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rry》Somersault

4、IV 回去之

　　回去之后，林鉴鹭想了很多。

　　他提前调查过，分公司的员工中确有沈雁汀，他这次调换也的确是为了沈雁汀而来的。

　　但他却没想到的是，沈雁汀的变化这么大。

　　他知道沈雁汀性格内向，但他以前并不是如此。

　　他很想问问沈雁汀，这六年他经历了什么，但是二人初见，话在嘴边兜兜转转，却说不出口。

　　如果以前的沈雁汀算是内向，现在的沈雁汀便只能用“钝”这个词来形容。

　　太钝了。

　　让他感觉无力，又很心疼。

　　况且之前沈雁汀对别人沉默，对他却从未如此，但现在，沈雁汀好似一视同仁，对谁都是这样。

　　沈雁汀告诉他，自己在想那首歌。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沈雁汀一定记得。

　　······

　　周二，沈雁汀照常去了心理治疗中心。

　　其实他不想去这里，这里的消毒水味让他不适，但他又不讨厌跟沈医生聊天。

　　沈医生是位年长的女士，她的声音很好听，沈雁汀觉得她像一个母亲一样温柔。

　　他对自己的母亲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去世很早。

　　没印象就代表他不会思念，因为他的确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对他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也不想为此难过，该忘记的就让时间去忘记吧。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只知道自己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这家心理治疗中心是张阿姨介绍他来的，他知道那是沈君台的意思，他本不想去的，但他觉得如果他不去的话，张阿姨可能会伤心。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伤心了。

　　常规治疗也并无什么特殊，不过就是些聊天，他觉得这要比在公司工作轻松不少。

　　回到家时，他发现门口有个“不速之客”。

　　没错，这个不速之客便是林鉴鹭。

　　他问林鉴鹭，“你来这里干什么”，林鉴鹭说，“我来给你送东西”。

　　他刚想问是什么东西，一枝樱花便迎在他面前。

　　可是八月并不是樱花开放的季节。

　　他刚想问，林鉴鹭好像能摸透他的心思似的，跟他解释，“这是美女樱，这个品种的樱花就在夏天开放，我的一个朋友是经营花园的，我今天去看他，他修建花枝的时候剪下来的这枝，我觉得开的很不错，剪掉扔了可惜，就给你带回来了。”

　　他点点头，他很喜欢樱花。

　　于是他便让林鉴鹭进了门。

　　好吧，这次又拒绝失败了。

　　那就下次再拒绝他。

　　可是林鉴鹭给他带花。

　　那以后就看情况拒绝吧···

　　林鉴鹭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看手机，而他在一旁摆弄那一枝樱花。

　　他总觉得很熟悉，以前好像见过，而且是很多枝樱花。

　　不知道哪一个瞬间，他突然想起来，六年前林鉴鹭带他去看过樱花。

　　自刚入学那夜之后，沈雁汀便和林鉴鹭的关系近了很多。

　　他们是同桌，每日的交流便比别人多，而沈雁汀就像个小跟班似的，每日都跟林鉴鹭在一起。

　　他很喜欢跟林鉴鹭在一起的时光。

　　他会主动帮林鉴鹭解题，给他带早饭，还会帮他在食堂占座位。

　　林鉴鹭觉得受宠若惊，沈雁汀这人，不知道的觉得他是个“冰山美人”，接触之后才知道这是个小棉袄。

　　只是这小棉袄有些厚，闷了他一身汗。

　　沈雁汀入学后很快适应了市里学校的快节奏，他本身学习也不差，一下便能跟上老师的步伐。

　　只是班里依然有不少混子拿他取笑，不过他也不在意，因为他有林鉴鹭就够了，林鉴鹭会和他做朋友。

　　直到有一次，他才发觉自己对林鉴鹭有着不正常的情感。

　　那是学期末，他照常在门口等林鉴鹭收拾完东西和他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发现班里的刘书馨拦住了林鉴鹭。

　　刘书馨是班长，学习很优秀，长得也很好看，校内不少男生追她。

　　她拿了几只玫瑰，仿佛准备了很久，将玫瑰递给了林鉴鹭。

　　她对林鉴鹭说，“我喜欢你，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沈雁汀觉得这句话莫名刺耳，他甚至觉得有些生气，但他觉得自己这样没有理由。

　　他也不想偷听二人的交谈，但他确实要等林鉴鹭去食堂吃饭，所以站在班门口也没什么问题。

　　林鉴鹭没有收下她的玫瑰，对她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你。”

　　刘书馨没有放弃，她问他，“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我想看看我还有没有追你的可能。”

　　这个问题，沈雁汀也很想知道。

　　但他听到林鉴鹭沉默了一会，仿佛决定好似的，对她说，“有的”，说完刘书馨便说了句“抱歉”，然后林鉴鹭便走出了教室。

　　沈雁汀很懵，他仿佛也表白失败了似的，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闷闷说不出话。

　　他说了句“走吧”，然后便和往日一般，去食堂，和林鉴鹭一起吃饭，然后上课，和往常一般结束这并不愉快的一天。

　　林鉴鹭好像没发现他的不高兴。

　　但他的确很失落。

　　至于为什么失落，他也想了很久，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知道林鉴鹭有喜欢的人了而感到难过。

　　因为自己把他当作好朋友，而他没有告诉沈雁汀这件事吗？

　　好像并不是因为这个。

　　林鉴鹭会喜欢谁呢，也许是学习很好的女孩，也许长得很漂亮，也许和林鉴鹭互生情愫，也许会很多特长比如唱歌跳舞，反正林鉴鹭喜欢的人肯定非常非常优秀，就和林鉴鹭一样，闪闪发光。

　　肯定不会和他一样，沉默无能，被人骂作花瓶，还是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想了很久，他找不出原因，只能上网查，自己对一个人有这样的症状会是什么原因。

　　最后他恍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林鉴鹭，他是男生，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还是他的好朋友。

　　他觉得自己很丢人，对自己的好朋友抱有不该有的感情。

　　但他并不想告诉林鉴鹭，他怕自己会因为这个搞砸唯一的朋友之间的关系。

　　林鉴鹭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他几乎不敢想。

　　一夜过后，他几乎没睡，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进了教室，及其显眼。

　　他很白，虽然没有林鉴鹭高，但身形修长，长得很清秀，由于性格的原因，大家都不喜欢和他来往。

　　林鉴鹭显然看到了他的黑眼圈，他早就想问沈雁汀了，自从昨天中午开始沈雁汀的状态就一直很奇怪，今天更是顶着黑眼圈来上学，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

　　更奇怪的是沈雁汀没有告诉他原因。

　　但是沈雁汀的样子，好像不想告诉他自己发生什么了。

　　于是林鉴鹭只好和往常一样，假装没看到他的黑眼圈。

　　很快期末考试便结束，高二上的课程压力还不算特别大，以贾平东为代表的一些人提议要举行派对庆祝。

　　贾平东是班上的小混混，平常不干正事，自视为小混混中的头，但因为家里有钱，在同学中很受欢迎，他一提议，班里很多人便响应他。

　　很快便选好了酒店举行派对，贾平东几乎邀请了全班的人，其中包括林鉴鹭。

　　林鉴鹭学习虽不算特别好，但还算不错，他篮球打得很好，而且长得帅英俊潇洒，所以声望很高，贾平东不敢惹他，在他面前自愿降头。

　　贾平东问林鉴鹭去不去，林鉴鹭答应了，侧眼看了看身边的沈雁汀。

　　沈雁汀其实不愿意和贾平东说话，但是他不能让林鉴鹭也不和贾平东说话。

　　平时骂他的人中，就是贾平东这一帮人。

　　贾平东看到了他的存在，便打趣问他，“你去不去？”

　　林鉴鹭以为沈雁汀会拒绝，但沈雁汀点点头，同意了。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沈雁汀觉得刺耳。

　　派对当晚，同学们几乎全员到场，其中包括沈雁汀。

　　他没有和林鉴鹭坐一起，而是一个人窝在角落里，痴痴地盯着林鉴鹭看。

　　林鉴鹭穿了一身休闲服，更显他身材比例之好，沈雁汀觉得他真的很帅。

　　同学们觉得喝酒唱歌无聊，便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谁石头剪刀布输了谁就要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不然便要喝酒惩罚，罚酒三杯。

　　全程沈雁汀都有些心不在焉，这游戏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反正也轮不到他。

　　但当一轮石头剪刀布后，输者是刘书馨时，他又精神起来。

　　贾平东好像知道刘书馨喜欢林鉴鹭，便怂恿着刘书馨去亲林鉴鹭，刘书馨红了脸，让他们不要瞎说，但渐渐起哄的人越来越多。

　　而林鉴鹭本人对此，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沈雁汀有些失落地想，如果林鉴鹭喜欢的女孩就在人群中的话，那他要是真的被刘书馨亲了，那个女孩会不会生气呢？他和那个女孩的感情会不会就此被影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不想让林鉴鹭被亲的。

　　他听到有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抬头一看，原来刘书馨趁林鉴鹭不注意，对着他侧脸轻吻了一下。

　　他觉得世界快塌了。

　　林鉴鹭本人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轻轻推开了刘书馨。

　　刘书馨笑着对他说，这只是个游戏，不要放在心上。

　　恍惚中，沈雁汀听到好多人叫他的名字，原来自己在这一轮游戏中输了。

　　贾平东问他选什么，他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混沌。

　　后来贾平东说让他以酒代罚，他同意了。

　　贾平东拿出一个杯子，往里面倒了满满一杯酒，让林鉴鹭传给他。

　　在酒店昏暗的灯光下，林鉴鹭很清楚地看到，贾平东悄悄往里面撒了一些□□。

　　那是迷药。

　　他不想给沈雁汀的，但沈雁汀的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他鬼使神差地将杯子递给了沈雁汀。

　　沈雁汀也不怀疑这酒出自谁手，一饮而尽，再看他，林鉴鹭发现他的眼底有些红。

　　接着沈雁汀便被罚了很多酒，每一杯他都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只不过接下来的几杯中没有被撒药。

　　林鉴鹭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快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在沈雁汀端起第八杯酒时，他起身拉起沈雁汀，离开了包场。

　　贾平东问他去哪里，他说他带沈雁汀去休息。

　　沈雁汀的酒量很差，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一口气喝了七杯。

　　被林鉴鹭拉走后，他的酒劲才慢慢上来，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喝过酒，怎么这次的酒劲这么大······

　　林鉴鹭随便开了一间房，把沈雁汀带进去，刚关上门，便把他抵在门上，问他：

　　“给你什么你就喝，你当你酒量很好吗！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

　　沈雁汀已经醉得没有知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林鉴鹭这么生气。

　　他只是笑着把林鉴鹭拉进一些，直勾勾地看着他，“林鉴鹭，刘书馨亲你了”。

　　他用手按在林鉴鹭的侧脸上，眼睛湿润，盯着他说，“其实我不想让她亲你的”

　　林鉴鹭有些恼火，“我问你为什么要喝那杯酒？”

　　他就那么单纯地看着他，说

　　“那是你给我的啊”

　　“只要是你给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喝的。”

　　林鉴鹭一时感觉自己脱了力。

　　接着，沈雁汀便继续说，“你其实可以不让她亲你的，但你默许了”

　　“你不是有喜欢的了吗？那为什么还要让不喜欢的人亲你呢？”

　　“但是就算是你喜欢的人，我也不想让你亲她”

　　“因为我也喜欢你”

　　说完，沈雁汀便吻了上去，林鉴鹭很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唇间的温度，很凉。

　　他没有拒绝沈雁汀的吻，而是任由他亲着，直到两人都喘不上气来。

　　之后，由于药效的缘故，沈雁汀很快便昏睡过去。

　　林鉴鹭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扇了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会这么蠢，明明知道酒里有迷药，还把酒拿给完全信任他的沈雁汀。

　　而且沈雁汀喜欢他。

　　那几天的情绪低落，对他的百依百顺和那些好，还有刚刚在派对上不经意却实则有意的眼神，那些有迹可循的细节，都有了理由。

　　理由就是沈雁汀喜欢他，而他这个混蛋却没有意识到，还利用沈雁汀对他没有任何防备的喜欢做了一件蠢事。

　　但他还是有些窃喜，他知道刘书馨对他的表白沈雁汀听到了，他当时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其实那个人就是沈雁汀。

　　但他并不确定自己对他的感情，他只觉得对自己的同桌很有好感。

　　没想到，沈雁汀也喜欢他，而且比他的喜欢还要多很多。

　　这让他觉得不公平，林鉴鹭在卫生间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自己要让沈雁汀得到同等重量的喜欢。

　　慢慢来，总会让他知道的。

　　就像等樱花开放。

　　第二天酒醒之后，沈雁汀早忘记了昨晚的事，林鉴鹭也并未告诉他，他只记得自己在酒店里睡了一觉。

　　寒假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三月。

　　三月是樱花开放的季节。

　　经过半年的相处，沈雁汀已经知道了那片樱树林的位置，他之前也去那里看过一次。

　　不过那次是冬天，樱树光秃秃的，让人看不出那些干枯的树枝上会在来年开满樱花。

　　现在的时令，樱花已经开放，林鉴鹭当然记得。

　　他约了沈雁汀去看樱花，算是履行他开学时的承诺。

　　沈雁汀答应了。

　　春日微风里，两人穿行于粉白之间，几乎要被乱花迷了眼。

　　沈雁汀很喜欢樱花，他捡了好几朵落花，仔细地放在手中观赏。

　　林鉴鹭觉得这样的他真的非常可爱，一点也不“冰山”。

　　接着两人便撞到一对情侣，估计也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情侣两人不顾一切，忘我地拥吻。

　　沈雁汀显然是看到了两人亲吻，有些害羞地背过头去。

　　林鉴鹭一笑。

　　沈雁汀问他，“你笑什么”，林鉴鹭便认真地问他，“你和别人亲过吗？”

　　沈雁汀的脸更红了，他嘟囔道，“没有”。

　　林鉴鹭觉得他真是亲完人就不认账的小东西，便告诉他，“那你记得你那次喝完酒后亲我吗？”

　　沈雁汀一震。

　　没等沈雁汀反应过来，林鉴鹭便继续说，“就那次，你喝醉那次，你亲我，还跟我说你喜欢我”

　　“那是我初吻，你要对我负责啊。”

　　沈雁汀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尴尬的几乎无地自容。

　　林鉴鹭又笑，对他说，“开玩笑的，其实也不用负责，因为我也喜欢你。”

　　沈雁汀倏地抬头望向他，在那一瞬间，林鉴鹭看到他的眼里有些湿润。

　　可能是被风吹的。

　　沈雁汀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林鉴鹭怎么可能说会喜欢自己。

　　他并不值得喜欢啊，长得不够高，还不会打篮球，学习也就那样，而且还不喜欢说话，说好听点了那是沉默，不好听了就是软弱无能。

　　林鉴鹭怎么会喜欢他这样的人。

　　但林鉴鹭还是问他，“你愿意接受我的喜欢吗？”

　　他不想拒绝，因为他确实很喜欢林鉴鹭。

　　于是他点点头。

　　还没等到回应，林鉴鹭便拉住了他的手，温热厚实，让他觉得心颤。

　　“汀汀，我们看樱花。”

　　他又点点头。

　　后来两人在一起，也不记得有没有人知道，只记得两人很甜蜜。

　　林鉴鹭会亲吻他，会在路上视若无人地和他拉手，还有几次把他带到了他家，只不过并未做什么事情。

　　比如上床。

　　两人谈恋爱期间，除了上床，几乎什么都做了。

　　再后来就是高考后，他的姥姥因为肾衰竭住院，他在医院碰到了他多年未见的“父亲”。

　　那只是个意外，但是个不小的意外。

　　因为他遇到的不只是“父亲”，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再后来姥姥去世，就发生了那些事情，可是他不愿去回忆。

　　他觉得自己是个食言的骗子，那会他骗林鉴鹭，说他不喜欢他，他主动远离林鉴鹭，还和他单方面宣布分手。

　　后来林鉴鹭去外省上大学，他也换了新的手机号，两人就此断了联系。

　　很草率。

　　后来沈君台搬了家，把他也带走了，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然后便这么过了六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沈雁汀的人生像一场梦。

　　“沈雁汀，你怎么不说话？”

　　他回过头看坐在沙发上的林鉴鹭，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沉默了很久。

　　不对，脸上怎么这么湿。

　　他怎么在哭。

　　他全记起来了，六年前的那些，他的记忆片段终究是拼拼凑凑，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青春。

　　他哭的很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林鉴鹭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身上的皂香让沈雁汀觉得心安。

　　他听到林鉴鹭对他说，“汀汀，我们和好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之前想对林鉴鹭说的话是什么了。

　　他想问林鉴鹭，为什么他还不来找他，他很想他，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