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钥匙》山无止

3、第三章 王秋菊

　　最近新来的一支队伍使雅育妇产科更显拥挤，林镜带着他的剧组进驻医院，开始了纪录片前期采镜。
　　住院部走廊被布置了六台摄像机，医生办公室、病房、护士站甚至手术室门口都被拍摄设备包围，陈橙还带着四个摄像随时进行移动特写拍摄。
　　顾盼敏锐地注意到，平时素着一张脸值夜班的小护士们或多或少都画了点妆，连一向一丝不苟的李副主任都换了个鲜艳点的口红。面对病患，医生们比以往更有耐心，护士们之间叽叽喳喳的抱怨和吐槽都听不到了。
　　不过对于顾盼来说并没什么影响，开会时陈橙强调了让他们不要表演，这正合顾盼的心意，要调节出一个全新的状态来应对拍摄对他来说太费精力了。至于哪些拍摄和收音的设备，他可以统统当做不存在。
　　今天轮到顾盼值班门诊，推开诊室的门却看到了一个不那么想看到的人。林镜正带着人在里面测试收音效果。
　　从那天林镜“认妈”之后两人就再没了交流，准确的说是林镜没再在医院出现过，反而是副导演陈橙指挥着团队忙前忙后，林镜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经过一个星期的相处，顾盼也多少记住了拍摄团队里的几个核心成员，正捧着摄像机的小胖据说拍摄技术高超，性格十分外放随和，对着顾盼这张冷脸都能聊上两句。此时看他进来，自来熟地打招呼：“顾医生，今天你值班啊。”
　　顾盼点点头就当问好。
　　接下来的问诊出乎顾盼想象的顺利。
　　每个病患进门后都会有专人上去沟通，获取拍摄许可，大多数病人并不介意出现在纪录片中，新手妈妈们都很乐于与他人纪录和分享自己孕育孩子的过程。
　　林镜全程专业地盯着监视器，完全没有干涉顾盼的看诊。
　　这不禁让顾盼松了口气，毕竟前几次的接触中两人算不上友好，只要能保持不接触不干涉，当普普通通的短期同事就很好。
　　接待完上午的病人，顾盼正收拾了东西打算去午休，却看到林镜放下耳机朝他走来。
　　“顾医生！”林镜一挑眉，表情挑衅“顾医生这么给人看病，真的没被打过吗？”
　　“什么？”顾盼一愣。
　　“你看看。”林镜拽着顾盼给他看刚刚拍下来的一段画面。
　　画面里是一对小夫妻来做产检，看样子是第一次怀孕，两个人问题很多，而顾盼也很耐心的给他们进行了一一解答，他没看出问题，抬眼疑惑的看林镜。
　　林镜指着屏幕要笑不笑：“你看不出来？你板着张脸都快把这夫妻俩吓死了！”
　　顾盼一下子愣住了。他本人看起来毫无问题的看诊过程被旁观者描述的像是洪水猛兽，这对于一个医生来说多少有点尴尬。
　　在旁边收拾器材观看了全程的陈橙了解自己发小的性格，他做惯了好人也习惯于给林镜擦屁股。
　　“你这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夸张。”陈橙拽了一把林镜，又给了顾盼一个抱歉的眼神。
　　顾盼并不生气，只觉得未出校园的大学生实在有些幼稚。撂下一句“医生不是服务行业，病人来医院也不是想看我卖笑。”就去了食堂。
　　“怎么样，被怼了吧。”陈橙冲着林镜一脸坏笑。
　　“也就嘴上厉害。”林镜一脸不服气。
　　“你怎么回事啊，老逮着顾医生膈应干嘛？”
　　“看他不顺眼，老摆这张脸给谁看呢。”
　　“脸怎么了，那张脸多好看啊。”陈橙低头笑着说到。
　　林镜皱眉看向陈橙，他这个发小表面上人模狗样十分靠谱，感情上却从来荤素不忌。
　　“你丫看上他了，这么向着他？”
　　“不瞒你说，我还真的在他身上闻出点味儿，我打听过了，30岁的男人，从没有过女朋友，不结婚，你说，能因为什么？”陈橙边说边向林镜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傻逼！他29！”林镜扭头就走。
　　顾盼这顿饭还是没吃安生，匆匆吃了两口就被门诊护士叫走。
　　“顾医生，这次的病人有点特殊，你注意安全啊。”护士小季在电话里提醒他。
　　因此顾盼在见病人之前就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门诊上什么情况都是可能碰上的。
　　女人穿着不符合天气的棉袄躺在病床上，棉袄的扣子解开，露出了起码八个月大的孕肚，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因为热，头发黏成条状沾在脑门前，嘴里不住的发出痛苦呻吟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门诊围了一堆护士，却没一个人上前。
　　“怎么回事？”顾盼边问边要去查看情况。小季一把拉住他，“顾医生，这个病人精神有问题，状态不稳定，刚才还对我们有攻击倾向，她不让人靠近。”
　　顾盼拧眉看了一眼，仔细观察，那女人躺在床上，眼睛失神的盯着天花板，手指不正常的蜷缩，抓挠着衣服和床单。
　　“家属呢？”小季的眼神向房间角落方向示意。
　　墙角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在不停安抚着身边的年轻男子，那男人背对着人群，把脸面向墙壁，眼睛有规律的向右上方抽动，似乎在观察什么，又像被这么多人吓坏了。
　　“王秋菊家属是吗？”顾盼捧着病历向中年女人开口，“请问您是病人的？”
　　“我是她婆婆！医生，我儿媳就是吃不进去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还吐血。你说这样肚子里的孩子怎么长哟，你快给她开点药。”女人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旁边男人的手腕，操着一口方言大声说到。
　　“孕妇剧烈呕吐有多种诱因，需要先做检查，病人这个状态是有什么精神类疾病吗？”
　　“她就是神经病，从小脑子就坏了，揣上孩子以后时不时就要打人，就是这样的，待会累了她就不闹了。”
　　听这语气，病床上这女人不知道在家经过了多少次这种“冷静”，在场的护士们都多少露出怜悯的神色。
　　“医院没时间等，让孕妇耗费体力对孩子也不是好事，我建议使用药物，医生会控制种类和剂量，不会对孩子有任何影响，家属可以考虑一下。”顾盼神色如常给出建议。
　　“啊…那听医生的吧，大夫你可不能坑我们啊！”
　　“不会。”顾盼甚至抬头冲那女人笑了一下。
　　全程在一旁围观记录了一切的林镜习惯于观察和总结，他发现顾医生总是冷着一张脸好像没有情绪，有时候显得还呆呆的，但这种特质使他总能在面对特殊情况时保持冷静。比如初见时他的“见义勇为”，又比如现在。
　　顾盼联系了同事把产妇送去了病房等待治疗和检查。
　　这对顾盼来说其实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来到医院的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和问题，这一个在他眼里只是不那么平常罢了。
　　女性生来具有的特质让小护士们天生更细心也更容易共情。她们敏锐地发现，这特殊的一家永远都是她的婆婆站出来说话，跟着一起来的男人，也就是王秋菊的丈夫，在整个检查过程中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有生人时就把自己缩在墙角或母亲身后，看起来也不像正常人的样子，这一家真是应了那句“麻绳专挑细处断”。