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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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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雨,携着夏季暴雨的气势,顷刻打得瓦檐噼啪作响。
虞楚挽了挽微湿的发,伸手将楠木雕花六柱盆架中的白面巾拧干水,搭在了床上青年的额上。
那青年好似被面巾上带着的寒意冰了下,蹙眉扭头,带着几分孩子气般的闪躲。
虞楚见着对方这有违谪仙架子的行为,稀奇地挑了下眉头,无情地将对方的头拧了回来,将那白色面巾严实地拍在了青年的脑门上。
好似知晓木已成舟,面巾带着的寒意又缓解了些许不适,那青年不再挣扎,反而将紧皱的眉头松缓了些许。
虞楚瞧了眼连珵带着不自然绯红的面颊,这才重新取了一旁挂着的干发巾,继续擦着湿润的头发。
本来他们一行三人,还差半日行程就能到达这处南边小城,怎想,日头正盛的午时,突现乌云遮顶,豆大的雨滴将他们砸得通透。
好不容易找了处避雨的山洞,连珵却发起了高烧,不得已他们只能顶着风雨踏着碧洼,赶到这处小城的客栈。
小一赶去请大夫了,虞楚待在客栈看顾连珵。
连珵面皮白皙,眼皮略薄,他侧躺在架子床上,呼吸略微急促,苍白的面上点着病态般的红,连着眼皮都透着薄粉。
他皮相很好,五官细致,薄唇挺鼻,甚至能称道一声漂亮,但对方周遭的气质太冷太淡,清凌凌的双眸好似含着冰,反而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长相。
如今他眉眼恹恹、眉头紧蹙、长睫微颤的模样,与平日里反差过大,透着股莫名的脆弱。
虞楚望着烛火在连珵睫下打出的阴影,这人平日里行、坐时都显得从容而冷淡,要不是在山洞时,他就那么歪头一倒发起了高热,虞楚都快忘了对方是个自幼中毒的病秧子这事了。
她看着连珵一时有些情绪复杂。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般倔的,还是头一回见。
人都快烧傻了还一声不吭,被他们拨拉的动作闹醒,还想强撑着自己走到客栈。
虞楚没能打量连珵太久,客栈楼道很快传来震天的哄闹声。
小一急急破开门冲了进来,后头跟着位发丝凌乱,面色发白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见着病人,稳了稳面色,上前给连珵搭了脉,用带着的纸笔写了方子递来。
“抓药后,三碗水煎至一碗,一次一剂,一天三次,服用个三四日即可。”
虞楚道谢接过单方,出门递给客栈小二,让对方下去帮忙准备。
她回来时小一正热情倍至地想送大夫回去,那中年男子顷刻如丧考妣,摆着手连连推迟,仿若对方不是送他回去,而是为他送终。
虞楚道着谢将大夫送至客房门口,那大夫客气了几句,而后虞楚见他微微瞥眼,瞧了她身后一眼,下一刻竟是面含惊惧,转身就向楼道冲去,微胖的身影分外灵活,犹避洪水猛兽。
虞楚看着片刻就了无大夫踪影的走廊,忍不住瞧了走到自己身旁的小一一眼,“你到底怎么着人家了?”
小一瞪大了眼,白净的面上一派无辜,喊道,“我没怎么着啊,我可是用了这辈子最大的礼貌请他过来了。”
他挠了下头,“就是他走得实在太慢,端着伞走得斯文细气的,我又急,就带着他和他的宝贝油纸伞跳着屋檐过来了。”
虞楚想到那大夫凌乱得狂暴的发丝,以及湿了大片的衣角,沉默片刻。
她心想,这大夫脾气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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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栈的第二日,连珵服了药后,烧微微退了,能够起身下床活动了。
虞楚正呆在隔壁自己的客房,她眼前发黑晃眼,在脑内震天的巨喊,“老头子我今天要去隔壁下棋,你明日再来!”,扶着额从床框处抬起头。
她又被王老头从学习室给踢出来了。
王师傅见虞楚学东西快,手还稳,对她分外满意,但他老顽童心性,见她学会了,还学精了,就不想再看着她练,纯费手呢嘛,还不如放她出去耍,小孩家家,不想着玩,成天呆木工室干啥,正好他自己也能出去耍一耍,顺便和好友唠唠他最近收到的这个宝贝徒弟,气死他哈哈哈!
虞楚其实前些日子就好奇了,今日顺势就问道,“这王师傅隔壁住着谁?他上回说的匠灵宴又是什么?”
十三沙沙响了下,查看资料道,“是位名为司闵的灯艺师傅,也和木打交道,两人被安排的居所相连,脾性又相投,关系很是要好。”
【匠灵宴是匠灵自主举办的宴会,而匠灵是世界工匠的精魂,他们因工匠精神凝聚而成,是各个行业的手艺之最。】
“精魄?不是活人?”虞楚想着赖皮又开朗的王师傅,不禁问道。
【是亦不是,他们每一个都能在大厉找到相对应的身份,但细究却不完全是那个人,只不过那历史人物的手艺是这一行之最,所以匠灵冠以了他的身份。】
虞楚听着这话有些新奇,“那他会有那历史人物的记忆吗?会记着人世的事吗?”
十三沙沙响了一声,像是一声细微的笑,“这就要由您自己去发现了。”
虞楚挑眉,脑内闪过几丝想法。
距离她开启学习室已有五日,她没事就进学习室练手,如今木工的基础手艺都已把握,还接触了简单的榫卯结构。
她接触新知识时都如渴望汲水的海绵,格外兴致勃勃,恨不得将所有都囫囵吞下,谁知她这个学的没烦,教的倒是嫌这个恨不得睡觉的时辰都待在木工室的碍事了。
今日她卯时末起床后就一脑门扎进了自习室,近午时初还在那兴致勃勃地凿木,王师傅前头该教的都教了,又不想多教,毕竟多而不精反而不好。
他见虞楚凿木都那般兴致勃发,也不用他搭手纠正,所以看着她就开始烦了,见她动作停了,迫不及待就把人给踢了。
心里还不免庆幸,还好他没把强制开启木工室的钥匙给虞楚,否则他就是想出去耍都耍不成喽!
如今日值午时,虞楚也饿了,她开门正打算下去吃点东西,却正好碰上行至她门前的连珵。
连珵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身姿挺直,周遭气息清淡,只有从他那比平日还要惨白的面色中,还能得以窥见几分昨日的病气。
连珵收回敲门的手,低头看着虞楚,“我来喊你去大堂,小一已经点好菜等着了。”
虞楚点头示意知晓。
她见连珵转身要走,瞥着他那泛白的唇瓣,本着对金大腿的关爱,她开口道,“连师傅,你还好吗?要不你就待在客房里边,我让店小二将餐食给你送上来?”
连珵转首看了略带紧张的虞楚一眼, “无妨。”
他顿了顿,语气好似微微放轻了些,“不用担心。”
语毕他好似有些不习惯这般轻声言语,蹙了下眉,眼中略带别扭,又对虞楚点了下头,就下楼去了。
虞楚瞥见对方略起了薄粉的耳际,新奇地挑了下眉梢,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两人行至大堂,小一已经点好四五样菜,正坐得四仰八叉,端着饭眼巴巴地盯着面前的盐水鸭。
待两人落座后,小一立马拾着筷子,风卷残云地席向饭菜。
虞楚坐在他对面,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是没能适应他这每顿饭都如同饿了十载般的吃相,她看了眼坐在她左手处,垂眼端着白粥吃相斯文的连珵。
虞楚被这两相对比辣了下眼。
饭后,小二收拾了碗筷,连珵让上了壶清茶,三人坐在大堂喝茶消食。
大历朝,朝廷与江湖势力各分半边天,百姓崇文尚武,除去些许大都城,民间是不禁冷兵的,这处南方小城,是一处水运的中转枢纽,人流来往密切。
放眼看去,这不大的客栈大堂,落座的大半竟都是携带兵器的江湖中人。
饭点已过,待在大堂的除了零星落座迟了的,大多都是留下闲聊的。
虞楚抿着茶碗,从只言片语中拼出了这小城挤着这般多江湖人的原因。
原来这处小城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慕家本家所在之地,而四十年前当时的慕家大小姐崇爱习武,更是在碧玉年华为自己设了一趟比武招亲,当时的江湖人士皆摩拳擦掌,势要娶回这泼辣艳丽的慕大小姐。
没成想,这比武第一居然被当朝将军府的大公子给拿下了,当时江湖朝廷之间曾互生嫌隙,文人、武夫中不要面的甚至到了互吐口水的地步。
就在大家以为这事会不了了之的时候,那将军府的大公子,竟是当台向慕大小姐表明心意,更是领了在战场上得的军功进宫请了皇帝的赐婚。
那慕大小姐也是颇有江湖豪气,不顾她亲爹的阻拦,就那么嫁给了将军府大公子。
颇为神奇的是,在大家为将军府及慕家处境感到尴尬的时候,时移两月,边境竟是受北方蛮子的大举入侵,边境的阑城被北蛮施威般血洗屠为一尽,哀鸿遍野。
一时朝廷、江湖人士,无不是怒发冲冠,势要驱逐北蛮再向北移十里地!
而当时正值新婚燕尔的卫家夫妻,竟是妻为男装,一同立在了战场前线,共同成为了抵御外邦的坚实力量。
后来,战役得胜,班师回朝时,慕大小姐的身份被揭露,一时广为佳话,令人叹服,无不艳羡两人感情。
经此一役,大厉不仅驱逐了北蛮,朝廷与江湖的关系竟也开始回温,于是两方关系迎来转折般的卫慕两家结亲的事情,变得为人津津乐道。
后来的厉仁帝推崇文武并行,听说了此事,因着那慕大小姐于暮春出嫁,就借此在这小城设了个比武擂台。
美名暮春良结,得胜者能得朝廷发配的一匣子北海明珠,后来这暮春擂台的奖励越发稀少,但名声却打了出去,因此许多初出茅庐,想要在江湖中打出名声的人,都会选择过来试上一试。
离他们这桌不远处的一桌,坐着两位体型彪状的大汉,瞧着令人担忧对方坐下之椅是否会顷刻被其压垮。
那两人豪迈地端着酒碗吨吨地灌着,大着嗓子吹牛皮,“前些日子,我的剑法又精进了一层,这次的魁首非我老李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