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歌游纪》画瑶台

10、伤疤

　　艾加是真的气极了，他这副样子让人恨不得给他来上几巴掌，然后再把他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殿下，我们先回去吧。”
　　“是啊，艾加姐，他就是一时没想清楚，毕竟谁能这么短的时间接受这么大的事呢，我到现在也还是脑瓜子嗡嗡的。”
　　见她有真揍一顿的趋势，几个人连忙劝架，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夜晚即将来临。
　　艾加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布利亚，只好叹口气作罢。
　　“布利亚，你不会孤立无援地坐在王位上的，还有很多人会帮你。
　　“能力不足也只是暂时的，你不用自暴自弃说自己一事无成，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面对现实。”
　　他仍然像乌龟一样缩着，没有回答她的话，她也没有继续劝他的打算了。反正就三天时间，很快的。
　　“我们回去吧。”艾加对阿斯纳和库洛可说。
　　“诶，那人家睡哪？”库洛可探头问道，然后一脸坏笑，“是不是和艾酱睡在一起啊？人家超乐意的哦！”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阿斯纳对她的话异常反感，拧紧了眉反问道。
　　但库洛可眯上了眼，黑着脸以可怖的笑容盯着他，“你很烦诶？”
　　艾加头大。
　　“不，库洛可，你睡我隔壁，还会有侍卫把守你的房门。”

　　“诶？不嘛！既然要看着人家就让睡一起嘛！”
　　“......”
　　十几分钟后，三人一起回到了离宫。
　　赫尔斯特处于撒达王族版图的正中心，是撒达王族的王区。
　　而赫尔斯纳的正中心，王族们居住的区域，被称为王城，而艾加居住的离宫，就在王城的西边，距离西门不远的地方。
　　离宫是个相对其他王族人的宫殿稍显清冷的地方，除了阿斯纳，没有别的人和她住在一起。
　　所以这里也没有很多侍女，这次因为库洛可，倒是显得这里人多了很多。
　　都是明恩派来保护艾加的人身安全和监视库洛可的。
　　离宫的装修风格也很寡淡，一楼除了必要的厨房和待客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地板是普通的瓷砖地板；没有精致的浮雕和花纹，墙壁也是统一的冷白色，没有画像或者什么猎物的皮毛。
　　“哇！艾酱，这里怎么这么空空荡荡的，真的不会抑郁吗？人家可是觉得这里一点烟火气也没有诶！”
　　库洛可一进门，就好奇地左看右看，几分钟后却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开始对着一楼的空间指指点点。
　　“看这个天花板，艾酱居然不在这里装个大吊灯！看这个餐桌，艾酱居然不铺有花边的镂空桌布！还有这个，艾酱，这是什么？”
　　她一惊一乍的声音炸得艾加胸瓜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张放在窗台边的棕色小木桌。
　　“花几啊。”艾加刚不解地答完，就因为回答了她这个问题而后悔。
　　因为上面既没有花瓶，也没有花。
　　“可是它甚至没有放上花瓶！”
　　果然，下一秒她就开始批斗起来。
　　“好了！停！我的小朋友，能请你安静下来吗？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监视你，不是带你观光的！”
　　艾加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丢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先去换衣服，你们先过去吃晚饭，吃完就乖乖去休息好吗？别再闹我了，我都一天没放松下来过了。”
　　艾加示意阿斯纳把她带过去，阿斯纳不情愿地给她带路，她却往后一退，笑容齁甜地说。
　　“那正好，人家也要去换药，人家和艾酱一起吧。”
　　艾加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伸出了那条令人看一眼就觉得不舒服的手臂，“一起嘛。”
　　艾加顿时沉默了一下，只能答应下来。
　　“但是不能胡闹！胡闹我就把你丢出去！
　　她乖巧地点点头，眼睛立马亮晶晶的，艾加瞬间感觉她上当了。
　　“····算了，阿斯纳，你先吃晚饭吧，我一会儿就来。”
　　艾加无奈地扶着额头，阿斯纳却摇头，说，“不成体统，殿下，我还是等你吧。”
　　她只好点头，随后带着库洛可一起进了更衣室。
　　打开更衣室的灯，关上门，转身直视她面前的库洛可。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艾加的表情冷下来，她不傻，她知道库洛可就是在寻找和她独处的机会。
　　“几次三番粘着我，挤开阿斯纳，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所以你要和我谈什么？”
　　艾加紧紧盯着她，等着她说话，但一向吵闹的她此时竟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扯下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乖乖地坐在地上，也不看她。
　　艾加这才看清她并不是那一条手臂上才有那种奇怪的针眼和缝痕——脸以下，她全身都是这种痕迹！
　　皮肤白一块灰一块，相接处像是用细针强硬缝起来的，色泽看上去也不像人类的皮肤，更类似于皮革制品。
　　这，这是伤口吗？这要是伤口，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艾加难以言说她此时的震惊，还带着一点愧疚。
　　是不是真的误会她了？
　　库洛可摘下了一直背着的单肩包，又开始脱外面的红色上衣，艾加看见了她完整的上半身。
　　她没有穿内衣，身板单薄而扁平，看不出一点发育的样子，这样的身体遍布痕迹的场景让艾加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有一股呕吐的冲动。
　　但库洛可丝毫没有在意她的神情变幻，自顾自打开那玻璃瓶的盖子，把棕色液体涂抹在身上的痕迹上。
　　这液体的气味闻起来苦涩，倒确实像药。
　　她慢条斯理地抹着，仿佛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上带着的诡异疤痕。
　　抹到后背时，她才抬头喊了艾加一声，“艾酱，能帮个忙吗？”
　　她仍然是笑着的，艾加抿了抿唇，默默地点头。
　　艾加走过去弯下腰接过了她递来的玻璃瓶，然后盘腿在她身后小心地坐下。
　　液体冰冰凉凉的，她仔细地抹着，不放过任何一道缝痕，即便仍然有想呕吐的冲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触感，比人类皮肤更光滑的，没有弹性的触感，还有那些坑坑洼洼的针眼，凹凸不平。
　　“你真的来自弥泉王族吗？”艾加闷声问道。
　　“是啊！不相信人家吗？”
　　“那你，是被他们虐待了吗？”
　　“诶，艾酱是在问我身上的伤吗？”
　　库洛可的语气依旧欢快，可艾加沉默不语。
　　她就稍稍扭头用余光瞄艾加，打趣道，“艾酱竟然不怕吗？”
　　“.....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应该是造成这一切的人。”
　　“这样说倒也没错，不过这些伤并不是在弥泉王族搞的。是人家自愿的，为了保护人家的亲人，而且那些可怕的人，人家早就杀光啦！”
　　她笑着扬起了双手，语气里带着天真无邪的残忍。
　　然后不等艾加说话，她就站了起来，取走了前者手里的玻璃瓶盖好。
　　“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哦我！如果艾酱想知道，那下次人家讲给你听好不好？
　　“现在先去换衣服然后去外面等人家吧！人家处理好了就和艾酱一起去吃饭！”
　　艾加震惊良久，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点头，换掉了身上的厚重白裙，出了更衣室等她。
　　然后他们一起吃过了晚饭，简单洗漱完便上二楼睡觉。
　　“好好休息。”
　　库洛句即将进房间时，艾加突然嘱咐了她一句。
　　“好哦！”她很积极地应了一声。
　　和阿斯纳也道过晚安后，艾加便走进房间躺在床上。
　　这个房间的风格和一楼十分统一。没有华丽的吊灯，奢华的床帘，甚至窗帘都是单调的纯灰色。
　　此刻，她便躺尚在床上，甚至没有钻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得不说，她现在很烦，明明身体很疲惫，身上的伤口也很痛，可她就是睡不着。
　　神经一放松，一些有意在逃避的问题就会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现。
　　她伸手摸着被子，眼睛扫向黑暗中的书架。
　　是啊，这一切原本都不是属于她的。她也根本不是什么皇女。
　　可她真真实实地享受了这一切，那么承担责任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又不对，变了，很多东西变了，先王不在了，布纳反叛了，王族有难了。
　　那么她的定位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还有库洛可，她到底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
　　艾加失眠了，在漆黑的房间里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然后烦躁的揉了揉头发，猛的起了身，穿上便鞋悄咪咪地出了房门。
　　“咚咚咚！”
　　“阿斯纳，你睡着了吗？”
　　艾加敲着她正对面的房门，忐忑不安。
　　她怕被阿斯纳责备。
　　几分钟后，房门轻轻打开了，阿斯纳站在门后看着艾加，无奈道，“殿下，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休息？”
　　他一身睡衣，脸色看起来很疲惫，银色的头发也凌乱极了。
　　明显是被他从睡梦中吵醒了。
　　“我失眠了。”艾加心虚地说，“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
　　阿斯纳闻言陷入了思考，他思考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却在下一秒松开了门把手返回了房内，几分钟后将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他黑白色的骑士制服外套。
　　“好，殿下想去哪里散散步？”
　　他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
　　“就去我的花园看看吧。”
　　那里离这里不远。
　　“好。”阿斯纳点头。
　　他们就一起溜出了离官。
　　深夜的撒达区万籁俱静，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只有星星落落几盏路灯还亮着光，以及一排排巡逻的士兵。
　　艾加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到她的花园里，和阿斯纳一起在中间的亭子里坐下。
　　深夜的花园也是安静的，但并没有死一般的安静，这里还能听见蝈蝈的叫声，看见空中星光一样的萤火虫，还有一些夜晚才开放的花。
　　这里仿佛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乐园，每次一坐在这，艾加就能暂时抛掉所有的烦恼和不愉快。
　　她深呼吸了几下，夜晚的空气很凉，惹得向斯纳朝她投来责怪的目光。
　　艾加看向他，却只能看出他那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身影透出万种柔和。
　　她突然很感动。
　　他陪伴了她整整十一年，算上今天，她竟记不清他到底救过她多少次。
　　“阿斯纳，我……”
　　“殿下？”
　　艾加突然想聊一些有关他的事，又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心里微妙的复杂的情绪。卡壳了许久，却引来了他的不解。
　　“就是，我......”
　　“等一下，殿下，有人偷偷溜过去了。”
　　艾加整理了一下语言，刚想再次开口，却被阿斯纳猛地捂住了嘴巴。
　　她被吓了一跳，阿斯纳却严肃地松开手，指向了右手边的方向。
　　一个披着黑色大长袍，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快速经过那里，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艾加吓得一个激灵，刚酝酿起的气氛顿时变得恐怖起来。
　　谁会在大半夜穿成这样鬼鬼崇崇走在王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