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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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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期末考试好变态啊,我数学都没考及格,完了完了回家肯定要被拉去下田了。”
“我天,堂堂三中高材生居然都没及格,六校联考也太恐怖了吧,还好我们清水有自知之明,没去凑热闹,哈哈。”
”六校联考不恐怖,恐怖的是今年联考出卷人来自实验一中啊!”
“属实降维打击了,殃及鱼池。”
此话一出,车厢内的众人一片愁云惨淡。
正值期末考试结束,临川市各个中学统一放假,此时,临川-高要县的城乡公交车上挤满了学生,走道上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
高要县虽然是一个县,实际上环山绕水,经济落后,更像是一个乡镇,是临川市最穷的县。自从两年前,县里唯一一所中学因为教师资源紧缺被拆除,摇身一变成了高要小学的新址后,从高要小学毕业的学生们则对接市里的公立中学,自主选择,流向不同的学校。
成绩普通的一般前往清水中学,好点的则会填三中或五中,而最优秀的一批人则前往被称作临川三巨头的中学进行自主招生考试,通过了则以特招生的身份进入学校。
它们分别是京城大学附属中学初中部、临川第十三中学、朔州第一中学。
而在这之上,是高贵冷艳的临川市第一实验中学。
只单方面联系高要县的应届学子。
然而,家长们也不需要焦急暗搓搓的等待来电,两年来,来自实验一中的电话也只响过一回。
一个双科考了满分的学生。
众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坐在最前面靠窗位置上的女孩。
她正靠着椅背上,睡着了。
看到这里,众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目光有意无意的瞟过前面的倩影,似乎不忍心打扰到她的好眠。
她叫高灵珠,众人私底下戏称她是整个高要县的明珠。
在清一色的泥腿子中,皮肤白皙的高灵珠就像是沙滩上的珍珠一样闪闪发光。她的眉毛好似两片柳叶,布灵布灵的樱唇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头染成奶奶灰的大波浪卷发斜斜的坠落在椅背上,湖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在少年们的心湖中荡漾。
像是青葱一样细细嫩嫩的十指交叠在身前,高灵珠连睡觉的姿势也美得优雅,撩人心弦。
正在这时,车子突然一个颠簸,挤成沙丁鱼的学生们因为惯性同时朝前涌去,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掩盖了一声“砰”的轻响。
坐在最前方的高灵珠捂着被撞痛的额头,在一片喧闹声中醒来。
她感觉浑身不舒服,脸上黏糊糊的全是汗,头发湿哒哒的黏在皮肤上,便宜大碗的防晒霜顺着汗渍在脖子上留下一条条白带,鼻腔内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和馊掉的饭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胃里顿时翻涌起一阵阵酸水,径直涌上喉管令人直犯恶心,想要吐。
高灵珠下意识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抬眼望去。
狭窄的公交车过道内挤满了学生和行李,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湖里爬上来一样,汗涔涔的,衣服湿透了。
人挤人,全是人。
我是谁?
我在哪?
高灵珠双眼迷茫,回想起昨天,新来的实习生辞职不干,为了三天的工资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举着手机怼着经理的脸拍,扬言要曝光到网上,声称还要找劳动仲裁。
闹了一下午愣是要到了五百块,实习生理直气壮的拍拍屁股走人。
高灵珠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见到经理吃瘪的模样,心里暗爽极了,不料转头就成了出气筒,实习生留下的烂摊子全交给她负责,明早就要见到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
她默默无偿加班到晚上十二点零五分,一路狂奔到公交站却没赶上末班车,心里将经理痛骂了八百遍,却只能忍痛打了个滴滴,一到家就困得哈欠连天,脸也没洗便睡了过去。
“灵珠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晕车了,要不要喝口水?”
晕车?
做惯了公交,吸够了燃油味儿,她早就不晕车了。晕车这件事还要追溯到小升初,她从没去过市里,第一次坐车从县城坐两小时的车到学校,一路上吐得稀里哗啦,后来坐得多了,晕车的毛病才慢慢没了。
高灵珠转头望去,一个少年正高举着一瓶矿泉水,艰难的从后面挤了过来,见到她看过来,立马讨好的笑笑。
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人,不确定道:“高阳?”
“哈哈,你是睡傻了吗?”
少年终于挤到她面前,扶着她的座椅,将农夫山泉递了过来。
高灵珠顺手接过水,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她当然认识高阳,他是隔壁庄里村的居民,两人还是小学同班同学,虽然初中三年分道扬镳,后来却巧合成了高中同班同学。不过自从高中毕业后,各自去外地上大学便断了联系,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而最令她记忆深刻的是,高阳是她的备胎。
托高阳的福,初中三年来,虽然每次从家里去学校的时候,马路牙子上都挤满了人,但仗着人高马大的高阳,她不需要一路站两小时,安心的慢慢上公交,然后坐到他抢到的座位上。
此时连空调都没有的车上,人满为患的这一幕多像那时候啊。
不能说非常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嗓子干得像被炙热的烈火烤过,高灵珠沉默的喝了口水,她环顾四周,目光从车厢内的一张张青涩的脸庞划过,连人都年轻了十几岁......
窗户被人刷的打开,一阵热风争先恐后闯了进来,吹乱了高灵珠的头发。
染成奶奶灰的大波浪卷发顷刻间占据了全部视野,高灵珠失神的卷起发梢。看得出来,主人曾经很宝贝它,甚至在大热天里也披散着,不愿意扎起来,只为了更好看一点。
瞧,即便是拥挤的车厢内,依旧时不时有陌生少年的目光流连在她的头发上。
她好像大概似乎可能......
衣兜里传来一阵阵震动,高灵珠掏出来一看,是近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一部摩托莫拉翻盖手机,上面搭载的应该还是linux操作系统,那时候,基于linux内核的安卓系统还没出生。
翻开手机键盘,按掉了闹铃,此时小小的屏幕界面上正清清楚楚的显示着日期——2005年7月6日。
2005年?
2005年!
现在是2005年!
对于“穿越”这个词,高灵珠并不陌生,从2003年起“穿越”就出现在网络小说中,清穿女和十几个阿哥之间的恋爱,各种女特工、女杀手穿进古代或者异世界变成废柴大小姐,一路打脸杀杀杀,坐拥无数美男,搅得天下风起云涌。
高灵珠瞪大了眼睛,不信邪的一遍又一遍的关机,打开,“hello,moto~”屏幕亮起,关掉,再开,“hello,moto~”,屏幕再亮.......上面的日期依旧老老实实的停留在05年。
“这是摩托莫拉吧,我听说它一开机就会说hello,moto~,还真是。”高阳突然艳羡的说道。
Hello,moto。
这句与众不同的铃声令摩托莫拉在一群开机只会“当当当”的手机中,像是行走在平民中的贵族,突然有了一种高贵感。
高灵珠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不再摆弄手机。高阳的父亲是村干部,同时还是一名党员,母亲是小学老师,比养猪、杀猪的高灵珠家条件不知道好到了哪里。
但论讲究,高灵珠甩高阳十八条街。
不,应该说她和整个车厢都格格不入。
她更像是应该坐在肯德基里,手捧着一杯珍珠奶茶,吃着汉堡的城里人。
在大家还习以为常的穿着颜色饱和度极高的大红大绿的短袖衫,搭配布料发硬的休闲长裤时,高灵珠的衣橱里已经换上了各式各样的连衣裙,当天的发带也要和衣服保持颜色上的协调,她会为了指甲盖的那点小玩意儿专门去美甲店消费50块钱。
05年的50块钱能干什么?
一碗粥加小菜两毛钱,一根油条5毛钱,一个鸡蛋5毛钱。50块钱可以抵一个月的早饭钱,甚至可以时不时奢侈的喝一袋光明鲜牛奶。
一碗手工面条三块钱,50块钱可以下馆子十七回。
在大家还在拿录音机听英语磁带的时候,她已经有了oppo最新款的mp3,小屏幕上甚至可以滚动歌词。如果父母是暴发户也就算了,可偏偏她们家没钱,父亲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只能靠养猪杀猪来生活。
即便是走上社会的高灵珠,依旧无法对初中的三年释怀,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此。
毕业以语文、数学双料满分被实验一中录取后,高灵珠以特招生的身份进入实验一中最好的实验班,却因为自卑不专心学习,反倒将精力全部花在纠正乡音和交友上,最终因为期末考试考得太差,调离了实验班。
实验一中一直贯彻“优胜劣汰制“,班级并不固定,每学期期末的考试分数决定了下学期的分班,班次越靠前的总是比班次靠后的要好那么一点,而她以实验3班的特招生名次一下子掉到了最差班,初一24班。
成绩是高灵珠的盔甲。
小学时她因为餐餐吃肉长得胖乎乎的,她家养猪又杀猪,名字里还带”珠“字,同村小孩们总是在她屁股后头喊“猪八戒“,她气得大哭,如果一个人被人叫“猴子”、“孙悟空”,那他一定是最令人羡慕的存在,可偏偏她被人叫又蠢又丑、自私自利的“猪八戒”。
再后来她机灵的发现,如果一个好学生和一个差学生发生矛盾时,老师总是相信好学生的说辞时,就仿佛打开了一扇大门。她兴奋的钻研学习,在别的小屁孩放学后就疯了一样满山跑,或是聚集在村长家一起追《西游记》时,高灵珠满脑子都是学习,一想到所有人被她踩在脚下的模样,晚上做梦都能笑出声。
功夫不负有心人,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已经次次是年级第一,所有喊她绰号的人都被她钻各种空子告过状,回家快快乐乐挨过一顿七匹狼,再也没人敢叫“猪八戒”,她心里快意极了。
然而进了实验一中,她被剥开盔甲,“土帽儿”让她仿佛一朝回到了被人叫“猪八戒”的年代。
换班前,她还埋在被窝里哭泣过,曾信誓旦旦的认为自己能够爬回去,等来到了24班才发觉人与人之间的巨大鸿沟。
身穿semir,脚踩耐克是最正常不过的行为,过一次生日会请全班同学去唱卡拉ok,生日蛋糕不是用来吃,而是用来涂脸的,她从没想过,一个人堕落的速度会快到上一秒还在自责悔恨,下一秒就被花花绿绿的世界所捕获。
每一次回家都顶着实验一中特招生的头衔,只有她知道为了伪造这份虚假的荣光,她学会撒谎,偷改成绩单,模仿字迹写一手漂亮的草书签名,可事实上只有自己清楚,别说刻苦了,她基本没怎么听过课。
高灵珠一边恐惧中考的来临,一边又温水煮青蛙的得过且过。
中考来临前夕,她泡了一晚上的冰水终于成功将自己折腾发烧进医院了,没想到一向宠爱她的父母竟然强硬的将她抬到考场,硬生生的考了试。
而高烧在中考第一天晚上就退了,那天,父母整夜守在她床前。
那天,她蒙住脑袋,彻夜未眠,第二天坐在考场上的时候,整个人在发抖。
结果可想而知。
一切真相大白。
出成绩那天,高灵珠一直都是浑浑噩噩,魂不附体的状态,她不记得是怎么度过的,只是永远也无法忘记:
妈妈第一次呕出了血,铁打的汉子第一次红着眼跪在了她面前。
即便后来进了职高,靠着一股狠劲自学综合课,成为年级第一,成为职高里首个参加普高高考的学生,最终考了一个三本又成为头个本科生,她依旧无法释怀。
那一幕像是刻在了基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