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云开山》听凭

1、开山·1

　　临渊山山底如撕裂般划开了一道裂缝，隐藏在山岩之下，太阳射不到的深渊，仿佛跟鬼画符一样的凌乱线条构成了一个血色大阵，阵中的棺材过了千年仍无变化，镶在墙上的夜明珠仍发挥着它的作用，微弱的光照亮着整片空间，除了落下的灰积成了厚厚一叠，躺在棺木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睁开眼以外，这里和一千二百多年前刚封印的时候别无二样。

　　潮湿的环境孕生无数植物，但无一能接近阵中的棺木，此处犹如被隔离人世间的绝缘之地，千年来如一日，不能与外界接触，也不会接受到任何外界的信息。因为这里是灵渊与此方世界最接近的裂缝，是一千二百多年前大战的最后防线。

　　是江尽以身作阵眼，神魄坠入灵渊的封印之地。

　　不过安宁的日子已经过够了，地上阵法的红迹发出了耀眼的光，随后又黯淡下来，不久后那沉重的棺盖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从里头被人挪开，震落的灰尘落在了从里头坐起身的人的头发上。

　　那是如雪或月般的白发，散乱地批在那人的肩上，从棺木里蔓延出来的黑雾似是不舍地纠缠着他，缠绕在他的身上，脸上，鬼魅般的声音环绕在他耳边，用一种常人听见会溺死其中的抚媚语气道：“你要走了吗，回来吧，江尽，这方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呢，剑道你已经修到顶端了，感情？你最亲爱的师父师母都死在那场大战里了……噢，我忘了，还有你的道侣……你说，他还记得你吗……”

　　江尽淡漠的表情在听到这番话似乎撕裂了一瞬，但却没有表露出来，如深潭般漆黑的眸子波动了稍许，剑气随即而发，熟练地砍断了那些缠在他身上的黑雾，那抚媚的声音发出惨叫，但声音传出也没多久就被完全割裂，黑雾失去依附物，不舍地消散在空气中。

　　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修长的手指搭在暗黑的衣服上，显得他的肤色苍白又脆弱。他张了张口，太久没有动用过这幅身体，有点不太习惯。许久过后，沉闷嘶哑的声音传来，不知道他是对着刚刚消散的黑雾说的还是对着那一片虚空某个见不着的人的喃喃低语。

　　“ 你也配提他……那是我的。”
　　他伸出手对虚空摸了摸，好像那是一个人一样。
　　“我回来了，沈锦渊。”

　　八千多年的思念化成了难以压制的欲念。
　　不要让我失望，不要忘记我，你不能忘记我。
　　你是我的，仅属于我的，是江尽的阿雪。

　　一步之差，灵渊里横尸遍野，通天的楼梯由一具具鬼怪的尸体堆积而成，江尽以气化剑，瞬息踏上了深谷之边。

　　沈锦渊在睡梦中惊醒，常年伴随在他身边的月烛刚刚剧烈地震鸣起来，他像救命稻草一般把月烛抱在怀里，难以压制的恐惧感由心升起，无论是五百年前再也无法重见光明的诅咒，还是前几年病情加重成天连夜的干咳呕吐都没有这样让他感到害怕过，自从当上了修仙界名义上的天下第一以后，他再也没有像小孩一样向谁低头过，现在却抱着月烛浑身颤抖着，像是触碰到了不应该触碰的东西让他感到恐惧万分。
　　沈锦渊主修的是阵法，他的预感比一般的修士强很多倍，即使不用占卜，也能通过自己的一些预感来探测未来发生的事是好是坏，但他现在不能。
　　月烛发出最后一声剑鸣以后，沉寂了下来，但沈锦渊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大，直至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他在脑海里绷着的一根弦啪一下被扯断了。

　　月烛碎了。
　　剑在人在，剑碎人亡。

　　这不是他的剑，这是江尽的。
　　一千二百多年前江尽在封印之前交给他的，他贴身保管了这么多年的剑，甚至如今修仙界大部分新秀都认为这把剑是沈锦渊的，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他接下来怎么办。
　　沈锦渊喉咙一热，喷出一口热血，染红了大片床铺，像断了线的提线玩偶一样无力地倒在床上，神识难以汇聚起来，他陷入了一片黑暗，挣不脱的黑暗，永远笼罩着他的黑暗。

　　他见不到江尽了，不止眼睛看不见了。
　　江尽不会回来了。

　　眼泪现在才缓过气地流了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被子上，晕开了刚才的血迹，显得一片狼狈。害怕的冷汗打湿了他的头丝，混着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滑到了胸前，瞳孔无法聚焦，眼睛失神地看着前方，好像要透过黑暗看见些什么。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的，你答应我会回来的。”沈锦渊声音颤抖着，却又有着几丝坚定和疯狂。
　　“若是你回不来，我就让整个修仙界给你陪葬。”

　　云栖山山顶多数时间都在降雪，这几天还不容易晴天，半夜却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来势汹汹，雪花还锋利无比，害得青樾扫雪苦不堪言。
　　但他发现这几天沈锦渊都一个人沉闷的坐在后山的暖亭里发呆，一发就是整天整天，甚至在暖亭里睡着，却一直抱着月烛不放下，也没有撑着神识当眼睛，就是一昧地沉浸在黑暗中，那天收拾了那套带血的床铺以后他就猜到了，多半是他的直属上司江尽出了点什么事，都这么多年了还能记得这么深，多半沈锦渊会因为江尽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他也没有权利去管，甚至他还要给沈锦渊铺路。
　　他大叹一口气，跑去处理云栖山的事务了，毕竟云栖山独立于三界之外，什么破事都要投张稿上来，沈锦渊现在这个状态也没什么处理事务的能力了，反正他看不见以后的事情一直都是青樾做的，这条龙脉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老实且能干，性格又老狐狸的要死，跟他交易的修仙界各大门派见他就想绕着跑，不过沈锦渊倒是很信他，什么事都让他去处理，他也没辜负这种信任，成功当上了修仙界最讨厌交流的老狐狸的榜首。
　　他翻开最近的事务，摆在第一的就是剑宗邀请参加沈锦渊去参加宗门大会，为了让他们的诚意更加能表现出来，他们这届的首席大弟子，接任了“问一剑”名号的柳逸已经出发去拜访云栖山了。
　　拜托，叫人来之前能不能先查查，第二任问一剑褚词本来就是云栖山的人，现在这个“问一剑”都不知道有没有名副其实就来，按照沈锦渊最近这个精神状态，这人即使能破开山门阵爬完万里长梯上来求见都可能会被沈锦渊砍一刀，唉，做管家好难，做沈锦渊和江尽的管家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