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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择选 ...


  •   景仁帝仍搂着仲孙皇后,只是仰身,离她远了些,皱着眉头看她,心想,好不容易才摆平胡太尉一党,保住他的小公主,皇后竟动了这种心思,不成,一万个不成!

      仲孙皇后一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应,搂住他的腰,靠进他怀中,唤了他“叙郎”,“能与你做夫妻,是我一生所幸,我想,鸿宝也能遇上她的如意郎君……”

      仲孙皇后若说什么朝堂势力,说什么宗室规矩,景仁帝定然想都不想,要拿身为皇帝的权力护着鸿宝,他的小公主就算把天捅出个窟窿,他也给补!可是,仲孙皇后说了她自己,说得景仁帝不禁动容,松了口。

      “倘若……倘若鸿宝真心喜欢,罢了……”

      想到女儿跟着个小郎君走了,撇下他在风中独自凌乱的情形,心酸、不舍涌上心头,景仁帝不由得红了眼

      仲孙皇后搂紧他几分,她知道,丈夫不舍女儿,她也不舍,所以她绝不能让女儿嫁去建金,未将目的明说,是了解丈夫的性子,知道他必定不会同意让鸿宝嫁人躲避和亲,可是嫡兄已有了将鸿宝嫁去建金的心思,等到建金的使臣入京,不知嫡兄会使怎样的手段……

      她见识过嫡兄的心狠。

      她已失去了珣儿,再不能够忍受失去鸿宝的痛苦,再不能够!

      景仁帝也想到一件事,“鸿宝已在宫中待了多时,今日过后,就放她出宫去吧。”

      尽管女儿常在跟前令景仁帝十分欢喜,可看鸿宝成日闷闷不乐的样子,他也觉得心疼,他的小公主是一只喜爱自由的猫儿,为了出宫,甚至想要翻越宫墙,也不知再困下去,鸿宝能做出什么事来,还是放她出宫去的好,时不时入宫还像从前一样,高高兴兴,喜喜庆庆……

      仲孙皇后仍有隐忧,想说些什么。

      景仁帝便与她赌一件事,“今日,鸿宝若肯守规矩,在戌时前回宫,便算这一个月的管教管到了位,皇后就不必再将朕的小公主扣在宫中管着了,如何?”

      仲孙皇后犹豫着,她也不想委屈了鸿宝,但她仍旧是怕,怕鸿宝再惹上什么事,不止胡太尉一党会揪着鸿宝不放,就连仲孙家也会做些什么……

      景仁帝:“皇后若是还不放心,便……便让鸿宝仍旧每月至少上东宫三回,同永安一处受教。”

      柳池楼为人正直,行事很有分寸,又一向洁身自好,从未传出过乱七八糟的绯闻轶事,帮他守着他的小公主,防住北衙禁军里的那只心怀不轨的“大耗子”,再合适不过。

      他虽已答应皇后为鸿宝择选驸马,却有个条件,成为驸马的小郎君得是鸿宝真心喜欢的,只要鸿宝晚些开窍,便能再在他这个老父亲身边多留两年。

      可是,近日,鸿宝与薛家那小子亲近得过分,成日念着,一时偷跑去看他的伤情,一时求赐他去疤的药膏……若是念着念着,念出魔障了,真的要同那小子成亲,他可舍不得!

      便先借柳池楼压住他外甥,兴许,过一阵子,鸿宝会将薛家那小子忘个干净。

      *

      一路紧赶慢赶,鸿宝在戌时前一刻,终于入了宫门,将马车换作步撵,走了一阵,她嫌步撵太慢,下了地一路跑回紫宸殿,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瞧见她回来,景仁帝露出笑容,对仲孙皇后说,“皇后输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仲孙皇后笑一笑。

      鸿宝好奇追问:“母后输了什么?”

      景仁帝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将与仲孙的赌注说了,许她来去自由。

      鸿宝惊喜万分,又蹦又跳,等到了夜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盼着天亮,又不禁想到柳池楼,听他的话守信回宫是对的……他虽总绷着个脸,这不许,那不让,今日却帮她许多,难怪父皇看重他,要他当永安的老师,有他在永安身边辅佐,永安绝不会犯下大错,以至于丢了太子之位……不像三哥……

      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三哥,鸿宝鼻头一酸。

      三哥已离京六年,六年前,她准备好要送给三哥当生辰礼的长弓,如今还在公主府中放着,这一回,她出了宫便去凉州,带上要给三哥的长弓……

      太尉府。

      被雷劈顶吓得险些中风的胡太尉,拖着休养多时,仍旧有点不太利索的腿脚,独自步入东跨院后罩房的一间小室中。

      临街的墙壁,只开了高高的菱花窗,皎洁的月光投射而下,照见一双刺金皮靴。

      隐在黑暗中的一抹身影,高大挺拔,带着一抹肃杀气息,像染了血的刀,只是立在那里,便足以让人想见他曾经历过的腥风血雨,不由得因此不寒而栗,唯恐一不小心也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朝堂之上,令众多大臣唯首是瞻的胡太尉在小室中,却很恭敬地站着,冲着那抹高大的身影,轻声问候:“殿下。”

      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废太子李珣缓缓转过身来,俊颜如冰。

      胡太尉笑着邀功:“今日我派人放了一箭,助得柳池楼英雄救美,想必此时,鸿宝公主已经对那柳池楼芳心暗许……”

      哈哈,柳池楼若让公主瞧上,非当驸马不可!

      那样,小太子身边就少了个助力,极其有利于三皇子重夺权柄。

      李珣沉着脸,“蠢货!柳池楼老成那样,如何配得上鸿宝!”

      胡太尉吓一跳,缩着肩腹诽:柳宫傅也不过二十又八,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但他面上却依旧谄媚讨好,“殿下息怒,与其让鸿宝公主与建金联姻,壮大仲孙家的势力,不如让公主同柳池楼成亲,殿下若是觉得柳池楼老,他那个外甥倒是年轻……”

      李珣眯了眼,眼神危险。

      胡太尉声音渐弱。

      李珣冷哼一声,吩咐:“刺杀鸿宝的刺客查清楚没有?”

      胡太尉将头缩得更狠,谁要害鸿宝公主呢?柳家正得圣心,不必冒险杀一个并无实权的公主,仲孙家视鸿宝公主为联结外邦的筹码,更不会害人,他想来想去,害死鸿宝公主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就是……三皇子……

      瞧他畏畏缩缩的样子,李珣便知,事情毫无头绪,心情顿时凝重,“继续查,还有……让人护着鸿宝,不许那姓柳的、姓薛的欺负鸿宝。”

      胡太尉嘴角抽动,颤巍巍回一个:“是。”但他心里却不打算完全听从三皇子的安排,三皇子看重兄妹情谊,他却不能让鸿宝公主坏了大事!

      他一辈子让仲孙家压着,后来又多个柳家,实在是心里郁闷,是以,他都已是这把年纪,仍旧暗助三皇子夺位,想要有朝一日,将仲孙家与柳家统统踩在脚下!

      为此,他可是赌上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是以,此事绝不能败!

      胡太尉揣着手暗自想着。

      李珣:“出去。”

      胡太尉笑着点头,赶紧退下。

      小室中静下来。

      李珣仰头望着菱花窗外的天。

      母后,你若知晓我已回京,会不会日夜难眠?

      呵……

      他的眼眸晦暗不明,似乎蓄满伤痛,月光透过菱花窗,照在他的靴子上,他往前一步,月光便照彻他的脸,与他脸上狠厉的神情。

      务本坊。

      柳池楼携着箭矢前往医堂,罗、秦二人虽然稀里糊涂认了罪,但他总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寻常——箭射来的方向,与罗、秦二人被捕的地方有些偏差。所以,稳妥起见,他仍旧决定将箭带来让那嗅觉异于常人的小药童闻一闻。

      赶上小药童正闭门,马车停在医馆前,柳池楼正要往前去,一个人影急匆匆经过,撞上他。柳池楼皱眉,退后半步,定睛一看,瞧见宋妘慌慌张张,像是在躲什么。

      认出他来,宋妘见着救星,抓住他的袖子,颤着声儿说:“柳郎,救我,那巷子里藏着的人,跟了我一路……”

      柳池楼顺着她所指看去,霎时沉下脸。

      阿土攥起拳头,一脸正义,“在务本坊竟也敢当流氓,妘娘子,你别怕,我这就去把人揪住,交给武侯铺的兄弟!”

      说罢,他撸起袖子就去了。

      而宋妘却仍揪着柳池楼的袖子不撒手。

      柳池楼垂眸看一眼,态度冷若冰霜,他虽无言语动作,宋妘却也没脸面,不好再抓着不放。

      小药童瞧着街上两个人影拉拉扯扯,扶着门板问,“堂中已无医师坐班,二位要看病,请明日再来,若是拿药就赶紧些啊……”他都困了。

      宋妘应一声:“拿药。”朝柳池楼微微颔首,而后入了医堂。

      柳池楼等在外面,等到阿土回来,宋妘出来,他才进入医堂。

      外面天黑,小药童没认出柳池楼,待他走入医堂,借着油灯的光一看,小药童顿时眼睛一亮,上前热情招待。

      他可喜欢这位柳宫傅了。

      因为,旁人都当他是小孩,只有柳宫傅认他是药王!

      柳宫傅又来,肯定是要他拿出药王的看家本领。

      小药童很得意,见着柳池楼将箭摆出来,不等他开口,就自己凑上鼻子闻。

      只见他从箭尖闻到箭尾,又从箭尾闻到箭尖,鼻子皱一皱,又皱一皱,最后,却只摇了摇头,说:“没有那种味道。”

      柳池楼心头一松,抿着唇点点头,又问他可有寻得那种奇异香气的源头?

      小药童摇头,“医堂的医书上,我没寻着,兴许那是域外之物,寻常医书不曾记载,不过……我听闻皇宫里的翰林院藏书众多,其中有许多稀世的医书,兴许那些书里会有线索。”

      柳池楼沉吟:翰林院……

      ……

      走出医堂,柳池楼皱了眉。

      宋妘没有离开,与阿土一同守在马车旁。

      等到柳池楼走近,阿土便替宋妘说了她没走的原因。

      “妘娘子怕再碰上歹人。”

      宋妘望着柳池楼,等着他怜香惜玉,主动说要送她一程。

      不承想,柳池楼却让阿土去寻武侯来。

      宋妘顿觉难堪,掐着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武侯来了,柳池楼上了车,没多看宋妘一眼。

      阿土挠着头,看着宋妘含着泪随武侯而去,才叹一口气,跳坐上马车。

      马车朝着柳府而去。

      车厢里,柳池楼自袖中取出那朵绒花,看着,想到鸿宝笑着的脸,白嫩嫩、粉扑扑,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六年来,他一直记着,日思夜想,六年了,她终于长大了……他真希望,往后的六年,十六年,六十年,他依旧能看到她,冲着他那样笑。

      柳池楼闭上眼,将绒花护在掌心,贴在胸口,仰靠在车壁上,抿着唇,喉结滚动。

      阿土的嘀咕传入车厢,“郎君也太冷情了些,好歹人家妘娘子当初差点与你定亲……”

      柳池楼并未睁眼,只问:“你可有抓着歹人?”

      阿土:“算他跑得快!”

      柳池楼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只怕是根本没有歹人,宋妘是故意出现在他面前的。

      ……

      鸿宝被困在宫中的这段时日,陆陆续续有玉面郎君上公主府应聘侍茶郎,留下画像。好不容易盼得她归府,宫人们便将攒了一堆的画像呈上,供她择选。

      鸿宝本想一回公主府,就收拾细软直奔凉州,但见着画像已呈到眼前,看看也罢,于是,她便一幅幅随意看着,这副不满意,扔开、这副也不满意,扔开、这副还是不满意,扔开……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不由自主想到戴着茶花的柳池楼。

      有了他做模子,她便想要将画像中的人按在模子上比一比,却总是这儿多余一点,那儿欠缺一些,没一个令她称心如意。

      看了一阵,鸿宝没了兴致,拧着眉头将画像全部拂开,不看了。

      宫人们连忙收了画像。

      鸿宝支着脑袋叹气。

      要说谁能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模子,自然是非柳池楼莫属。

      可是,父皇看重柳池楼,许他高官厚禄,他绝无可能肯屈于公主府端茶倒水。

      鸿宝叹息。

      可惜啊可惜,柳太傅只生得一个儿子……

      像柳池楼这般气质卓绝的妙人儿,该向何处去寻第二个呢?

      鸿宝思来想去,盯上一个地方——

      翰林院。

      听闻,柳池楼曾在那里就职,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兴许柳池楼身上独特的气质,正是翰林院中书卷熏陶的结果,翰林院能熏陶出一个他,自然也能养出第二个“他”。

      凉州没有翰林院,鸿宝决定离京前,去翰林院再看一眼……

      鸿宝一入翰林院中,当值的官员都吓一大跳,各自起身行礼。

      年长的偷瞄着殿中的典籍经传,生怕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偷偷差人去紫宸殿请救兵,年少的沉迷于鸿宝的美貌,想着公主已到择选驸马的年纪,便不由得心猿意马,幻想那等殊荣落到自己头上,该是一件怎样的美事啊!

      与其在翰林院中修书三五年后,被下放到地方当县官,吃苦历练一番也不一定能回京做官,不如攀上金枝做个闲散驸马,一辈子富贵荣华。

      鸿宝将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只在生得好看的年轻官员身上停留,看得人面红耳赤,浑身紧绷,最终,她瞧上了一个人。

      单论皮相,此人略逊柳池楼一筹,周身文雅之气有柳池楼七八分影子,虽比不得柳池楼,倒也是她看过的人里最好的一个,勉强配得上做她的侍茶郎。

      鸿宝走上前,盯着那人,问:“你叫什么?”

      赵明诚受宠若惊,结巴着报上名姓。

      鸿宝正想与他单独聊聊,不承想,云霞带着人匆匆而来,她是奉仲孙皇后之命,前来捉拿鸿宝的。

      鸿宝一瞧见她,便知大事不妙,嘴里念叨着:“遭了,遭了……”顾不得再同赵明诚说些什么,匆匆离去。

      她一走,殿中气氛霎时松弛。

      年长的官员松一口气,扑在案上护住自己的心血,喟叹好险。

      年少的官员痴痴目送鸿宝的背影,陷在驸马梦中无法自拔。

      柳池楼来翰林院查医书,远远瞧见鸿宝被云霞押着朝紫宸殿去,猜想她许是又惹了什么事,无奈失笑。舍不得少看一眼,他便在原地目送,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往殿中走。

      一个人魂不守舍地撞来。

      柳池楼皱眉避让开来,定睛一看,见是前任同僚赵明诚,便随口一问:“可是又为修哪一卷书发愁?”

      赵明诚回过神来,兴冲冲地捉住他的胳膊,“池楼!有一件事,我只与你一人说!”

      柳池楼微耸眉头,揣测着他到底有件怎样了不得的“事”。

      赵明诚左顾右盼,拉着他到角落,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

      柳池楼顺他的意,将头偏去几分。

      赵明诚:“适才,鸿宝公主来过。”

      柳池楼“嗯”一声。

      他瞧见了,只是不知她来翰林院做什么,她明明最烦见着书了,翰林院中别的不多,书尤其多。

      想着,柳池楼垂下眼眸,敛住一抹笑意。

      赵明诚:“公主看我良久!”

      赵明诚眼睛发亮,言语中有克制不住的兴奋。

      柳池楼抬眸看他,抿住唇,皱起眉头。

      赵明诚盯着他,紧着心问:“你那外甥与鸿宝公主的事,有几分真?”

      近来,宫中传言薛小将军已俘获公主芳心,定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赵明诚好生羡慕了一阵子,却只能想人家好命,他是没这个好运气,但今日让鸿宝看了两眼,他觉得,自己未必就没有机会!

      柳池楼沉默。

      见他不言不语,赵明诚小心再问:“莫非为真?”

      那先前公主看他许久,又是为何?难道……是他自作多情?不该的呀,公主看他的时候 ,看得那样认真,好似要将他的鼻子、眼睛都单拿去量一量,称一称,明摆着是在挑选!

      赵明诚想了许多后,柳池楼才终于开口:“公主重情重义,感念雁北救命之恩,遣过宫人前去关照,宫中传言多虚。你也莫要再听而传之,折损公主清誉。”

      他如此说,存有几分私心,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赵明诚信了他说的,不再怀疑,笑眯了眼睛,压着嗓子道:“那公主——兴许是看上我了!”

      柳池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赵明诚浑然未觉他的异样,仰着头,一脸神往,自顾自地说:“池楼,我不像你,有经世伟略之才,深得圣上重用,能在翰林院修书兴许便是我的官生巅峰,若是能做驸马……”他眯眼笑着,停顿一下,下定决心,“我必尽心尽力伺候好公主!”

      莫说娶公主可保一生荣华富贵,只论公主的美貌,已足以令他拜倒折服。

      越想心越热,赵明诚像是已骑上迎亲的大马,脸上尽是神气。

      柳池楼沉下眉眼,瞧见年长的修撰走来,便转身见礼,借此止住赵明诚的想入非非。

      赵明诚醒过神来,见他走了,连忙招手留人……

      当然,没留住。

      *

      紫宸殿。

      鸿宝跪坐在小榻旁,仰头望着仲孙皇后,脸上是委屈巴巴的表情。

      “母后,儿臣只是……只是去翰林院转转嘛,真的没做什么!真的!”

      “你还想着做些什么不成?”

      鸿宝抿住嘴,心虚地将头埋下去。

      她是想来着……可是翰林院里不见令她满意的人。

      鸿宝摇头,“没有,没有。”

      仲孙皇后不信。

      鸿宝滴溜溜转着眼珠,忽然想到什么,便抬起头来,道:“是先生!是柳先生让我去翰林院的!”

      听她提及柳池楼,仲孙皇后心头一沉。

      鸿宝:“柳先生说,翰林院的书多……让我多看看,长长见识。”

      她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飘忽,越说越肯定,像是真有此事一般。

      自己亲生的女儿,仲孙皇后比谁都了解,鸿宝向来是个小赖皮,犯了错后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假的。尽管如此,仲孙皇后却没有直接戳穿女儿的谎话,思量片刻后,让云霞去请柳池楼来。

      鸿宝一听连忙起身,追到云霞身边,留住她,要自己亲自去请老师来。她得在柳池楼来见母后之前,与他统一口径,免得让母后三两句一问,便穿了帮、漏了馅。

      仲孙皇后端坐在小榻上,道:“回来,坐下。”

      鸿宝嘟着嘴,扭回头看一眼母后,松开拽着云霞袖子的手。

      云霞去了。

      鸿宝坐回小榻上,忐忑地往殿外张望,盼着云霞没寻着柳池楼,一个人回来,可是,天不遂人愿,不一会儿,云霞便将柳池楼给领了来。

      见着柳池楼的一瞬,仲孙皇后攥紧搁在腿上的手,挺了挺身子,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身为国母面对年轻下臣时本不会有的紧张。

      柳池楼入殿后,先见了礼,才向鸿宝看去一眼,鸿宝张了张红润的小嘴,刚想用唇语告诉他些什么,被母后的视线捉住,立马闭上嘴,乖乖一笑。

      仲孙皇后重新看向柳池楼,问:“是太子太傅让公主去的翰林院?”

      她问得直接了当,是料想以柳池楼的性子,绝不会为鸿宝遮掩,只要他当着鸿宝的面揭穿了鸿宝的谎,鸿宝定然不会高兴,兴许就闹着不认他这个先生了,再也不会去东宫上一堂课,如此倒也遂了她让鸿宝与柳家人疏远的心愿,是件好事。

      听着母后的问话,鸿宝紧着一颗心,欠了欠身,屁股几乎离开坐榻。

      她鼓着小脸,努力地冲着柳池楼挤眉弄眼,可惜,柳池楼恭敬地垂着眼眸,并未多看她一眼,直接回了话:“是臣。”

      鸿宝本来急得小脸绯红,听他认下了她撒的小谎,顿时松一口气,喜上眉梢,又觉有几分神奇,柳池楼是怎么知道的?诶!管他的呢,柳池楼帮她瞒过母后就好。

      仲孙皇后却是始料未及的,看一眼笑着的鸿宝,再看向柳池楼时,眼中增添几分复杂之色。

      柳池楼肯为鸿宝遮掩,是有皇帝下令他关照公主,还是他另有些别的心思?想着柳池楼至今尚未婚娶,又深得景仁帝宠爱,仲孙皇后心里忐忑难安,唯恐鸿宝与柳池楼太过亲近,有朝一日,六年前的真相暴露,鸿宝会难以自处。

      *

      从紫宸殿出来,鸿宝拍着胸口,暗道:“好险,好险……”

      她还是趁早走吧。

      不过,走之前,她得托薛郎一件事——让他帮她变卖了公主府里落灰的宝贝,用换来的银钱帮助京郊的村民过上好日子。

      路过太液池时,池中一片碧绿,粉白的荷花,在其中亭亭玉立,分外娇娆,很是美丽。

      鸿宝叫停步撵,回想起幼时的情形——三哥曾摘来莲蓬,亲自剥来莲米,喂她吃——不由得心想,可惜不是时节,不然再带两朵太液池里生出的莲蓬去寻三哥就更好了……她撇撇嘴,让宫人继续前行,不经意一瞥,瞧见不远处立着一抹熟悉的人影。

      柳池楼望着碧叶掩映着的粉嫩荷花出神。

      鸿宝见状,当他是喜欢得紧,但碍于身份又不好下手,想到他先前帮的忙,便想好好感激他一下。

      于是,她走下步撵,上了九曲长廊,去到池水中心的平台上,扒着栏杆勾着身子,要摘一朵开得最好的荷花送给柳池楼。

      箐婴想要替她,鸿宝不让,觉得自己亲手摘来的才有诚意。箐婴生怕她一不小心再掉入池中,叠声呼喊,“公主,当心些,当心些——”

      这边的闹嚷传到柳池楼耳中。

      他醒过神来,眯眼一瞧,见着鸿宝趴在栏杆处,两只小脚扑腾着,快要一并离地了,眼见着就要掉入水中。

      心头一紧,柳池楼不作他想,当即快步走去。

      鸿宝好不容易摘得一朵荷花,正要高兴的时候,一下失了平衡,头重脚轻,要往池子里栽。柳池楼倾着身子,伸出手,想要去将她捞回来。

      鸿宝在空中扑腾两下,又稳住了重心,落在地上,举着荷花转过身来。

      柳池楼当即收势,松一口气,缓缓放下手。

      鸿宝见着他,咧着嘴笑,粉嫩丰腴的小脸上带着两抹红晕,鬓角有些汗湿了,为了摘到池中的荷花,她可费了不少力气。

      柳池楼看着她,心头一颤,喉头上下滚动……

      鸿宝走近,将手中的荷花递到他眼前,“柳池楼,这支最好看,给你。”

      柳池楼望着她,一怔。

      鸿宝抿住嘴,将荷花又往前递了递。

      柳池楼仍旧看着她,一瞬不瞬。箐婴提醒:“太子太傅,快收下吧,这支荷花是公主亲手为你摘的。”

      闻言,柳池楼才将视线从鸿宝脸上移到荷花上。

      六年前的情形霎时浮现眼前。

      父亲身陷囹圄,生死难料,母亲急出病来,气若游丝,他铤而走险于赶尽杀绝中逃出去,前往别宫求见尚在养病的景仁帝,层层阻碍,未能如愿。

      他没有了力气,也没有了希望,见不到皇帝,柳家算是彻底完了……

      就在他最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娘子跑到他跟前,将一支开得正繁的荷花递给他,“这支最好看,给你。”

      荷花后,一张粉嘟嘟的小脸,比之如今稍显稚嫩,但仍旧美得令人心惊。

      那一瞬,柳池楼被晃了眼睛。

      鸿宝:“你来找父皇的,是不是?”

      柳池楼:“恳请公主替臣通报……”

      鸿宝:“我就是来帮你的。”

      少女天真的笑容救了他,也在他心上烙印。

      ……

      从记忆中抽身,柳池楼接下荷花,抬眸。

      明媚的日光照在鸿宝身上,为她披上一层柔纱,朦朦胧胧的,像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珠,美得令人心颤。

      想到先前在紫宸殿里的事,鸿宝咕噜噜转着眼珠,瞥了一旁的宫人两眼,凑近柳池楼,悄声问:“柳池楼,你是怎么知道,我撒了个小谎的?”

      柳池楼垂眸看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红润润的小嘴上。

      喉头滚动,柳池楼退后一步,与她保持些许距离,以免失态。

      鸿宝竟有逼近一步,“嗯?”

      柳池楼不语,忆起先前去往紫宸殿时的情形。

      云霞本是走在前面为他引路的,将要到了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同他说了鸿宝在殿中的困境……

      不知云霞出于何种目的,想到鸿宝一向单纯,谁若帮了她的忙,她便不计前嫌与那人亲近,柳池楼没提云霞,只问:“公主去翰林院做什么?”

      鸿宝张了张嘴,羞于告诉他实情,只道:“看书!”

      柳池楼微微皱眉。

      看书?

      依照鸿宝的性子,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柳池楼明知鸿宝在撒谎,却也不能戳穿她,只是,一想到赵明诚想入非非的模样,柳池楼心里就不痛快,眸色随即一暗,道:“公主往后莫要再去翰林院了,若要什么经传典籍,命人去取就是。”

      鸿宝点头,“不去了,不去了。”

      再去,母后又要将她囚在宫里了。

      柳池楼心一松,只要鸿宝不再去翰林院,赵明诚的想入非非,也只能是想入非非罢了。想罢,他抬眸,不经意瞧见不远处停着的步撵。

      步撵朝着北边——北衙禁军所在的方向。

      鸿宝想起正事,不再耽搁,指了池中其余的荷花,同柳池楼说,“你要是嫌一支太少,多折几支去也成,不必顾虑什么。”

      说罢,她提着裙摆,匆匆跑回步撵旁,乘上去,催着宫人快些走。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离京了!

      柳池楼追了过来,问:“公主要去见雁北?”

      鸿宝点点头,“你也要去?”

      柳池楼:“雁北今日休沐,此时应当是在府里。”

      鸿宝一听,“哎呀”一声,催着宫人快些掉头出宫去。

      瞧着她着急忙慌的模样,柳池楼心里有些发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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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正式恢复更新,剧情有些许优化,变化不大…… 全文预计四月份完结 下一本新书《病夫君他是真少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