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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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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要两间上好的客房。”
此时尚清楼正值人多的时候,天色渐晚,住店的人也多了起来,一楼大堂内吵吵嚷嚷的,掌柜以笑脸相迎:“好的客官,您楼上请。”说着又给刚上完菜往回返的小二递了个眼神:“小刘,你带这两位上楼去,寻两间上好的客房。”
“得嘞!”小刘应了声,将目光投到那两位客人身上,说要客房的那个一身黑衣,相貌平平,冷着一张脸,看起来不好得罪,而他身后那位着了一身牙色长袍,手里握把折扇的公子哥,丰神俊朗,看着像是个好相与的。小刘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大说话贵气逼人的那位漂亮公子,气质如此出众,多半是主,另一位凶神恶煞的,定是个仆从。
“哎客官,这边请。”小刘引着他们往楼上去,心里嘀咕着,那位贵气的公子长得也太俊俏了些,墨发高束,束的却不紧,略有些松垮,正是这种随意将他衬的稍微平易近人了一些。他的肤色极白,但不会让人觉得娘气,那种少年气更是突出,一双瑞凤眼里若有若无的柔和,会让人觉得他天真又危险。
小刘将两人送入房内,又笑着冲那漂亮公子道:“小的就在下面,您若还有什么需要,直接喊我便是。” 赵远阙看他这殷勤样子,笑了笑:“晓得了,多谢。”
小刘被这笑恍了眼,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拉上了门告辞。初春的温度很舒适,赵棋给赵远阙倒了杯热茶晾着,又起身去推窗:“公子,快到宁州了。”
赵远阙摇着扇子踱步到窗边,一阵夜风吹来,撩了撩他额前散落下来的青丝:“是啊,又近了一些。”
正吹风吹的舒服,赵棋忽的眉头一蹙,指着一只从林间惊起的鸟,对着赵远阙道:“公子你看。”那是一只罕见的红尾鸟。
赵远阙轻松的神情也悄悄消退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冷:“我瞧见了,咱们早些走吧,怕是要出事。”
赵棋握了握自己的手指,发出了微弱的声响:“目标是我们吗?”
“不。”赵远阙“啪”的一下把扇子合上:“但我们若是不走,十有八九要受牵连。”
赵棋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在两人看不见的角落,那只林间惊起的红尾鸟落到了一人肩上,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脖子。他笑了一声,似乎是被取悦了:“信传到了?”
红尾鸟扇了扇翅膀,叫了一声。那人挑了挑眉,转了转指上的玉扳指,轻呼了一口气:“那我们也准备准备吧。”话音刚落,数十道黑影从暗处弹起奔向了尚清楼的方向。
林间的风声越来越大,云聚起来将月挡的一丝光都漏不下来,这浓黑的夜色衬的风声倒是格外瘆人。不久,一阵马蹄声将这吓人的气氛踏了个稀碎,马背上的人身后正闪着通天的火光,黑烟和令人窒息的焦土气被风裹挟着向四周扩散,赵棋不遗余力的策着马:“公子,有人追上来了。”
赵远阙握着缰绳,皱着眉长叹一口气:“还是跑晚了。”他们却是决计不能留在尚清楼的,叫那人一看出身份,新仇旧恨一并清算了,他俩之间必然只能活一个,死两个也不是没可能,但他此次出门没带人,交起手来不占优势,账只能留着以后再算,现在还是先保命为好。
“公子。”赵棋又喊了一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马已经跑了两天两夜,早就疲了,这刚找个客栈歇脚,又遇到这群疯狗,落到他们手里是早晚的事。”他喘了口气,一把扯下赵远阙的披风,将他的缰绳牵过来:“我去引开他们,您先躲起来,我们宁州汇合。”
赵远阙知道他们别无选择,赵棋的腿上功夫比他还要强上一些,没了他拖累到时也好逃命,情况紧急,他跃下马,交代道:“万事小心。”
赵棋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公子保重”,便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毫无光亮的密林必定是绝佳的藏匿之所,赵远阙找了处隐蔽的草窝旁躲着,听到一阵风声,那批杀手果然循着马蹄声而去,约莫又过了一刻的功夫,听着一点人声都没有了,赵远阙才起身。还没走两步便觉得不对,侧目一看一支利箭划破了几片树叶直冲他的额头,他咬了咬牙,身体倒比脑子的反应还要快上几分,迅速朝旁边撤去,又一支箭紧跟着便朝他飞过来,待他又躲了一下将将站定,手腕便被人抓着往后带,他一时不察重心不稳,向后就是一个趔趄,撞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他反手便是一胳膊肘向后捅去,那人侧身一躲,拽着他的胳膊又往后一扯,赵远阙便压着那人跌倒在地,两人齐齐倒向了那个隐秘到几乎看不见的坡。那人用手护着他的额头,两人纠缠着滚了下去,其间不可避免的撞到了不少碎石和乱七八糟的枯枝,有些锋利的甚至划破了他的肌肤,渗出浓稠的血来。
他们落到了平地上,一地的枯枝落叶倒是极适合做掩护,他们被落叶覆盖着,那个人紧紧的捂着他的嘴,他耳力极好,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微弱极了:“奇怪,刚刚这边明明有条漏网之鱼,怎么只有箭呢……”
话还没说完便被远处的一道男声打断:“昭河,你速度最好快点,莫要在那边偷懒,你知道在主子那里从来没有怜香惜玉。”
“晓得了,你烦不烦。”她又往赵远阙的方向扫了一眼,天实在是太黑,也没瞧到什么,便只能作罢:“兴许是我看错了,今儿这夜也忒黑了些,我还有些怕呢。”
那男人又忍不住催促:“姑奶奶你快些吧,不到半柱香就得交差了,晚了可是要命的。”
“急什么,该死不都死了吗,愁什么交差。”她笑了两声,朝远处去了。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赵远阙从那人的怀里挣开,同时将藏在袖里的短刀招呼到他颈上。此时被云困了许久的月终于探出了头,几缕月光照到了他压着的那人脸上,他才终于看清他。
他抿着薄唇,左臂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从肩膀延伸到距肘部半指处,惨烈的实在是引人注目,还新鲜的很,赵远阙可以确定是刚才滚下来时摔的。赵远阙皱了下眉,将目光上移,刚欲开口,却愣了一愣,倒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是这人长得有点好看过头了。
他的眉眼是极美的,美的有点近妖了,五官深邃,乍一看倒不像中原人,美虽美,但却并不柔和,反而有些不近人情的感觉。双眼微眯时,叫人觉得这眼神像是带了钩子一样,要将某些没定力的勾的七荤八素。若是换个场景相遇,赵远阙一定愿意上去跟他交个朋友。
美人咳了两声,咳出了点血,顺着嘴角淌了些下来。他抬起右手,两指并上抵住了薄薄的刀刃,仍是放松的躺着,朝压着他的赵远阙笑了笑:“阿濯啊,三年没见了,就用这个招呼我,可真是越发不近人情了。”
赵远阙被他这一嗓子阿濯喊的有些懵了,铺天盖地的恐惧,愤恨,无措和痛苦不由分的拉扯着他,试图将他拉回某个满目疮痍,鲜血淋漓的雨夜。
“你认得我?”
被他压着的美人被他盯的收起了笑,他左臂的伤口看起来格外狰狞,可他像没有痛感一般眉都不曾皱一下。两厢相顾无言,美人看了他许久之后终于张口道:“对不住,我大抵认错人了,你长得像我失散多年的一个远方表亲。”他叹了口气,眨了眨眼:“看在我刚刚舍命救了阁下的份上,能不能容我起来说话?”
赵远阙已经回过神来,人家刚刚的的确救了他,若是有心害他,他也早死千八百次了,这样对救命恩人确实不太妥当。于是他立刻站起,收了短刀,朝美人伸出一只手:“见谅,毕竟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有些紧张过头了。”
美人低低笑了两声,就这他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残叶:“难道你也叫阿濯,还挺有缘。我表亲也叫阿卓,卓尔的卓。”
赵远阙从自己袍子上撕下一条长布条,也不打声招呼便去缠他左臂的伤口:“不是,小名罢了,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了。”他手上动作没停,包的挺熟练,看上去是个老手,还挺像回事 。
“你救我是因为将我认成了你的表亲?”
“嗯。”周清岚应了一声,又咳了起来。“原先记得这边有个客栈,看天黑了便想着住一晚,谁料竟走了水。这年头天灾不断也就罢了人祸也是一起多过一起。”
赵远阙包好伤口问:“你要往何处去?”
“宁州”,周清岚答道,“眼下齐和楚在泷江两边打的不可开交,稍微靠西一点的宁州还算得上安定。我一直打听表亲的消息,听闻有人在附近见过,从青州一路找来都没什么结果,便想去宁州碰碰运气,若是宁州也没有,就要打道回府了。”
“正巧我也去宁州。”原本赵远阙后半句倒是想邀请他同行,却想起自己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在身,带个人一是不好赶路,二来也不太方便他做事,就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