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半树青

6、梦醒 一层锦衣一

　　梦一场
　　那是姑苏为数不多的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映照在路边的常青树上。也是晋溪行幼时常在梦中想起的记忆，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锁闭着，庭院内的张灯结彩，与外边的萧瑟隔着一面高大的墙。
　　天上散落在晋府的冰雪早已经被勤奋的侍从打扫了干净，好奇着盛大雪景但却因为年纪小不能出门吹寒的晋溪行偷偷爬上了院内的常青树，向下望去…触目惊心
　　那是一群瘦弱地恶狗，张牙舞爪，争前恐后地撕咬着什么，发出嘎吱嘎吱地啃咬声。乍一看，那一群恶狗围着啃咬的是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儿童，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撕咬的动作扯得破烂不堪，血流满地。
　　闻声张望过来，绿绿油油的眼睛像锋利的刀刃撕开晋府这么多年来给晋溪行心灵撑起的保护伞。被吓住的晋溪行僵硬地坐在树干上，看着恶狗继续低头凶恶地撕咬着那残破不堪的幼童尸体，心灵被震碎，大脑自动给眼睛蒙上了白白的雾，早已被惊迫地没了画面。
　　万籁寂静中，只感觉那年姑苏的雪，那么得冷，冷得好像寒意通过空气，将被皮肉包裹着的人杀死。
　　深处在冰天雪地，周围都是等着下一秒咬碎你的豺狼虎豹，无数被饿死冻死的冤魂在头顶幽幽地望着，望着被寒冷和害怕包裹着的自己。年幼晋溪行不敢抬头，缩在自己的臂弯。
　　恍惚间，有一道像冬日暖阳一般的光穿进了晋溪行的发丝，晋溪行微微抬头，听见那冤魂所在的地方发出声音。
　　“太师”
　　“晋溪行”
　　火柴的微光透过洞内的薄雾穿插着，水色蓝衣的大袍包裹住那一抹猩红，凌乱的发丝在地上交织着。晋溪行睁开眼便看见那矜贵的世子殿下此刻贴着自己的额头，呼吸微微发颤。那呼唤的声音便是从这发颤着的薄唇传出…
　　“世子…殿下”
　　风雪交加的夜里，洞口外堆积着厚雪，晋溪行低头看去，自己的上半身已不着半缕，身后贴着温润地东西……
　　“世子殿下！！”
　　晋溪行惊恐，自己身后贴着的是柳渊的身体，因为常年体寒，本该炙热地胸膛此刻也更失了温度。
　　“柳渊冒犯，但你我二人现在祸福相依，太师昏迷时全身冰冷，点燃了篝火也不见得升温，我别无办法，便只能这样试试”
　　“现在看来，这法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等晋溪行继续讲，那人却是先一声制止了。寂静冰冷的山洞里，只有流通的风声和晋溪行能感受到的来自那高高在上的人呼吸的温度。
　　晋溪行不知为何，在秦阳单枪匹马那么多年，睡觉都留着神的人在那寒风肆虐的夜里，在那萍水相逢的人怀里竟然睡得那般踏实。
　　“醒了”
　　柳渊黑发垂髫，仔细地烘烤着那占了风雪的蓝色锦衣，微黄地灯光那般仔细地温柔地描绘着他周围的黑暗。炭火袅袅渲染他双目晃着一抹看不清的黑色，透过白烟晋溪行好似发现了什么，但柳渊抬眼的瞬间，晋溪行不过眨眼一瞬间看不见了。
　　“嗯”
　　“太师为护我拼死一战，晕倒在雪地。从那日算，太师睡了两天，也烧了两天。早上外头风雪渐小，我寻了些干柴，风雪湮没树林每步都走得艰难。”
　　柳渊看着晋溪行木讷地看着自己，伸了手过去。晋溪行一个不留神，被摸了个正着。那带着丝丝暖意地手也只轻轻一探，便回到了柳渊地头上。
　　“还是有点温热，太师快将衣服拢着，不要再受了风寒就好”
　　照顾人似得，柳渊伸手拢了拢晋溪行身上衣服，晋溪行低头望去，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耳朵骤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却不知面前地人看见了那双泛红地耳朵，搭在那衣服上的手也收了回来，耳朵尖也泛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的粉红。晋太师年二十四，安昌世子今年及冠，二人都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到现在却显得如此纯情。
　　打破两人寂静打坐的是柳渊肚子不和时宜地响起地饥饿声，在安静且狭小的洞穴里听的格外清晰。被黑狐追杀到现在过去了三天，如今外头风雪已停，晋溪行才想起二人已经三天没进任何吃食了。如今自己虽大病一场却不见得会比面前体弱的世子虚弱。
　　“外面风雪渐渐停下，算太阳高度也到了饭点。再过一两日不进食我们二人都得交代在这一方洞穴里了。”
　　柳渊说着，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又抖了抖靴子上化开的水。
　　“世子打猎这事还是让臣来，臣年少时常与玩伴上山抓兔，下水摸鱼”
　　“太师是姑苏人，年少时又常下水玩耍，所以取得溪行这名？”
　　柳渊话音刚落，二人皆是一愣。还未等柳渊将这句话糊弄过去，晋溪行注视着那人躲闪着的眼神，莞尔一笑道：
　　“难得世子对臣名字由来如此关心，只是现如今你我二人也没有这样闲情雅致，眼看着外头太阳快要落山，还是早点能寻到些食物较好。”
　　柳渊点了点头，寻了那柄早已擦干血迹的掂量了几下，回头见晋溪行也作势着起身跟着一起。
　　“太师放心，外头风雪大，秦阳不比塞外，打猎也多在艳阳温暖的天气，而雪天打猎这事我好像更为熟练。皇家野猎我每年也取得了看得过去的战绩，定能猎出个什么。”
　　晋溪行看着柳渊的眉眼，不知为何他二人此刻生死相依下，他依旧不能看清这人。眼看着他一身水蓝色锦衣，走向洞外的风雪中，晋溪行忽然大喊起来，又像是想把他扯回一般说：
　　“安昌世子身份尊贵，若实在寻不见什么，也要速速回来，顺利平安。待臣稍作调整，让臣来，切末损害自身，一切安全为重。”
　　那水色锦衣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衣袖，灼目亮眼却又模糊不清，像只在雾里迷失方向却依旧威武挺立的老鹰。
　　“太师！”
　　有声音从那一片清冷中传来，晋溪行连忙往那洞外望去，却听见那矜贵又爽朗的声音道
　　“等我们到了秦阳，在那风日晴朗的地方，你我好好聊聊这‘闲情雅致’。”
　　晋溪行知道那人已经走远，在这昏暗寒冷的洞穴在柳渊还留下一片炙热的洞穴里用那人听不见的声音鬼使神差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