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第一》姬长生

2、第 2 章 三岁看大，

　　路边的高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山峦，等再次看到了炊烟，路也变得颠簸起来。

　　随着熟悉的景象进入视野，十多年前的记忆也慢慢苏醒。

　　前边的高要石拱桥还是坑坑洼洼的老样子，桥下流水淙淙，十年后，它的旁边会立着黄色的警示牌，四周围起了封条，数百米外一座新桥冉冉升起，代替它的职责。

　　过了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被围在马路两边的人流所吸引，有的踩着自行车，有的骑着电瓶车、摩托车，还有的开着三蹦子，连拖拉机也不甘示弱的插了进来，在这里，五菱面包车成了平民中的贵族。

　　女装店门前的马路边插着一块牌子，那就是公交站了。

　　车子停下，一群沙丁鱼们不断往外挤，高灵珠随着人流，脚不着地的下了车。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和高阳告别后，高灵珠这才想起一件事，连忙追过去，在人群中一把扯住高阳，递过去两枚硬币，真诚道：“水钱，谢谢你给我的水。”

　　两块钱能买一碗手工面，上面还浇了一圈笋干小炒菜，十几年后大部分人买一瓶两块钱的农夫山泉，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但如今，一瓶没滋没味的矿泉水要两块钱很贵。

　　高阳目瞪口呆，往常请高灵珠吃炸鸡都没收到过钱，结果只是一瓶水居然要给他钱，顿时感觉被羞辱了般，猛地挣脱了手：“你跟我客气什么！一瓶水而已！”

　　“两块钱也不少了。”

　　“睡傻了吧你，爷有的是钱！”

　　高灵珠想说，钱归根结底是父母的，你又没自己挣过一分钱，但现在显然不适合在人群中讲道理，想了想还是换了句：“谢谢。”

　　高阳愣了愣，憋了半天：“不客气。”

　　值了！

　　高灵珠见他走远了，这才掏出手机准备给老爹打电话。看到熟悉的号码时，她突然生出了一丝紧张感。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一幕。

　　明明她的父母早就原谅了她，即使在流言蜚语传遍整个高要县的时候，他们主动站出来替她遮掩找借口，愿意再次相信她三年后必能崛起，又心甘情愿花一年两万二的学费给她上垃圾本科，甚至工作后时不时的接济补贴，不问她挣了多少，只盼她每天过得健康、舒心。

　　可她明白，真相大白那刻起，当初被捧得有多高，最后就摔得有多惨。

　　她害得父母永远没法在高要县挺直胸膛。

　　电话终于还是拨通了。

　　“喂！宝啊！你到了吗！”

　　听筒里，生猪的嘶叫比熟悉的大嗓门还要叫得欢，奇妙的是，高灵珠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大街上拖拉机吐着黑烟，轰隆隆的穿过马路，她同样扯着嗓子回道：“爸！我到镇子上了！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妈已经去了！”对面停顿了一会，估计在看手表估算时间，果不其然，“估计还要十来分钟！外面热！去找个凉快店里蹭空调啊！”

　　“我知道！就这么说了啊！”

　　“嗳！“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此时正值晌午，天热的能将人烤成红薯，高灵珠又擦了一手的白汗，推着行李箱躲到树荫下，虽然嘴上答应的快，但她早就不记得这年头谁家店铺里奢侈的安装了空调。

　　对于这座活在记忆里的旧城，高灵珠像是个新鲜的游客四处打量。

　　桥头的早点铺子，面条从两块钱一碗一路涨价到8块，还是小婉，大碗就要10块了，老板也从年轻阿姨变成了老阿姨，最后被年轻的儿子一把卖给了外地商人，换成了如家酒店。

　　随着镇上的年轻劳动力涌向了城市，早点铺子隔壁的女装店没过两年就开不下去，低价转给了摆流动摊卖麻辣烫的中年汉子，结果麻辣烫越开越火，最后做起了外卖生意，听说在城里买了两套房......

　　一路如数家珍，等她数完了视野里的店铺，一辆农用电动三轮车轰隆隆的从地平线处行驶过来。

　　高妈熟练的挂挡停车，轻松的将沉重的行李箱子抬进三轮车，看着她一身水蓝的碎花裙，眉头直皱：“回来穿啥裙子呀？”

　　熟悉的记忆再次打开，当时的少女像是被人踩了痛脚，像个斗鸡一样叫嚣：“穿裙子怎么了？我就喜欢穿裙子。等了你半个小时，结果一回来就挑刺！”

　　妈妈不明白她脾气怎么那么差，被吼得不敢多言，少女说完就后悔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火来得如此突然而又汹涌，但此时的高灵珠终于看清了。

　　如果说以前成绩是盔甲，那么后来，美貌就成了新的盔甲，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懦弱的灵魂，即便是现在的高灵珠，也没法理直气壮的和上司说话，她羡慕那个被称作00后的实习生能要到两天的工资，可她无偿加班多少回了也没拿到一分钱。

　　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活了半辈子的高灵珠，无论何种光环加身，本质依旧没变。

　　她是个懦弱的人。

　　然而幸运的是，现在的她终于能明白妈妈的担忧，村路颠簸，穿着裙子不好坐三轮车，容易走光。念及此处，高灵珠放下书包，无奈的浅浅一笑：“忙忘了。”

　　她不吵不闹，高妈反倒立马心疼起来了：“下回还是让你爸去接你吧，你哪提得动这么重的东西啊。”

　　“现在正是割麦子的时候，爸爸没时间啦。我一个人可以的，初一的小屁孩们都能自己回家。”

　　“唷！一个初二的，现在都喊人家小屁孩了。”

　　“嘿嘿。”

　　“你看看你，怎么又瘦了！一阵风都能把你吹倒，学校食堂伙食怎么那么差，下回我要跟你们校长提提意见。”

　　高灵珠被老妈的一番话逗笑了，当校长是村头的老教师呢，想见就见，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会越来越重，真是一斤都没瘦呀，也不知道天底下的父母是从哪里看出自家孩子瘦了，灵魂吗？

　　“我们食堂可好吃了，变着花样来，江南菜，北方馍，应有尽有。”

　　“你上个月还说食堂难吃来着，”高妈疑惑的转过头，“这么快就换人了？效率还挺......”

　　市里的食堂菜色一直很好，只是她的钱在饭卡里，为了得到零花钱，她抓住父母在意身体和成绩的点，说过无数的谎。

　　高灵珠小心的看着路，一声尖叫打断了母亲的话：“妈看路！”

　　从水泥路进入了土路，道路两旁的野草肆意疯长，高灵珠夹住裙摆，双腿并拢的坐在后座上，被迫保持优雅的坐姿，紧紧抓住扶栏，在路过一个水洼的时候，整个人被颠得一颤一颤的。

　　一路颠簸进了高家村，家家户户空无一人，都忙着去田里割麦子了，午饭也在田埂里头解决。小三轮吭哧吭哧继续往前行，因为养猪，高灵珠一家住在村子最里头，不到百米开外，就是用红砖黑瓦搭建的猪场。

　　隔着老远就听见一阵猪叫，声嘶力竭。

　　“灵珠别怕，是老母猪要下崽了。”

　　高灵珠摇摇头：“我没怕。”

　　母亲将三轮车停进了院子，又把行李全部提回了家，匆匆说了句：“我去给你爸搭把手，后面井里冰了西瓜，记得吃啊。”她连忙换上搭在院子里的工作服。

　　高灵珠一时间心情复杂，当初想不明白家里养什么不好要养猪，去了城里后，更是觉得父母身上有股萦绕不去的猪味，此时内心愧疚难当，开口道：“我也去看看。”

　　高妈诧异的抬头：“你干嘛要去？”

　　她不想当高贵的娇花，迫切的想融入进去，于是随口找了个理由：“去看爸爸，好久没见他了，怪想他的。”

　　胡翠兰太清楚闺女有多讨厌猪场，上了初中后就没进过一回，更甚者，如果她从猪场回来没洗澡就做了饭，灵珠能绝食一整天，死活不吃这口饭。

　　“有啥好看的，等他回来了再看。”

　　“我就看看爸爸，保证不捣乱。”

　　高妈没时间跟她扯皮：”我滴个祖宗，它进产房的时候拉了一路，你爸没时间清理，还要去吗？”

　　联想到一地又黄又稀的恶心场景，高灵珠脸色变了变，艰难的点了点头。

　　高妈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当是小孩子矫情病又犯了：”你可千万别看到猪粪就尖叫，母猪下崽绝对不能受惊啊，要死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