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分手》文晴鹤

12、还债

　　七月，周五傍晚，整个鹏城被暑气蒸烤，街上塞满红色尾灯的汽车，人群密密麻麻快速移动，走两步路大汗淋漓。不同于往常拥堵的急躁，今天大部分人心情不错，毕竟是下班时间，更令人愉悦的是明天还是周末。

　　姜敏心情尤其不错，她今天提早一个小时下班，这也是她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一天。现在她从一个狭窄的楼道里走出来，正对着满大街的热闹，她第一次觉得司机急躁的喇叭声很动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菠萝包的香味，烧腊的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这个乱哄哄的味道在这一刻被姜敏的脑子标记为幸福的味道，以后再闻到类似味道，她都会莫名愉快。

　　半小时前，姜敏沿着身后狭窄黑暗的楼道往上走，在三楼XX有限公司的招牌下停下来，往里进入一间办公室。

　　“林叔，我是来拿借条的。”姜敏笑着看面前坐在老板椅里面的人，他头上是一副书法“厚德载物”，环视四周，办公室装潢很古朴低调，但姜敏知道，肯定很贵。

　　“恭喜你，小敏。”林叔摸了下他的光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借条，看了看：“十二年了吧？本来说十五年还的，你还提前了。”

　　姜敏一想，笑了笑：“是啊，十二年了。谢谢林叔。”

　　“谢谢你自己。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可以找我的。”

　　“林叔，你是说借钱吗？”

　　“哈哈哈，当然也不只是借钱，遇到什么麻烦，我也有些道上的关系，不过你这样规矩体面的孩子应该也不会摊上什么事。”林叔说：“我家那个要是有你一半懂事能干，我就烧高香了。”

　　姜敏笑笑，还是谢谢林叔，十二年前，她爸欠下高利贷跑路了，催债人都是些二流子，上门泼油漆，恐吓说还不上钱就去做鸡还，姜敏那时候才十八岁，妈妈身体不好，她第一次见识这个世界的丑恶，她幼年世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只能靠自己，她请求见高利贷老板，也就是林叔。

　　十八岁的孩子，胆子再大也是个孩子，姜敏鼓起勇气和林叔谈判，她愿意接下她爸的债务，但要分期还款，也许林叔自己的孩子不成器，他看到眼前这个主动担债，想尽办法解决问题的孩子，他觉得有些可怜，最终林叔同意了姜敏的提议。

　　而姜敏这一还债就还了十二年。

　　姜敏走出这栋楼，心里无比轻松，走路都轻快了，遇到路边发传单的人，她都微笑着接下。“无债一身轻，这话真有道理啊！”姜敏心想，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明媚可爱。

　　第二天，周六早上，姜敏睁开眼，脑子稍稍清醒一点“哎，三十了。”姜敏嘟囔着起床，洗漱的时候仔细一看，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微的皱纹，低头一看，自己这些年基本没用什么保养品，加上工作忙，没有皱纹才怪。

　　姜妈妈递过来一套护肤品，姜敏刚要说别浪费钱，妈妈先开口了：“家里的债也还清了，你给我好好保养，也要穿好看点。而且今天是你生日。这是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

　　姜敏一笑，头往妈妈肩膀一靠：“谢谢妈妈！”

　　“不要仗着妈妈给你的底子好就不注意保养，还得找对象呢！”妈妈转身往厨房去了。姜敏回头：“妈，这你都不忘夸自己呢！”

　　姜敏洗漱完走到客厅，她家租的房子很小，从卫生间到厨房三步路，厨房一个人都转不开身，进门就是客厅，三步路就到两间卧室，当然卧室也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再放个拉链的布衣箱都显得拥挤起来。

　　“妈，等再存点钱，我们换个大点的地方住！”姜敏豪情壮志。

　　“让开下，寿星先吃个长寿面！”妈妈从姜敏身后绕过来，端着面放到客厅的小餐桌上。

　　姜妈妈看着吃面的姜敏，心里不禁感慨，以前那个还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其实这些年，母女两都非常努力工作，尤其姜敏工作后，家里的条件在慢慢变好，从最初住地下室慢慢搬到了地上，家里桌上的菜也慢慢丰富了起来。这两年姜妈妈以前车祸的腿旧伤复发，姜敏建议她不要再做保姆了，她又闲不住在小区里找了个给孩子做晚托工作。在这个小区住了这么久，邻居熟了都说她生了个好女儿。

　　“妈，我是认真的。我的新工作百分之四十涨薪哦！”姜敏拿着筷子，把一个鸡蛋夹到妈妈碗里。

　　“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很争气。不过，不要急换房，妈妈比较急你找对象。”姜妈妈说。

　　说到找对象姜敏就闭嘴了，以前妈妈催找对象，她可以说忙工作为借口，或者说家里账没还清，没人愿意交往为借口，现在这些借口没了，姜敏心里叹气。

　　“家里账也还清了，你收拾收拾长得也好看，注册会计也考下来了，工作也好，难道就找不到对象？”妈妈继续说。

　　姜敏就差把头埋到面里了，继续听母亲大人说找对象的事。

　　“妈，我今天和钱程锦约了吃午饭。准备出门了哈。”姜敏三两下吃完面，放下筷子说。

　　“去莲花山那边，顺便在那边相亲角看看！”姜敏穿着鞋出门了，当然后面一句话是开玩笑的。

　　姜敏到了莲花山，其实就是市中心一个小山坡，大片的草地，还有一个小湖，改造成了公园。才十一点，她和钱程锦约的十二点。今早为了逃避妈妈催找对象，她提早出门了，现在反正没事，干脆去莲花山公园相亲角看看。

　　莲花山相亲角，大约类似上海人民公园的相亲角，也算是城市地标特色了。虽然两岁就随爸妈来了这座城市，但姜敏只在中学实践课上跟老师同学来过一次，相亲角更是近年兴起的。

　　只见一群大爷大妈聚在一堆，姜敏猜测那应该就是相亲角了，现在都是当事人不着急，父母着急。姜敏过去一看，果然，一条长长的架子立在路上，架子上都挂着一个个相亲信息，姜敏从架子的一头一个个看过去。

　　等走到架子另一头，姜敏不得不感叹，相亲市场真的很残酷，首先，在这里征婚贴里，普遍女生比男生条件优秀，其次，女生普遍除了年纪稍大，没有任何短板。姜敏一时好玩，把自己的情况比了比，嚯，自己这情况只怕找个二婚的都不容易了。姜敏正心里为女生们愤愤不平，就被眼前冲出来的一倒人影吓一跳。

　　钱程锦来了，寸头，短袖大裤衩，凉拖鞋，钱程锦标配。“你吓死我了！”姜敏伸手就拍他胳膊。钱程锦之前在美国念书，打篮球，梦想是打职业篮球，不过几年前受伤，医生说再打球腿会废掉，篮球梦想中断，随后回国。回国的钱程锦开了一家娱乐公司，投资的几步电视剧火得一塌糊涂，这两年正做得风生水起。

　　钱程锦贱笑着凑过来：“想什么呢？春心萌动了？来相亲了？”

　　“屁，我就是好奇来看看传说中的莲花山相亲角。”姜敏说，实话，她真就纯好奇。

　　“有什么收获吗？还是有谁入了我们大小姐的眼？”钱程锦拿过姜敏的伞举着，两个人边聊边往吃饭的地方走。

　　“我发现啊，这些女生普遍比男生优秀。”姜敏说：“你看多不公平？”

　　“不不不，男生优秀的也很多，只是那些优秀的可能都早早结婚了。”钱程锦锦清清嗓子：“当然我是一个例外，一般像我这样优秀且在这个年纪的，早就结婚了。”

　　姜敏翻了白眼：“注意控制下油腻。”

　　“我太冤枉了，从来没人说我油腻。”钱程锦锦伸了伸胳膊：“你看我这肌肉，没有一点赘肉，哪里油腻？”

　　姜敏想了想：“额，可能你小时胖胖的，我就印象里总觉得你胖了。”说到这，姜敏又仔细看了下钱程锦，虽然穿得像拆迁暴发户，但毋庸置疑，钱程锦是帅的，那种普遍审美都会觉得的帅。姜敏想了下早上镜子里的自己，就自己这操劳的工作，现在看不出差距，只怕十年后看着和钱程锦差了辈。

　　钱程锦闭嘴了，瞧瞧，有个从开裆裤时期就认识的发小就这点不好，她知道你所有的黑历史，还对你抱着固有印象和偏见。姜敏太懂钱程锦了，立刻察觉到他不开心，这个时候顺毛一下：“哎呀，现在是大帅哥了，跟你走在一起回头率都高了。”

　　钱程锦脸色变好，姜敏连忙拉着他快走。

　　他们今天吃的小龙虾，夏天嘛，可乐啤酒小龙虾烧烤。“哎，我看你朋友圈三天两头烧烤啤酒，不会痛风什么的吗？喂，今年可三十了，年纪大了。”姜敏随口说的，他们办公室好几个痛风的。

　　“你可别咒我，我也就夏天这么吃一两个月，还健身呢，怎么会痛风。”钱程锦说着：“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多运动运动，你之前工作太忙了，长期高压工作熬夜加上不运动，也就是现在年轻，再往后，可不好说。”

　　“我一个月爬一次山。”姜敏说，但气弱了不少，她自己知道身体的重要性。

　　“你那一月一次的爬山还是我死命拽着去的。”钱程锦说: “行吧，再加个每月跑一次步，循序渐进，慢慢增加运动。”

　　“行吧。”

　　两个人胡天胡地又侃了一通，钱程锦把手套一摘，从裤兜里掏出一根项链递姜敏面前：“喏，生日礼物，三十大寿了老姜。”又看了下姜敏手上的手链说：“这个你都戴了十多年了，也该退休了。”

　　姜敏默默自己手上的手链：“你别说，就这个开过光的，就是不一样，一直保佑着我呢。”

　　钱程锦默默吐槽，从没发现姜敏这么迷信，但好歹这条开过光的手链还是钱程锦送的，他也不好说什么，递给姜敏项链说：“那你戴这个，这个也是开过光的，保你接下来十二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别说，这项链还挺漂亮。“该不会是义乌两块钱一根的吧？”姜敏和他开玩笑。

　　钱程锦翻白眼：“大小姐，这可是我斥两千块钱巨资给你买的。”

　　本来姜敏只是开玩笑，但他真说价钱的时候，姜敏倒是犹豫了，她觉得这份礼物太贵重了点。

　　钱程锦拎着项链，看姜敏皱眉了，吊儿郎当说：“收下吧，作为一个富二代，这两千块钱就跟二十块钱一样。”

　　姜敏收了，又拍他一下：“我们这么多年朋友就值二十块钱？！”

　　“那值多少？”钱程锦随意问，又夹了块皮蛋。

　　“起码也值五百吧！”两个人互相看一眼，都笑了，太多年了，连笑点都充满默契。

　　“对了，你下周就去新公司吗？不休息一下？”钱程锦问：“你还真是拼，这么多年没见你休息过一个完整的一天。

　　“不了，赚钱要紧。”姜敏说。

　　“你欠的钱不都已经还清了吗？”

　　“哎，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之前还债的时候我就想着还完债我就万事大吉了，可是真还完债，今天早上在家里我就想着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是租房子，之后说不定还想着买房子。”姜敏嘲讽一笑：“你看我就是被赚钱推着往前走。经济学告诉我们，在劳动的过程中，赚到的钱到了一定的地步，人们才会放弃一些劳动的时间用来换取休闲时间。而我，显然赚的钱还没到那个临界值。不像你这个富二代，坐拥金山，笑看红尘。”

　　“要不你嫁个富二代好了。”钱程锦剥了一个小龙虾往姜敏碗里一扔，顺便撇了她一眼。

　　姜敏随口接话：“你给介绍吗？”

　　“可以啊。”钱程锦凑近：“你想要什么样的？”

　　姜敏一抬眼，被钱程锦闪闪发光的眼睛吓到：“嚯，开玩笑的，婚姻都是虚无缥缈的，还是靠自己踏实。”

　　“你不会是不婚主义者吧？”钱程锦眼神暗下来，嘀咕：“这么多年我咋没发现呢。”

　　“我也不是不婚主义者，只是这个岁数了，也不像小姑娘似的以为生活就是偶像剧，也该认清现实了，铁锅配锅盖，茶杯配茶盏。就找个各方面合适的就行，没遇到合适的人之前就自己踏实工作呗。”

　　“我听你这意思是要相亲。”

　　“我这意思是要专注搬砖，赚钱养家。”

　　钱程锦摇摇头，说：“没关系，慢慢来吧。总归是越来越好。”他一抬头就看到姜敏吃完小龙虾辣得嘴唇红红的，轻轻呼气，脸颊也微微红了，姜敏小时候吃东西很挑食，尤其不能吃辣，但这几年钱程锦发现她特别爱吃辣，爱吃也就罢了，但她又菜，根本吃不了辣。

　　姜敏注意到钱程锦盯着她，说：“你看啥？”

　　钱程锦回过神，笑说：“我想到一部电影。”

　　“什么？”姜敏拿起酸梅汁“吨吨吨”喝了半杯才觉得辣味被压下来。

　　“东成西就。”

　　“好了，别说了。”姜敏打断他。《东成西就》里梁朝伟演的那个香肠嘴，两个人又是心照不宣笑了。

　　吃了饭钱程锦坚持送姜敏回去，这大夏天的在外面走一段路都热得够呛而且汗流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私的，姜敏也不客气了。钱程锦不是第一次送姜敏，也不是第一次去姜敏家，他上楼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姜敏妈妈笑盈盈送走钱程锦，关了门转头就和姜敏说：“程锦有对象吗？”

　　“没有吧，我记得他分手了。”姜敏说，钱程锦在美国的时候她不知道，但他回国开娱乐公司，身边漂亮的姑娘确实不少，也知道一些他的交往对象。

　　“你说，程锦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姜敏喝水差点喷出来：“妈，我和他真的只是发小。你知道他交过的女朋友有多漂亮吗？可是演员模特哦！”

　　姜妈妈“哼”一声：“你也长得很漂亮啊。”

　　“对对对！”姜敏说：“主要遗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