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如故》长妗向野

6、救赎吟 她

　　她想法子见了周瑾一面，同他交代了自己的发现与决定。未料周瑾一口否决。
　　“这案子我们摸瞎般查了许久，查到什么，什么线索便断了！当年负责这件的旧案，现在还在人世的官员便只有赵世介和冯不章了。这也许会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
　　芙蕖不知道周瑾为什么如此坚决的反对。
　　“承州是块沼泽，陷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连年探访都摸不到什么有用消息，派去的人能全须回来就是万幸，你还一股脑往泥潭里冲。”
　　芙蕖愣了愣:“不一定非得去承州，距曹平上任还有些时候，我只到曹平府上，得了他的信任，也能得到不少消息。”
　　“不行。”周瑾态度仍旧坚决。
　　“有何不可？！”
　　“我会派人跟着曹平，这条线不会放弃。”周瑾不与她争执，却是毫不松口。
　　芙蕖气急了，冷嘲一声，“派人去探寻可以，我去就探寻不得吗？”
　　“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我陈家一族的性命，你的姐姐和萧家满门，他们都在等着！”
　　“你的牺牲，不值得。”周瑾顿了顿，“陈渠，保全自身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我在京中尚有势力，保护你根本不成问题，我理解你想为家人洗雪污名的心意，可你毕竟是个女子，掺和进这些肮脏事里，对你百害而无一利。我知道你的痛苦，这些都不是你该承受的。”
　　“我会派人护送你出京，予你换名改籍，他日清白大昭，你仍是陈氏遗女，我会去求舅父收你为义女，你有这重身份在，出阁作嫁，余生可享太平。”周瑾眉头仍旧拧着，
　　“我会保护你的。”
　　窗外风声呼啸，骤雨落了一地。
　　“这不是保护，是囚禁。”芙蕖无悲无喜的声音传来。
　　周瑾却闻声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会懂的，”芙蕖自嘲一笑，“你从是公侯王子，生来便站在权力的顶端，你不必为米粮忧愁，不用担心病痛徭税，你所理解的痛苦，远远与我无关。”
　　“你认为，我留在棠楼，亦或是抬进曹府是痛苦吗？”芙蕖低了下头，“那已经是无数女子所能求得的最好结局了。”
　　“你待过牢狱吗？你可知，狱中有女子会为求几日平安或是一份不馊的糙饭而委身狱卒，你又可知，这棠楼里，多少尚未及笄的姑娘是被父母以三分薄田卖出的？仓廪实而知礼节......我们求生尚且艰难，又于何处求尊严，求脸面呢？”
　　芙蕖话至此处，声音都带了些哽咽。
　　“这世道，留给女子的机会本就不多。”
　　她转身推开窗柩，看着急雨落打海棠花谢，淡淡开口。
　　“我自认平生所学，诗书策论皆不输男子，可我能凭借的，只有这副躯囊。”
　　“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周瑾久久无言，他无法感同身受，更无法去反驳一二，芙蕖所言，如利斧劈天，戳破了周瑾长久的。
　　他的善，从来都带着上位者的施舍，他从未察觉，原来他一直妄图把芙蕖控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以保护的名义长久圈禁，他也从不认为芙蕖这个小女子能为他的大业贡献些什么，这只是他旧日恩师的遗孤，他只管凭依权势带走庇佑即是，他也认为芙蕖的官妓身份会是她一生的耻辱，却未曾去设想芙蕖只不过是冰冷权力下的牺牲品。
　　“......抱歉。”
　　许久的沉默里，周瑾直直看着她的背影，那样瘦削，又那样挺拔，如同窗外雨中一株落寞的秋海棠。
　　周瑾挣扎着再次开口。
　　“陈渠，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还可以拥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周瑾无法抚平芙蕖的伤痛，因为周瑾也是带给她原罪的本身。
　　对芙蕖而言，他如同一块裹满蜜糖的毒丸，让芙蕖于冷静中沉溺、挣扎着陷入泥潭。
　　她仍旧心颤，那些莫名的情愫里混杂着太多她无法分辨的感觉。
　　芙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矛盾的情谊，她以周瑾为天上明月，看他满腔抱负、看他挥斥方遒，看他一笔笔描绘苍生，可她并非想要成为周瑾的妻妾，而是想要成为周瑾，想要成为一个可以心怀社稷的人，能够有所建树的人。
　　坐居庙堂之高，占尽了天下民脂民膏，从出生起便高高在上地任意操纵他人人生，这样成长的周瑾，却带着圣人教化的周瑾，本身也是半面刀刃半面花。
　　一面崇敬一面鄙夷，无数情愫暗自滋长，在芙蕖荒芜的心田长出一棵嫩草。
　　窗外骤雨初歇，秋海棠散落一地，却明亮如初绽。
　　芙蕖不禁笑了笑，或许，她也一样。
　　即使她卑微、软弱、满身污泥，她仍旧明艳。
　　芙蕖觉得她仿佛被一双大手从泥潭里捧了出来，最初那束光带着最后那束光又照耀在了她的身上，阳光这样明媚与圣洁，温柔荡涤去她满身脏污，上天饶恕了她所有偏执与罪恶。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救赎。
　　来自于自己的救赎。

作者有话说

　　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