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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扼杀 ...

  •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周酌说话时,李烬黎能感受到他抓紧自己手的冰翳,再进一步,就是他的瞳孔,内里紧缩的光点。李烬黎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周酌。周酌的应激反应,似乎来的太迟,当他真正瘫倒在李烬黎面前,手紧紧掐住李烬黎的手腕,就像抓着裹挟着自己内心那层不安与惶惴,周酌嗫嚅似的说着:“死了、死了、凛淮和邓琰已经死了……”

      李烬黎却不信地望着他,像个失明的人,看向他时隔着几千次的模糊成像,他终于看清了,可究竟抓紧的是他也同样苍冷的手。“我知道钟酩是抢救无效走的,凛淮和邓琰怎么回事?他们只是失踪了吧?你怎么能这么说?”

      周酌眼角却淌下两行净泪,上天慈悲,让他在这时流泪,也不知他终究感化了上天,还是上天度化了他。“这都是被编排好的,我们都会死……”

      “怎么回事?”李烬黎隐约有失控的征兆。周酌却告诉他,这都是“死”页上的恶因,他曾在宿舍没人要的书堆杂物里翻到过一本遗弃的笔记本,夹了一页名为“死亡名单”的诅咒,上面按次序依次写了邓琰、徐凛淮、胡遇星、钟酩等人的名字,当然,其他三人包括周酌也没落下。周酌不寒而栗,甩手将纸扔进垃圾篓里,曾冠以“杞人忧天”的无稽之谈,怎么可能一步步演变为现实?

      现在,两人在角落的歇斯底里引来其他同学的关注,荧幕上扑烁的光线隔着前列的座位投影下来,像一排排尖牙利爪的鸦羽,覆住他们单薄又黑长的身和影。别人不可能看见他们世界的崩塌。这些趋之若鹜的面庞,事实上也刚开始从大脑宕机转变为惊惶绝望。

      有人爬上放映舞台,站在那三盏聚光灯下,大声说放映厅的门被反锁了。有的人面面相觑,有的人脸上大写着不信,非要亲自验证,结果是那门果然成了无法打开的壁障。蛮力拉,狂拍门呼救,都没有任何作用。也许有人注意到了,有一只波斯黑猫沿舞台边缘踱过,那双眼睛含着幽绿的冷光。但它显然不是现在该关注的焦点。

      李烬黎安抚好周酌的情绪,见他不再控制不住地抖,也逐渐回了些神智,才敢去验实别人说的情况,亲自所见,毕竟排除些渲染的主观因素,纵使面对赤裸裸的真相,他想,他还有周酌。

      周酌在他离开以后去了卫生间。小门内的灯关了,他尝试寻找开关,不一会儿便找到了。

      灯光猛地涌出来,白得不留余地,晃得他眯了眯眼。踩着地板像磨着光,防滑地砖晶莹还含着水。唯独尽头的水龙头嘶嘶地滋出水波。周酌用水龙头时,水流细得像一条被压扁的呼吸。那声音在密闭的瓷砖四壁间来回折射,像无数气泡在暗处悄然绽开,破裂声细碎而执拗。水槽的通水孔有些感冒,塞闭着水不通,囤积一滩光圈环绕的水。

      “有人在碰我吗?”周酌突然不安地感到,刚刚好像是有一种轻微的被触抚感从肩头传来,不过太短暂了,他甚至捕捉到一丝荒谬。敏感如果是种天赋那将是极好的,但周酌可不想现在实现,因为他害怕。他在抖,但是他说服自己不要抖。他看向镜子面的自己,镜子投影出来的就是自己,可他被镜子覆背面对称的秘密攫住,他觉得自己在看黑色液晶电视显示屏,人在四方格的黑幕里迟延定格,变得浓稠分辨不清。说不出是水汽还是黑幕,他看不清自己,明明镜子如此晶莹洁净,净如洁癖病人套上白得奢侈的病号服。

      病号服也没有类似其他病人穿的蓝白条纹,一片白煞煞。皱紧眉头,熬空了病理缠身的躯体。周酌嗅到中药的味道,重度依赖中药饲喂,并连服了大剂量的病人才会有的味道。他闻了闻手,又招了招空气,想弄清苦药味的来源。

      周酌小幅度的动作,本该由镜子联动反映,可镜子里的像,没有动。

      水槽沥水孔吸食水,吮吸得贪婪,咕噎咕噎,霎时被禁扼住喉咙,缺氧憋闷的声音传得广大。静止了,镜中的人像低垂着头,病恹着脖子,在水域一般的镜中波荡。他的脸——或者说根本没有对应的五官,白得像新涂漆的牙盏,幽哉地发着亮,与苦药合叠的糙重闯刺一激,周酌周遭滋发着电,他自己的汗毛也跟着摩擦发颤。

      短暂地一瞥,周酌似乎不信能看见那个少年的影子。卫生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周酌感到一下头疼,小时头磕撞到铁板顶,原先便是没有预料的,他现在也如此。不过这种感觉在这样一个只有他一人的空间,类似无赖的情感急剧膨胀,他再看向镜子,镜子里却是自己的脸,柔荡的细发,和尚未褪去眼尖角的泪渍,带一颗小痣的喉结。他知道那是自己,但从前从未带有审视的目光意味,掺杂任何讶异、惶恐、不满、自怨自艾。他感到无限悲哀,知道自己死期将至那般的凄抑,却始终无法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的镜子里后背面的人渐渐清晰,他也看清了。只是怎么收回过去和弥补疑问,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知道后面的人要来夺取他的生命,然后可能交给别的人,一点也不显得珍惜的。可来审判和处置他的人,却是旧时相识,转过身直面他时,清透的泡泡在破裂,让周酌的沉默有些撑不住。而钟酩的轮廓前所未有地清楚。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卫生间遭遇了什么。但此刻在放映室里却多了几分嘈杂,与他同步的,是屏幕上突然转换的画面,屏幕里呈现的帧率和跳动的尘蚤颇有年代意味,但足够让在外场的所有人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李烬黎挤在黑头黑背的人堆侧边,一侧目就能看到那呈现的人和物。他不信了。那里面是周酌,木讷的眼睛,淡薄的嘴唇,或因惊惧而石化的肤色。就是那个周酌。但是周酌怎么在那里?

      女生们凑在一起,男人们抱胸磨踵。他们就这样看着,看着一个白病号服的看不清模样的人进了厕所,将周酌逼到墙角,两个人谈说着什么,看到周酌流着泪,像要把这辈子没流的泪都汹涌出来。两个人像在等什么时机一样,交涉,可惜这只会让屏幕外的人恨不得听见,恨不能通感。他们开始翘首以盼,等有没有人把消音器粉碎。

      会像他们猎奇的期待那样,病号服终于等到说完最后一句话,拂出一柄刀,通身轻盈地扎进周酌心脏的部位。那一刀看起来极轻,像蝴蝶一吻,一花低垂他的眼睑。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钉在他身上的匕首黏住,仿如信封上纹起的火漆,一旦烧起,火漆喷溅的光芒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血液泼满的涂鸦壁无限接近他们,有的人捂住眼睛,有的人放声大叫,有的人吓瘫软在地板上。恐怖片要收获应有的效果,便是绑架一个真实的人作人质,再毫不伪装地杀戮,杀戮的手段尽量不留人性。但看来这看似轻松的杀戮还不够,必得要无害化处理,免得污染公共环境。

      人群像在咬老鼠尾巴,咬断了,老鼠尖吱滑走,只留下一蛇形的血迹。李烬黎觉得他就是那只老鼠,现在抱头鼠窜甚至也没有门道。可是周酌呢,如果他知道有人目睹他预感的死亡真正降临,将他死亡的全过程截肢断尾,又该是什么心情?

      参与观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滚动的眼球像预知的星石,翕动的嘴唇像粘稠的血。李烬黎眼前划过星石的璀璨,那璀璨却烈烈地化作他凄惶的愤怒。他看到了,却无能为力,他深感痛彻,却无能为力。但此刻,复仇的火焰在心中邪性燃烧。

      他当然知道“病号服”是谁,他抛弃了怀疑,或许这一切的发生,都只是梦吗?那么痛苦,也只是梦中的冰山一角。

      一开始我就应该猜到,这是别人的算计和阴谋。可周酌有什么错呢?邓琰、徐凛淮他们还不够好吗?只不过偶尔说说笑笑,最过分的也不过贱那么一两次。他们会死,我也会死,那个人现在一定在暗处窥伺,威胁我,杀我,暗杀曾潜。最后杀死我所有的舍友。不对!很有可能,也不对!这一切都是钟酩在背后推动,相处这么久,他阴险可欺,狡兔三窟,藏敛变态的弑杀欲,精心设计……

      贪婪的血液好似吞噬的不是周酌,而是亲眼见证这一切发生的他。他曾经只能想到用白色形容周酌,那是多么纯粹的一个人,现在他蜷在血泊里,像刀尖残暴割开枫叶豁出的口子。

      钟酩怎么忍心。而且,既然你没有死,那我们就来好好谈谈吧,或许我可以帮你下地狱。到时候你会哭着感谢我。

      他只身走进黑暗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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