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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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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拾掇完毕,打包零食,叠整表演服。那些煽动的鲜活似乎在我脑海里流淌,雄壮有力的鼓点在弹跳,在手上轻轻捋顺的毛穗要随步伐腾跃——这样的场景,我心里已激动得无可分辨了。
徐凛淮和钟酩要上场,我料定他们的心绝对比我腾跃。
如果我有心看,我想我一定会看到他们脸上的一抹红,镜面里的温柔,却不知道是化妆品(腮红)的反映。穿上一身的喜庆,毛穗绣成的流苏灯笼裤红,衬衫红。活脱脱两只小狮兽,对视时无忌惮地笑。
其他朋友也换好表演服,把暖光的日气披在身上。
他们朝体育委员打了声招呼,跑到队伍后面去了。按要求,班过场时,没有表演的同学排在前面先退居一边,留位置给表演的,表演完后再聚回一个方队,共同退场。
恍惚间,浸透了日光的操场跑道爆裂出彩炮的震鸣,乍破天空的碎金片还未落地,锣鼓声猛然炸开,“咚咚锵——咚咚锵——”
没表演的同学迅速反应退到一边。幕外人员迅速推上支架,我看到架子上悬挂的凤尾彩球,那就是用来替代传统“采青”寓意的吉祥物。
我举起手机。打头的金狮最是俏皮,大眼睛一眨一眨,忽而歪头嗅嗅观众,忽而腾空跃起,鬃毛在阳光下甩出一片流金。狮尾的少年猫着腰,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和金狮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到采青了!只见红狮一个蹲伏,突然发力——两名少年同时跃起,踩着人梯直取高悬的彩球。
猛一霎那,另一头金狮从斜刺里杀出,两头狮子在空中交错,鬃毛相擦,引得一片惊呼。
红狮趁机一口叼住“青”,凌空翻了个漂亮的跟头,稳稳落地时,全场喝彩如雷。
狮子在人群中摇头摆尾,那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少年们从狮身下钻出来,满头大汗,笑得灿烂——他们朝主席台鞠躬。
我们的队伍重新拼接为一块完整的布帛,步履整齐,脚点在地像是发声的韵律。我们跟着前面的班级排到自己班的方队中去。
不是偏徕,我就是觉得后面班的表演怎么都比不上我们班的。强度不够,连背景音乐的声量都显得如蚊蝇呢喃。
在队伍中部,我听见那几个高个子在前面谈笑话美。我心绵绵的,像得到了什么宝贝。
钟酩。
他像醉了酒不慎染上晨阳的狮兽,存心披了威风,战袍绣虎雕龙,脸颊上,一丝酡红,左边脸贴红色的小爱心。
我对钟酩的感情,似乎藏了一支毛茸茸的羽毛,不是卯兔那般细软,也不像鸟翅上的毛殷实。
每一次心跳,哪怕再微弱,那羽毛的绒絮都被震得簌簌摇摆。羽杆在我的心尖或心瓣刮擦,难忍受的痒意让我不敢深呼吸。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息,像个吝啬鬼,生怕一个不慎,那羽毛就会彻底倒下,或是疯狂地旋转起来,将我的内里搅成一团糟。
可是钟酩似乎却不懂了。在校运会时,我和其他同学去给运动员们加油助威,钟酩的1000米跑完,热气像蒸发了他,我第一次看他虚弱的模样,我想靠上去扶他走走,遇星和烬黎他们已经先我一步。我在围观人潮的边缘,看各班扶走各自的运动员。
午后裂开的云层让阳光肆无忌惮,就在我眼前,痛得刺眼。
我有什么好处呢。
看曾潜跑完400,我还是回家,校运会这两天吃得满意,即使衣袖空空,但带风的少年在我眼前冲刺,而舞狮那段铿锵震撼的乐,真正地做到了“余音绕梁”,至今在我耳边汹涌迷惑、澎湃翻滚……
后来我和烬黎、凛淮交往比较多,他们在初期拉我进入305这个圈子,而我,常常是谁需要我,或是谁愿意在我身边,我便愿意跟着谁。
这个房间里的一豆灯火,也照亮了许多个冬夜。
有一次在和李烬黎谈起初印象时,我意料着有外乎我自我评价的说法,会谈起我内心总是有柔软脆弱的边角,有在做美梦后醒来时偷偷流泪,也有我总是懵懵懂懂,像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不在乎。
李烬黎说:“先说长相吧,我对你的初印象是,你像一个白净的书生,添足了十分的秀气。”
“你身上的那种气质,像外表鲜绿清馨的苦艾叶,内里却苦涩多了,一看就是不好嚼透的那种。”
我斟酌着他的用词,也排列着自己自然漫浮出的印象文字,竟有一丝小慌张。
我柔软脆弱的边角被攫紧。
徐凛淮凑过来,抓住了我的这点慌张,小声说:“你们在讲初印象?我来说,周酌你真的太内敛了知道吗,之前从来都不说话,我一直以为你是哑巴,我还跟别人说了……”
床上靠墙那边传来笑声,我也跟着笑。我想到之前和徐凛淮单独吃饭时他总是会讲比我更多的话,显得他更懂我。他说他羡慕我天生了一张非常干净的脸,还问过我类似护肤的关窍。
徐凛淮呀,他在我心里是什么呢,不是柔软,不算感性,总多我一分自信和外放,别的呢,他的身形和我差不多,穿着衣服也总显得单薄和清瘦。他,一张小白脸,用别人的话形容是,一张小少爷的脸,轻浮还和着天真。
我说:“徐凛淮我一看你觉得像动漫的正太男孩。你知道正太吗……”
徐凛淮冷着语气说:“你别说了,你跟我说过……”
我辩解道:“但不是那种还没怎么发育的小正太,你有点像正太脸成年的样子,是帅的……”
徐凛淮一阵无语,说:“不管什么,反正你对我再提这两个字我就要掐死你!”
徐凛淮喜欢和别人打趣。他的性格,如同风铃的声响,是通透、清脆的,不拖泥带水,从不刺耳,在细风拂过时轻灵溢出。
说到李烬黎,我也会先想到初见时他陪着钟酩来喊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的气息。他说我像个弟弟,拘谨、不爱争风头,偶尔笨拙,但总是很小心。我也能感觉他把我当成一个小弟弟看待,包括说话的语气中不藏饰的温和。
虽然李烬黎这么说,我还是不太认可他的这个说法,因为我不需要一个“哥哥”的关抚,我更需要和我并肩的朋友。但我不排斥我们这样的互动模式,因为这里每个人向往和我构建的关系不同,对友情的感受不同,表达的形式不同,这都是我在他们心中的投影。
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在与他们谈心。许多的事不能被奉为秘密,只是少年们的心事好似只要是与自己相悖的,便想提出来,愉己的话也想分享。这些倒都不奇怪,因为我也在想东想西,或许我不能说我因为一次私藏手机的事件被判定为“叛逆”的学生,我循规蹈矩,不像大多数男生有横冲直撞的性格,便是我不头破血流,我也知觉到痛了。那不适合我,什么才是适合我的,也有了定量。
冬日未消的夜与未亮的晨最为冻人,情不自禁地选择和别人共挤在一张小床,翻身都困难,但共同的体温烧起时,暖融融的被褥下睡意朦胧催化,秋起到现在,我有意识地记得我没有失眠过。
我最常和徐凛淮挤在一块,跟李烬黎吐槽的,“像两兄弟一样”,就是这样,我们的手足互相取暖,隔绝外界的一切寒浸入体。
每个星期都能有三个晚上待在别人的床上,除了取衣服和整理床褥,我甚至很少爬回自己的小床。
我还和曾潜一块睡觉,但是曾潜不像徐凛淮他们那么健谈,又或者说跟我聊得没有想象的多,睡前没有聊许多的习惯。
如果将对曾潜这个人的印象比喻为某种意象,曾潜喻物,是很简单随意的鱼游在清水里,偶然也有跃出水面探探的想法,在性格上也是平时有点傻傻的,是大家揶揄的对象。
他像希望能知道很远的地方下一场雨是什么味道的人,这并不是形容他通透或是对未来充满爱和平和,而是他给我看到的这一面如此。
曾潜也打篮球,只是我从来没有赶上他上场的机会围观他。不过我更清楚他更喜欢和邓琰一起打乒乓球,虽说我不懂乒乓球。邓琰和他都卷起袖管,我只做个看客,有时球被打飞出去,我还能帮忙捡。
宿舍象棋的摆阵,列军心十分,那双眼注神与棋阵。我因为不懂又想装懂象棋,也随和着看他们下棋,但只是看,总一言不发。
我喜欢围在他们的周边,靠在他们当中某个人的背脊装睡。
在我初中时有一个舍友有时在睡前跟其他舍友互道晚安,寥寥的空气声回应他。
后来我也学会了说“晚安”。
他们的回应也各不相同。
遇星连说两句“晚安晚安”,凛淮只轻描淡写地“哦”一声,钟酩会回应我说“谢谢,你也是哦”……
只要我记得,入睡前我都“习惯性”地道声“晚安”。然后沉眠在这个不点灯便黑不见人的房间里,轻浅的呼吸声伴我入睡,明天也伴我入睡。
我想要今夜无眠地珍惜一样“良夜”,据说是有“良夜”这个说法的,从来没有人能让我相信。但我现在,又在怀疑什么呢,只要点亮过我的,那他就是一束光,那么或许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样无尽夜的轮回,也可以称作“永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