,受过正式军队培训,出于一些不可抗力的理由,我无法返回中国,但同样,我愿意死在抗击德国法西斯的战场上,我对这片土地有不亚于中国的深厚感情。并以在苏留学生的身份申请调援主战场,事实上,我还是半个苏联人呢,谈不上什么留学生。思绪闪电般回溯,最后,是微小而鼓舞人心的曲调将我从中唤醒。
那是喀秋莎的尾声。老安德烈冲回过神的我扬扬眉毛,然后招呼那些战友睡去了。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过了不知多久,我还是无比清醒,缓缓走在人与人之间窄小的缝隙中,尽可能不惊扰他们,将他们的伤势一个个粗看过去,顺带探探一些伤势比较重的是否还有鼻息。忽然,一阵违和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穿透本不顽强的断壁,火光刺破夜色,直直钉向我眼底。安德烈也醒了,他叫起几个有行动能力的,潜行过来,分散开将通往这间阁楼的梯子收起来,把周边的小门带上。
脚步愈发近了,陆陆续续在楼下响起,如雷贯耳。我没听清他们嘀咕了些什么,人声与脚步声便一连串鱼贯而出。我借着墙缝往下看,他们正往对面那栋楼走去,胸中不由得打起了鼓。所有人都醒了,可这种临死前的戒备又抵什么用呢?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剿杀。希望所谓的上帝给点力,否则,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能使我们规避死亡的命运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身上已不复斑斑血迹,军容依旧整肃,不过换了一件军装,一件德国高级军官的制服,在队尾回头冲我笑的一脸温柔,这实在是世间难遇的恐怖。。。我本就不太机警的大脑一下炸开。不应该啊,难道之前看到的不是苏方的军士吗?而我又切实记得,那一颗颗头颅前,陈列着数量不一的德军军章,这也能作假吗?那他们为什么要放我们走?一瞬间气血上涌,我不禁向后跌坐。
一串明亮的火焰窜上了阁楼上空,那个银发恶魔正指着我的、我们的藏身之所,笑着说些什么,与此同时,巨大的白光在空中绽开,如流星般袭来。没有人尖叫,也没有悲鸣。待宰的羔羊已暴露在屠夫的视线下了。暴盲使我感到强烈不适,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寒冷,寒意从足尖直达颅顶。
这是一片嗜血的土地,足以吞并一切。青年人的生命,士兵的生命,可能在下一秒就被枪口的火光终结。
诚恳的说,这种绝望,令我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恐惧。这不止是闪光弹,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泪流不止的浓重烟雾。生理性的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双手遮盖下的咳嗽声在烟雾中仍显得分外刺耳,“哐”,振聋发聩的一声。是梯子、是木梯碰撞石房,发出的巨响。真该死,真该死,怎么能给他们留档口…该死的德国佬,该死的希特勒,该死的德意志第三帝国!该死的法西斯政权!我祝你们断子绝孙!
我摸着墙沿踉跄前行,走得太急,额头瞬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摔得太重,头晕目眩,我能感觉到有液体划过脸颊,但很快就被冷却。我来不及再爬起,手脚并用地向声音传来处爬去。
很遗憾,在我正摸索着那把陈旧木梯的位置时,一双崭新的军靴踩在我的手上,“咔啦、咔啦”指节被碾压后发出一声声脆响,我的手一定废了。本应令人感到温暖的手套下,那双冰冷的大手无情地将我的双手向后反剪,我的头被迫压在那双锃亮的靴子上。他甚至不屑用两只手,一手钳住我双手,将我向后拉去,一双令人记忆犹新的红眼睛出现在我眼前,怎么会是旗帜?分明是恶魔。我想啐他一口,他却像早就料到,另一只手,捏着我脸颊两侧,透着不容手套缓冲的力度,我毫不怀疑他想碾碎我。寒风灌喉,我连最后一点唾沫都消失殆尽,只干咳了几声。
“你好,王耀同志,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上次没来得及作自我介绍了,失礼了。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那张英俊的面孔还是笑着,让人咬牙切齿地一直笑着,“还有,我真的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信念让你从中国远赴苏联。你怎么会愿意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死在这样的异国他乡呢?”他的眼底盈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