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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时陈力希公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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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为何?”
底下跪着的人低着头,抿着嘴不愿答话。
“玄净天,你先退下,本座与妙成天有话要说。”
妙成天身旁的玄净天,一身干练的紫色劲装,拿一把与她衣服颜色相配的弯弓,额头点了紫色花钿,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郎,遣她去服侍李星云,实属无奈之举。
“是。”
待到玄净天离去,她掀开粉色的围帘。
“我唯有在此事上能帮到你。”那丫头抬头,眼底的炽热却让她觉得全身发颤,落入冰窟。
那日揽月南湖的相遇,她在上方看着,山水与人共成诗意卷画,佳人的抬眸浅笑,明眉朱唇,举手投足的柔与风情,她好像觉得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倘若李星云真是那般喜欢后宫三千的人,让你侍寝,你该如何?”
“该如何,就如何。”
那平淡的语气和敷衍的回答更是火上浇油,什么叫该如何就如何,她是女帝不假,但同时亦是一方诸侯,还不屑于用此等卑劣的手段挟天子。
幻音坊圣姬是为她下属,但与她同为女儿身,她更能体会其中艰辛。
“本座的底线,若李星云有那样的要求,你们直接回来。”
“为岐国计,当遵天子任何要求。”
这丫头是吃炮仗了,怎么最近老是同她唱反调?
同她相处多年,当知晓她为人处事品性,她不会拿下属冒险,不会视人命如草芥,更在意她们在意的事,此等事若非双方情愿她也绝不强迫。
“妙成天你何意?我告诉你,当初是我救的你,无论如何,你的身和心都只能是…”好啊,她哑然失笑,丫头原来是在激她。
“只能是谁的?”一滴水落入地面,无声无息,低着头的人脸颊上有了浅浅的泪痕,“多少年了,您终于,说出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丫头对她的“你”变成了“您”。
她最是见不得丫头哭,梨花带雨,叫她心里揪着疼,一会子又如万箭穿心般刺痛。
想来…她终究是大意了。
………
青山碧水,松涛竹海,鸟语花香,明六暗七,飞檐斗拱,巍峨壮丽,欲上九天揽明月,欲下万土救人间,马尾松林环绕,绿黄琉璃瓦与明媚阳光交相演替,熠熠生辉。
“这揽月阁楼果真名不虚传,托阿郎的福气,有幸一见”她瞧着小娘子开心,她便也开心。
“还不知道阿郎贵姓?据说想上这揽月阁楼,非此地贵人。”
她看着靠在围栏旁的小娘子,今日穿的是绯红衣裙,成了这湖与天一色的一抹异景,腰间是一条浅红的飘带,款款微笑望向她,远山青黛,如三月桃花含苞待放。
“其一我非郎君,其二我姓李,不能再告诉你更多了。”她想瞧瞧小娘子知道她不是郎君的反应。
还是打着小聪明,想逗弄眼前人,却是不知早早就被看穿了,多年以后才知晓今日自己幼稚的举动。
小娘子没说话,她索性煮着茶,一沸时加了些盐巴添味,待到二沸提壶入桌。
“李郎,错啦。”轻斥中带着娇俏调皮。
“这二沸时啊,要先用勺子舀出一瓢水,然后开始往釜中投茶末,等到三沸时,再往里头加入二沸舀出的那瓢水。”小娘子在茶桌侧边,拿起茶壶时动作娴熟。
她见那炭炉上火星飞扬,怕烫着小娘子遂道:“我来吧。”
掀起衣袍,坐在佳人身侧,本是煮茶心中倒是紧张起来了,闻得一旁人若有若无的香气,更是让她额头冒出点点汗珠,觉得不好意思。
“怎的起了这么多汗,我替李郎擦擦。”
她侧身见粉色的帕子欲附上来,赶忙拒绝躲闪:“无妨无妨,是这炉火旺盛。”
一番狼狈滑稽的动作引得佳人轻笑,也未揭破她心中的想法。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白乐天的《长恨歌》,戏腔,一度盛行后为所禁的《霓裳羽衣曲》,她不明小娘子哼唱所谓何意。
“此番乐景当吟李太白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为何吟哀诗衬这乐景?”
“今日南湖无恙,不难保明日是否战火纷飞,中原大地,各路节度使嗜杀成性,有兵就是王,人肉做军粮,历史上这般景象还是五胡乱华,刘守光围攻沧州时,我亲眼见,城中大饥,人相篡啖,析骸而爨,丸土而食,转死骨立者十之六七。”
这是,猜出她的身份了,把她也骂了一道啊,她在心里想着,面露苦笑。
她有岐国军士庇佑,尚得一夕安寝之地,却为岐王这一身份苦恼不已,日日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普通黎民百姓食子裹腹又是何其惨淡。
那姑娘的话在她脑中久久不散。
“时间到了,妾该走了。”小娘子对她行福礼让她不知所措。
夜半,她还因为那番话睡不着,起夜着衣衫,欲往府内赏月,花前月下,本该是浪漫美好。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那月在云层中,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反反复复,如佛家提到的轮回,周而复始,未曾停歇,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西边残月隐于天空中,渐渐消失,不见踪影。
她皱着眉头,胡乱地想着问题。
这一次,野心的种子在她心中悄然种下。
“殿下,查到了。”
白日里她听了那姑娘的话,见解之中透着悲凉与宏大的格局,她想这姑娘定是有才学,出身不凡,遂寻人去查证其身世。
“她是鸡苏人,于去年五月逃难而来,还有个妹妹,二人现在住在南湖旁的青楼。”
鸡苏人,怪不得,刘守文和刘守光两兄弟去年在鸡苏打得那一仗比之她经历的凤翔之战其惨烈,有过之而无不及,怪不得那姑娘会说出这番话。
她吩咐下人:“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孤再去一趟南湖。”
那颗为王兄背井离乡的心本已死寂,今日又跳动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整个人不再如八十的老人,沧桑无奈,等待死亡。
她可以为很多人做很多事。
她还是第一次进青楼,表面沉稳淡定内心却慌慌张张,心里头打着小九九,不断地安慰自己,杜甫李白都进去了,她也可以进,怕什么。
进青楼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杜牧不是还曾写过“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进门后,见粉墙鸳瓦,朱户兽环,飞檐映绿郁郁的高槐,绣户对青森森的瘦竹。
因给的钱多,有清倌人接待,知了她要找的人身份,拱手道:“这两姐妹非私妓,但也未经官府登记入户,这…”他有些为难,“郎君恕罪,我等看这些娘子可怜才容收,给她们一个栖身之地,若郎君想带走,被官府查到,我等恐难辞其咎。”
“无妨,我就是官府,带她们来吧。”她拿出岐王府印信来,说这话本是让这清倌人不必害怕,结果给人家吓傻了。
如今乱世,百姓逃亡实属无奈之举,官府也得变通变通,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亦是想好了岐国户籍调改制度。
“李郎?”来人很是惊讶。
依旧如初见那日,扶风细柳,其貌如同曹子建笔下的洛神令人赞赏而又为之心疼。
“又见面了。”与上次不同,这次她在阁楼下,小娘子在阁楼上,二人隔空相望。
她挥退身旁的清倌人与侍从。
“同我走吧,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本王此生定竭尽所能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给这天下一个完整的盛世。”
…………
“我怎会让一个心怀天下的姑娘去做这种低声下气服侍人的事?”
妙成天却解释:“为岐国计,幻音坊责无旁贷。”
她在潞州见到妙成天时,心中那股失而复得的空缺终是消失了,紧紧抱着那人,想将她融入骨血,再也不让她离开。
自她初见妙成天,便对其生了情,同话本子里头写着的,时时刻刻想着对方,她问身边的人,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怪怪的,如同一把火烧着自己的心房,又如奏响的鼓乐,咚咚锵锵打着。
那是不同于对兄长嫂嫂和雪儿的一股情感,她藏了已近乎十年。
因为她知道,这份情感一旦被外人探破,便会轻易被别人利用,陷她与对方于危险之地,她不能这么做。
当妙成天哭着质问她的时候,她依然没有说出,她宁愿这丫头心里伤着,也好过丢了命。
在睡梦中悠悠转醒,仿若过了十年,让她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她坐起身来,掀开被子,看向一旁,发现这丫头靠在床边睡着了,她想伸手抚着眼前人皱起的眉,却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窗户没关,夜里,寒风阵阵,她将被子盖在丫头身上,怕她着了凉。
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有人往这边靠近。
“岐王。”来人红衣跪地,她的,钟小葵。
“嘘…”她怕吵醒睡着的人,示意钟小葵小声。
“成了。”
她点头道好:“李存勖恐与朱友贞还有一战,你先带着人不要动,等到藏在他们俩暗处看戏不良人出手。”
“是,说到不良人,岐王果真料事如神,朱友贞身边来了位叫石瑶的姑娘。”
石瑶,孟婆。
不良帅正在利用人在少年时求不得的东西,在他们放松警惕时,给他们致命一击。
幸好,不良帅不知她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