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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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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初春,虽然江南已经带着温润的暖意,藏原却还是冷的凶。此刻正是漫天大雪,牧民们都躲在毡帐里,忧心这自家的牛马,祈求菩萨保佑这些藏原的生灵能安然度过雪天。
师宇文独自在雪中前行着,他的身体似乎比雪更冷。雪落身上却没有一丝融化。
巍峨雄浑的群山间环抱着一处静湖,这便是圣湖玛旁雍错。湖对面的山上有一座小寺名唤即乌。许多来转湖朝圣的信徒都是在这里稍作休息就开始艰难而神圣的旅程。这是师宇文呆了十余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片瓦,每一颗草,每一捧泥土都无比熟悉。
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师宇文呆立在门口
“不……”
前院里躺着十几个喇嘛的尸体,似乎刚死了不久,还没有被大雪完全盖住。所有人都好像在一瞬间就失去了生命,所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安详的宛如睡着一般。
踏进大殿内,莲花生大士金像前坐着一位老僧。满身是血,胸腹间被生生击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森然的白骨。
“仁波切……”师宇文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跪在那位老僧面前用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老僧睁开眼,那双眼睛似是碧色的,透着无尽的慈悲。他伸手放在师宇文肩上,似乎是在给予安慰。
“是我错了,原想帮你阻他一阵,没想到他的修为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随桑腾师叔同来的那个人,早已修成阿罗汉果,这世间怕是没有他的对手。”
老僧面容又复悲戚“即使不是对手你还是要去吗?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你这是何必。”
“是!莲花生大士的舍利不能落入他的手里。”
老僧长叹一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初见你时,我才六岁,刚刚被选为活佛,你就是我的佛师。那个时候觉得你无所不能,我似乎怎样努力也追不上你的脚步。几十年了,现在突然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如此执着终究得不到圆满。”
老僧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师宇文的头顶
“我的老师,你何时才能放下……”
那只手滑下,便不再动弹
年轻的僧侣悲容大作,无声而泣,泪水顺着脸颊打湿衣襟。他对着老僧行了一个大礼,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即乌寺的后院是一大片平地,此刻一道风墙卷着雪片阻止了师宇文的去路。
“我原以为你们会去苯教的圣山把舍利炼化。”
那个人丛风墙中走出来,依旧是一身白袍,冷的仿佛和这风雪化为一处,桑腾佝偻这身子跟在他后面不敢直视这位教主。
“在哪里都是一样,这世上还有谁能阻止我。”
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无话可说,师宇文一扬手,一只巨大的火凤腾空而起,那火焰不光耀,不媚俗,是最纯正的红。凤凰的翅膀遮天蔽日,一挥舞就焚干了漫天飞雪,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赤红,仿佛要燃尽一切邪祟之物。
白袍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对着空中轻轻吐出几个字。那火凤就在瞬间化作漫天晶莹色碎片。
一摸血痕顺着师宇文的嘴角流下,压下满口的甜腥味,双手结印再掐法诀,却发现连一根小指也动补了了。
“就算拼了命也要杀了我吗?”白袍青年的眼神里透出倦意,他缓缓走向师宇文,伸出手擦去那僧侣唇边的血痕。
师宇文有些惊异的感觉着他亲昵的动作,想逃可是动不了。
“我已得证阿罗汉果,灵魂不坠轮回,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能马上托体重生,何苦呢?”
年轻的僧侣微微皱眉,脸上一片坚毅之色
“你若再生,我便再杀!”
“真无情啊……就想你当年一样。”白袍青年长叹一声,轻轻吻了那人的额头。然后抱住他,抱得很紧,似乎要把面前那人的骨血全部揉进怀里,永远不再分开。
“把他还给你吧,我总是舍不得你伤心……”
师宇文突然觉得身上一重,那人就倒在地上。心中好像有什么地方空了。一个似乎早已被遗忘了千万年的名字泛了上来
“央觉查罗……”
“你总算记起了我的名字。”群山中腾起一片光芒,光芒中一个青年身着玄色巫师法衣,头戴黄金打造的狰狞头饰,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青年的表情似喜似悲,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不!”桑腾似是疯狂的大叫着:“您不能就这样离去,我等了您一千年,我这一千年都是为了什么!我不断的夺舍重生受尽千般苦楚又是为了什么!”枯瘦的身躯伏在雪地上大声哭喊,似是癫狂。哭声渐渐止住,那老者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既然你不愿成佛,我就替你成佛。”七颗舍利腾空而起,在他身前结成了一个奇怪的法阵。
“还有一颗舍利呢?”老者问
师宇文用手指了指心口:“在这里,想要就来拿吧!”年轻的僧侣右手一翻,无数雪花凝结在他掌间,不多时竟结成一根晶莹剔透的冰佛棍。
老者微微一笑:“我竟忘了,你原本就是武僧。”七颗舍利在他身前缓缓流淌出金色的光芒。佛光融融,渐升苍穹,黄金色的光点渐渐凝结成莲花生大士宝像。左手持颅器,内中盛满无死智能甘露;右手结忿怒印持金刚宝杵指向虚空,能降伏一切天龙八部及障碍修道之妖魔。头戴莲冠,具足一切诸佛的加持功德。
宝像恢弘几乎与雪山同高,师宇文在他面前显的如此渺小
“见到祖师还不礼拜!”莲花生大士宝像庄严
“我看不见大士,只看见恶鬼。”年轻的僧侣手持长棍,腾空而起,暗红僧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一瞬间一股锋锐的气势冲天而起,似要把这三百年的修行在这一瞬全部燃烧。
长棍砸在那尊恢弘的宝像上,发出阵阵如雷鸣般的巨响。周围的山,水,雪,不停的震中着。似乎在这大神通的斗法之下瑟瑟发抖。
那棍砸在莲花生大士的眉心之间就再也砸不下去,师宇文的眼角,嘴角,耳朵都开始流血,五处血水打湿的衣襟,流到晶莹的佛棍上,冰棍变成了血棍。开口轻诵法咒,血棍上腾起赤色的光芒,红的让人睁不开眼。
宝像中老者轻轻叹道:“你这是何苦?”
师宇文闭口不语,只把全部生命燃成一抹耀眼的红。冰制的长棍终于砸下,正中老僧眉心。赤色佛棍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红色的冰晶,血从老者脸上散开,一道道红色的裂纹渐渐行便全身。他的全身血肉已碎,只是靠着一股意志强行凝结在一起。
“师宇文,藏原的大德都称你为佛师,你告诉我,净土在哪里。”
年轻的僧侣轻点心口,无比坚定:“在这里。”
枯瘦的老者突然笑了,露出满口碎裂的牙齿。他突然想到那位尊贵的教主,那个眼神冰冷的青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是啊,这里早已不是我的世界,我的净土已经不在了……”
老者全身碎裂开来,化作漫天血色的冰渣。七颗舍利散落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佛光。
师宇文觉得全身一松,跪倒在地上,一口血呕了出来。身体里碎掉的血肉似乎找到了出口,被一口口咳出来。他从不知道,人的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血,雪地上好像被随意涂抹出一大朵,一大朵艳丽的红花。漫天的风雪吹在身上,冰冷刺骨,不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了。他只需要一点时间,把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
师宇文带着舍利跌跌撞撞的走到舍利灵塔前。灵塔建在离即乌寺不远的山腰,面朝着碧蓝静谧的玛旁雍错。年轻的僧侣把七颗舍利归位,轻抚着胸口微笑:“好了,只差最后一颗了。”
“师兄!”
一个青年从山上走下来,他是聂子良,又不是聂子良,是央觉查罗,又不是央觉查罗。这世间会唤他师兄的只有一人。
“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来送我。”
“我来晚了。”
师宇文听出他话语哽咽,似是心中大恸,伸出手去拍着青年的肩膀,安慰道:“不必难过,只是时间到了。”
青年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我说过,只要你再回到这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师宇文微微笑了,一双清润的眸子已经蒙着雾气:“这样就很好,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没有看过你这一世的样子。”
突然,师宇文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中渐渐有了光影,接着入眼的就是一片蔚蓝的大湖,然后就看见了他,那张刻在骨血里的面容
只一眼,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也许是三百年
他的眼中包涵了太多东西,似嗔似癫,似怨似喜,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还是这样,一点也没变。”
“我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送我一程吧。”师宇文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青年盘膝做在他身边,念诵起莲花生大士心咒。师宇文双手合十也年诵起同样的经文。
声音与声音,语调与语调之间有着奇妙的契合之感。也许一切真的从没改变过。
师宇文的指尖腾起一簇白色的火焰,圆润纯正,光明却不炽烈。火焰渐渐燃遍全身。
火焰中,年轻的僧侣垂眉低目,无喜无悲,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轻叹一声:“我佛慈悲。”
雪已经停了,晴空下,倾天般的瓷蓝与湖水相接。玛旁雍错永远都是那人,静谧,温柔,于是无争。即使你前世见过她的美丽,到了今生也不会忘记。
八廓街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有人说,只要你去那里走一趟,你总是会遇见很久不见的人。
聂子良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已经调到这里十余年了。人们总是问他,一个安全局的精英为什么要调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他总是笑而不语。
今天阳光正好,晒的人全身发懒。聂子良拿了一个苹果,正准备吃。突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喇嘛转着经轮从街角出现,小喇嘛生的很漂亮,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聂子良冲他招招手,接着把苹果递了过去。小喇嘛严肃的看着苹果好一会,才接过苹果啃了一口,苹果很甜,小喇嘛冲着聂子良施了一礼,开心笑着,一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看着小喇嘛渐行渐远,聂子良猛然站起身想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可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喊出。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街角的小酒馆已经开着,墙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许久之前用金漆描写的文字。那是那是一首仓央嘉措的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